為什么永琰既平庸又保守,乾隆帝還是要選擇他為自己的皇儲,以承大統?原因很悲催,也很無奈:那就是乾隆帝沒得選了!但凡之前寄予厚望的儲君人選有一個沒出意外、平安成長的話,乾隆帝都不會選擇“平庸、少才、中智”的永琰作為自己的繼承人。
說起來,乾隆帝的兒子其實也不少了,有十七個之多,皇子的數量在清代皇帝中,僅次于他的祖父康熙帝(三十五個兒子、其中序齒有排行的二十四個),名列第二。有如此多的皇子,一般情況下怎么也不可能出現嗣君人選難以抉擇的情況,但是事情就是這么的二般,乾隆帝信心百倍地預備在皇子中“建儲立嫡”,結果是立一個死一個、立一個死一個,預備“立嫡立長”,結果皇子罵死一個、郁悶死一個,預備“立賢”,結果選中的皇子立馬得了絕癥去世,這接二連三的詭異場景讓乾隆帝簡直是欲哭無淚,之前無論家事國事都自信心滿滿、縱橫捭闔的乾隆帝一時間對建儲立嫡之事幾乎喪失了信心,常耿耿于懷、忐忑不安,終其一生,乾隆帝都因為此事懊惱苦悶。即使晚年已經秘立了儲君、甚至退位禪讓了皇位,老邁的乾隆帝依舊化不開這樁心結,念念不忘自己的前幾任皇儲。立儲不順之事,實實在在是一輩子順風順水的乾隆帝罕見的挫折,并且沒有之一。
乾隆二十五年(1760年),乾隆帝的令妃魏佳氏(即日后的令貴妃、皇貴妃、令懿皇貴妃。她在乾隆四十年去世后被尊謚為孝儀皇后,嘉慶四年(1799年)乾隆帝去世后祔帝謚,稱孝儀純皇后)為乾隆帝誕育了第十五個兒子,此時,乾隆帝已經年滿五十歲,而且已經有了十四個皇子。所以乾隆帝對于第十五子的降生并沒有太大的驚喜,也不是特別重視,除了按照祖訓為其賜名“永琰”、并依照后宮制度增派宮女內侍加以照顧之外,就沒有什么更加特殊的對待了。在乾隆帝看來,這個幼兒將來的榮華富貴肯定少不了,但說到底也只是普通皇子,無論從嫡出論,還是排行論,或者才華論(嬰兒有什么才華),他都不具備承繼大統的先決條件,將來做一個富貴閑人便罷,“皇儲、皇嗣”的身份,就不要打主意了。
永琰出生之時,乾隆帝已經先后兩次立儲,一次是走完了流程但天不假年,繼承人夭折;一次即將確立但是被意外打斷,目標人選又夭折了;這就是永琰的二哥永璉、七哥永琮(也是乾隆帝兩個嫡子)的悲催立儲路。
永璉,是乾隆帝的嫡長子,生于雍正八年(1730年)六月二十六,生母為乾隆帝元配富察氏(即乾隆帝第一位皇后:孝賢皇后),所以永璉也是乾隆帝實打實的嫡長子。
永璉出生前,還只是普通皇子的乾隆帝(弘歷)已經被皇父雍正帝秘立為皇儲,所以,得知自己的皇儲(秘立)獲嫡子后,雍正帝欣喜萬分,認為將來社稷承繼有望了,于是特地為“嫡孫”親賜姓名為“永璉”。而“璉”字隱含了雍正帝對嫡孫將來能夠傳承社稷、使宗廟連綿不絕的美好期待。
乾隆元年(1736年)七月,已經登基承繼大統的乾隆帝出于“立嫡立長、嫡子承嗣”的傳統儒家思想、并遵循雍正帝所創立的“秘密建儲”制度,將皇次子、同時也是嫡長子的永璉秘立為皇太子,把他的名字寫入傳位詔書并封入鐍匣中,安置于乾清宮正大光明匾額后。六歲的永璉就這樣成為乾隆帝第一次秘密立儲的人選。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世事難料,乾隆帝正陶醉于開創了“嫡子傳承”制度的時候(從清太宗開始,歷代清朝皇帝都不是以嫡子身份繼承大統),乾隆三年(1738年)十月,秘立的皇太子永璉突然患了重病,經太醫院全力施救也無力回天,于十月十二不幸夭折,年僅九歲,天命不在其身。
年輕的乾隆帝被這個打擊折磨得身心俱傷,極度悲痛,在恢復早朝時(乾隆帝為了哀悼永璉,接連幾天都罕見地沒有舉行早朝)命人到乾清宮正大光明匾后取下傳位鐍匣,然后于朝會上公示了傳位諭旨,并特別下詔說:“皇次子永璉,乃皇后所出,而朕之嫡子也。其聰明貴重、氣宇不凡,皇考曾親予命名,已隱示承宗器之意。朕御極后,恪守成式,親書傳位密旨,藏于乾清宮正大光明匾后,是永璉雖未冊立,已為‘皇太子’矣。今既不幸薨逝,一切葬禮典禮均用皇太子儀注而行。”
乾隆帝用這樣的方法,向天下臣民宣布:永璉是朕按“秘密建儲”制度早就確立了的“皇太子”,是大清的儲君、江山社稷的繼承人,不是普通的皇子,待遇和名分一律從優。
之后,乾隆帝下詔追封名分已定的嫡長子永璉為“端慧皇太子”,使永璉在身后堂堂正正享有皇太子的稱號,并按照皇太子禮儀為永璉舉行了隆重喪禮,還在東陵陵區內、黃花山之南的朱華山(天津薊州孫各莊滿族鄉朱華山村)為端慧皇太子修建了身后園寢,于乾隆八年(1743年)十二月將永璉的金棺葬人園寢地宮,端慧皇太子永璉也成為了這座清朝唯一皇太子陵的主人(之一)。
嫡長子永璉病逝之后,乾隆帝內心依舊念念不忘“立嫡”的心思,所以從乾隆三年(1738年)到乾隆十一年(1746年)這九年里,乾隆帝沒有從在世的皇子中:皇長子永璜、皇三子永璋、皇四子永珹、皇五子永琪、皇六子永瑢,挑選儲君人選,而是借口他們都是庶子,非富察氏皇后所出,所以沒有再一次“建儲”。乾隆帝依舊期盼著皇后再次誕育嫡子,好讓乾清宮正大光明匾額后,再有嫡子的名字能放置于鐍匣內的機會。
乾隆十一年(1746年)四月初八佛誕日,富察氏皇后不負乾隆帝所望,再次誕育了皇子,這是乾隆帝的第七個兒子,也是嫡次子。乾隆帝再得嫡子后大喜過望,一邊作詩慶賀,一邊大宴群臣,意在與天下同賀國母再誕嗣子。
乾隆十一年(1746年)九月,乾隆帝越過皇子應在適齡后再起名的祖制,迫不及待地為嫡次子賜名為“永琮”。“琮”字的含義是上古帝王祭祀用的玉杯,同時也有“承繼宗廟”的內在意思。永琮的名字,寓含了乾隆帝將傳承大統于其之意。
而永琮賜名后不久,乾隆帝發現十六叔莊親王允祿的一個孫子已經起名叫“永琮”,于是毫不客氣地下令莊親王為孫子改名為“永瑺”,以使自己的嫡子能獨享“琮”之美名。
永琮滿周歲之日的乾隆十二年(1747年)四月初八,乾隆帝即開始準備再一次密立儲君,預備在當年冬至大祭時,親自到天壇祭天后再正式向上天匯報自己將密立永琮為皇太子的做法,然后在乾隆十三年(1748年)正月正式秘密建儲,放置傳位鐍匣于乾清宮。
但世事難料,就在乾隆帝興沖沖地準備第二次立儲時,乾隆十二年(1747年)十一月,潛在的儲君人選、皇七子永琮突然罹患天花、久治不愈,使得乾隆帝在冬至祭天時心情焦慮,放棄了向昊天上帝匯報建儲之事。十二月下旬,永琮的病情迅速惡化,于除夕之夜不幸夭折,年僅兩歲,乾隆帝再一次失去嫡子。
嫡次子永琮的夭折,使得滿懷立嫡心愿的乾隆帝再次愿望落空,心情痛苦且沮喪。為了寄托哀思,乾隆十三年(1748年)正月,乾隆帝在舉行大朝會時忍住悲痛明發諭旨,對夭亡的永琮倍加夸贊,公開說明自己已內定永琮為秘密皇儲,只因時間倉促、再加上永琮突然病夭,所以才沒有走完“正式建儲”的程序。但永琮是嫡子,乃皇后所出,又兼聰慧端敏,身份貴重,“準皇儲”的地位毋庸置疑,所以其葬禮典儀應高于前朝(順治、康熙、雍正三朝)幼年夭亡的皇子。
在永琮的葬禮上,乾隆帝下旨追贈永琮為“悼敏皇子”(清代皇子夭折后,得賜謚號是極為罕見的事情),然后把他安葬在東陵朱華山端慧皇太子園寢內,和他的同母兄永璉葬在一起,享受身后的祭祀。
乾隆十三年(1748年)三月,皇后富察氏因痛失愛子而憂慮成疾、身心俱傷,又不想乾隆帝得知自己生病后擔憂,于是隱瞞病情、強撐病體,隨乾隆帝起駕南巡。途經山東德州時,富察氏皇后再也無法堅持,病薨于當地,年僅三十七歲。發妻盛年離世,使得已經因嫡子先后夭折而悲痛莫名的乾隆帝再一次遭受沉重打擊,同時也徹底斷絕了他再獲元嫡的念想。
嫡子和發妻的離世,讓情緒極度痛苦暴躁的乾隆帝性格扭曲、心理失常,莫名其妙的肝火更轉化為無處發泄的沖天怒氣,并將這全部怒火發泄到前來迎接嫡母靈柩返京的皇長子永璜、皇三子永璋二人身上。
在迎接皇后靈柩回京的儀式上,乾隆帝對于皇長子永璜、皇三子永璋二人的迎接禮儀和致哀態度極度不滿,認為他們毫無悲慟之心,對嫡母的薨逝不以為然。于是乾隆帝大發雷霆,遷怒于二子,當場怒斥他們:“遇此大事,大阿哥、三阿哥竟茫然無措,于孝道禮儀未竟之處甚多,為人子之道毫不能盡!”
暴怒之下的乾隆帝幾乎失去了理智,甚至要奪侍衛的腰刀當場格殺兩個皇子,被隨扈大臣們拼死勸阻后余怒未消,恨恨地發誓“此二人斷不可承襲大統!”,從此剝奪了永璜、永璋的繼承權。
皇長子永璜當時不過二十歲,在父親的無妄打擊和加罪下莫名其妙地喪失了大統繼承權,前途一片黯淡。驚慌和恐懼之下,年輕的永璜從此一蹶不振,度過了兩年生不如死的慘淡日子。乾隆十五年(1750年)三月,因郁郁寡歡、無法釋懷,永璜不幸病逝,年二十二歲。而對于英年早逝的長子,恢復了理智的乾隆帝心中也是愧疚無比,但是帝王的自尊心又讓他不能公開自責承認錯誤。于是乾隆帝以“摘帽纓、穿素服,親臨宅邸致祭、奠酒”的姿態來表示他對長子的深切悼念。同時,乾隆帝還下詔說:“皇長子誕自青宮,齒序居長。年逾弱冠,誕育皇孫。今遘疾薨逝,朕心悲悼,宜備成人之禮。”追封長子為定親王,賜謚號“安”,稱定安親王。
和大哥永璜的境遇一樣,皇三子永璋在遭受了來自父親“不忠不孝之人”的無情斥責、并被剝奪繼承權后,也是魂飛魄散、驚懼不已。當年只有十三歲的永璋在皇父的怒斥之下,還沒有真正成年就早早地衰衰落寞,再也沒有了少年人應有的風華和朝氣。雖然在永璜去世后,乾隆帝心中對當年無故遷怒兩個庶子之事有些內疚和后悔,但是公開發的誓已經不可更改,他再也不能像沒事人一樣重用、培養永璋成才,只能黯然地放棄了這個無辜的兒子。
乾隆十五年(1750年),乾隆帝將堂姐和碩淑慎公主的女兒博爾濟吉特氏立為皇三子嫡福晉,,并賜予大量妝奩作為婚典用度,也算是在某些方面稍稍補償了一下永璋。
乾隆二十五年(1760年)七月,二十五歲的永璋因病在皇宮阿哥所內無聲無息地去世。去世前,乾隆帝曾經到其居所視疾,悲傷嘆息。永璋去世后,乾隆帝追封其為“多羅循郡王”,將其安葬于皇長子定親王永璜位于密云的陵寢內,讓這兩個難兄難弟繼續在一起為伴。
先失去兩個嫡子、又因為不理智的態度而失去了兩個庶子,乾隆帝究其原因,認為都是自己一心想立嫡子為嗣、在希望破滅后又轉悲為怒的扭曲心態所造成的,實在是“咎由自取”。
于是痛定思痛之后,乾隆帝基本上斷了再立嫡之心,在朝會時公開對大臣們說:“先朝未有以元后正嫡紹承大統者,朕乃欲行先人所未行之事,邀先人不能獲之福,此乃朕過也。”
從永璜去世時的乾隆十五年(1750年)開始,乾隆帝再也沒有向臣子們透露過想要立儲的念頭,也不允許臣子們向他建議立儲,并申明如有上奏建議立儲者立行正法。就這樣,乾隆帝的立儲之事暫時擱置了十三年之久,直到乾隆二十八年(1763年)。而在此期間,乾隆二十五年(1760年),看似不起眼的乾隆帝第十五子永琰出生了。
乾隆二十八年(1763年)七月,乾隆帝十二叔履親王允裪去世,沒有子嗣,乾隆帝“大方”地把當時在世的皇子中最長的皇四子永珹過繼出去,作為允裪的嗣孫,并降等承襲了履郡王爵位。而在之前的乾隆二十四年(1759年),乾隆帝已經把皇六子永瑢過繼給前一年去世且無嗣的二十一叔慎郡王允禧為嗣孫,降等襲爵成為貝勒(以后永瑢逐步晉封為質郡王、質親王)。
表面上看,乾隆帝接連把兩個皇子過繼給宗室,是為了團結皇室,平息皇父雍正帝當年苛待迫害宗室的創傷。但乾隆帝在過繼兩個兒子的時候,已經是快六十的人了,而當時在世的皇子也不過七八人而已,乾隆帝雖然一貫以身體康健自詡,但也不會自大到認為六十歲的自己還可以再生許多皇子,并把秘密建儲的人選寄托在未出生的兒子們中(如果有的話,實際上乾隆帝在乾隆二十八年之后也只生了皇十七子永璘一個皇子)。
在乾隆帝“慷慨”過繼皇子給無后宗室的舉動后面,其實隱含著他心中所孜孜不倦追求的終極目標,那就是“立嗣”!雖然乾隆帝失去了“立元嫡為嗣”的機會,但是還可以遵循“立長”原則,再立儲君!
到乾隆二十八年(1763年)時,乾隆帝的長子永璜、三子永璋已經去世,次子永璉早夭,而繼后那拉氏所生的皇十二子永璂年紀尚幼,乾隆帝也并不把他當做天然的嫡子來看待,要再次立儲的話,年長的幾個皇子:皇四子永珹、皇五子永琪、皇六子永瑢才是相對合適的人選。
因為前面三個哥哥都去世了,所以皇四子永珹在當時是實際上的皇長子,但是永珹母家地位低下,又屬于外族歸附(永珹生母金佳氏家族,是清初時歸附的朝鮮人),所以乾隆帝除非沒有選擇,才會把皇位傳給這個并不十分出眾的庶子。而皇六子永瑢為人文弱,弓馬騎射方面差強人意,在遵循“騎射立國”祖制和傳統的乾隆帝看來,只要還有其他選擇,永瑢這樣的文弱書生就不會被考慮進儲君人選。
為了達成“立嫡以長”的目的,乾隆帝早早布局,將皇六子永瑢、皇四子永珹先后過繼出去,以便為自己中意的儲君人選騰出位置,拿到實際上的皇長子名份。而這個“人為造成的皇長子”,就是乾隆帝的皇五子——永琪!
皇五子永琪,生于乾隆六年(1741年),生母為愉妃(時為海貴人)珂里葉特氏。珂里葉特氏雖然在誕育永琪時在后宮的位份并不高,但她卻有一項其他嬪妃所不能相比的優勢條件:家族出身為正黃旗滿洲旗籍。
乾隆帝諸皇子的母族大多屬于內務府包衣籍,或者漢籍抬旗,或者漢軍旗,或者朝鮮歸附旗籍,只有元配富察氏、繼后那拉氏、以及后來晉封為愉妃的珂里葉特氏出身滿洲旗籍(皇十子生母舒妃也是滿洲旗籍,而且是元勛重臣后裔,不過她所生的皇十子早夭了,這里不再加以比較)。所以生母是滿洲旗籍出身的永琪自幼就被乾隆帝所重視和關注,尤其是嫡子永璉、永琮相繼夭折后,雖然乾隆帝公開表示放棄“立嫡建儲”的念頭,但暗地里從來沒有放棄過依照中原傳統“有嫡立嫡、無嫡立長”的原則再立儲君的想法,而皇五子永琪就是他著重考察的目標。
永琪在長大后也不負皇父的期盼,品性仁厚、恪守孝道,又聰慧沉穩,博學多才,文采很是優秀。同時,在弓馬騎射方面永琪也是出類拔萃,遠超其他皇子,表現很優異。乾隆帝越來越覺得自己沒有選錯人,基本上已經把永琪當做第三位嗣君人選來對待了。
為了給潛在的立儲人選永琪讓路,乾隆二十四年(1759年),乾隆帝把永琪最大的弟弟——皇六子永瑢過繼給慎郡王允禧為嗣孫,為永琪的秘立儲君之路鋪下了第一塊基石。
乾隆二十八年(1763年)五月初五,乾隆帝在圓明園九州清晏殿居住,并準備在此舉行端午宴會。但宴會尚未召開之時園內突發大火,火勢迅速蔓延至九州清晏殿。千鈞一發之際,是得到消息的永琪及時趕到,然后不顧火勢兇險以手臂擊破殿門,背起慌亂中的乾隆帝迅速逃離火海。危險過后,乾隆帝對永琪的忠孝之心和果敢堅毅的品德更加贊嘆,決定密立永琪為儲君的想法堅定不移。
乾隆二十八年(1763年)十一月,為了繼續給永琪被秘立為儲君鋪路,乾隆帝將在世的皇子中最年長的皇四子永珹也出繼給履親王允裪為嗣孫,從宗法關系上使皇五子永琪成為了自己最年長的皇子,永琪由此獲得了以“立嗣立長”原則被秘立為儲君的合法地位。
乾隆三十年(1765年)十一月,深孚皇父厚望的永琪被冊立為和碩榮親王,他也是第一位在乾隆帝生前即實封親王的皇子(永璜的定親王屬于追封),乾隆帝用這種不同尋常的舉動向朝野臣民顯露了自己內心的想法:榮親王永琪的名字,已經無限接近乾清宮正大光明匾后的傳位鐍匣了。
但“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永琪晉封榮親王后不過才兩個月,就莫名其妙地患上了附骨疽(骨結核),這個病這在當時屬于絕癥。得知噩耗后的乾隆帝心急如焚、焦慮不已,數次下旨要求命太醫院用心醫治。但永琪的病勢十分迅猛,短短一個月就病入膏肓,無藥可醫,太醫們想盡了辦法,也無法令其痊愈。乾隆三十一年(1766年)三月初八,榮親王永琪終因病重而不治,英年早逝,年僅二十六歲。
對于已經五十七歲、步入了老年的乾隆帝來說,再一次失去了鐘意的儲君人選、“立嗣立長”的愿望也化為一場空,這不啻為最嚴厲、最沉重的身心打擊,老皇帝的精神和身體都幾乎崩潰。
二十多年后的乾隆五十八年(1793年),老邁的乾隆帝即使已經確立了儲君、宗廟有托,但在想起自己早逝的愛子永琪時,還感慨唏噓,哀痛不已:“朕視皇五子于諸子中更覺貴重,且漢文、滿語、蒙古語、馬步、騎射及算法等事,并皆嫻習,頗屬意于彼,而將示明言,及復因病旋逝,朕乃不勝痛惜矣!”
乾隆三十年(1765年)閏二月,在永琪深得皇父厚愛,即將封王并且很有可能成為第三位秘密建儲人選之前,他最大的競爭對手皇十二子永璂的生母皇后那拉氏(即乾隆帝繼后)在陪同乾隆帝南巡途中,不知何故,居然莫名其妙地同乾隆帝發生了激烈地沖突,夫妻之間反目成仇。那拉氏在氣急之下,不顧滿洲禮儀和風俗,自行斷發以示和乾隆帝決裂(滿洲風俗,只有丈夫死了,作為妻子的才能以斷發作為訣別象征)。乾隆帝得知皇后斷發后勃然大怒,不顧臣子和百姓非議,立即將皇后遣送回京,把和皇后的矛盾公之于眾。乾隆帝一度還有廢黜皇后的想法,后來總算考慮到“朝野觀瞻不佳”,思慮再三后勉強沒有廢后,但他和那拉氏夫妻之間已經恩斷義絕,形同陌路。那拉氏返京后即被軟禁于皇宮內,削減待遇,收回皇后的印冊,已經不廢而廢。
母親和父親決裂之后,作為那拉氏皇后的親生兒子、同時也是乾隆帝第三個嫡子的皇十二子永璂,因母親的牽連再也不被皇父視為嫡子,乾隆帝只是念在父子關系上,勉強留永璂在宮內生活而已。從這一年起,永璂就再也沒有得到過皇父的關愛和照顧,如同隱形人一般低調而小心翼翼地生活皇宮中。
乾隆三十一年(1765年)七月,那拉氏皇后在絕望之中去世,乾隆帝對其余恨未消,降低了皇后的葬禮待遇,并把那拉氏留在后宮中的痕跡全部清除,就當從沒有這個人出現過一樣。作為那拉氏兒子的皇十二子永璂自然不能清除掉,不過“儲君”、“嫡子”什么的,永璂以后是不要想了,能夠平安的生活,就算他福氣所至。
從父母決裂之后,永璂就再也沒有得到過乾隆帝的關愛,像一個隱形人一樣,自乾隆三十一年到四十一年(1765-1776年),永璂半透明般地生活在皇宮中皇子們的住所內,一住就是十一年,期間他雖然也依制度舉行了大婚,但沒有按慣例分府出宮居住,內務府官員也不敢觸霉頭,向乾隆帝詢問如何安排。乾隆四十一年(1776年),二十五歲的永璂在默默無聞中去世,生前沒有封爵,身后也沒有留下子嗣,在落寞孤寂中走完了悲催的一生。
在天命的注定、和乾隆帝自己的折騰下,他的三個嫡子中,永璉、永琮夭折,永璂被放棄,庶長子永璜、庶三子永璋郁郁而終,最鐘意的皇五子永琪英年早逝,皇四子永珹、皇六子永瑢被過繼給宗室,實際上也被放棄,再加上其他年幼夭折的皇子,到乾隆三十八年(1773年)初的時候,乾隆帝十七個皇子中,居然只剩下皇八子永璇、皇十一子永瑆、皇十五子永琰、皇十七子永璘區區四個人有資格承襲大統了(永珹、永瑢已經過繼出去,失去了繼位資格;永璂雖然還在世,但是自動忽略)。
這一年的乾隆帝,已經是六十三歲的老者了,曾經被刻意忽視的“建儲”之事,再也沒有任何理由繼續耽擱。雖然乾隆帝自認為自己的身體還是很健康甚至可以說強壯,絲毫沒有顯露老態,估計再活個二三十年都很輕松。但世事難預料,萬一突發意外,而國本尚未確定,那么國家動蕩、社稷傾覆,頃刻之間就將發生。
而對于僅剩的四個有資格繼位的皇子,乾隆帝其實剛開始的時候一個也沒有看中,都覺得不是很滿意。
皇八子永璇,在四個皇子中年齡居長,是實際上的長子,原本具有優先被立儲的機會。但他性格浮躁,又一貫做事輕浮,品行不佳。且永璇為人孤傲乖戾,和兄弟們的關系很疏遠,在朝中的人緣也不好。這樣的操守和素質讓乾隆帝對他很是鄙視,認為他遠遠不夠成為儲君的資格,國家不能交到如此的浪蕩無德之人手中。
而且永璇自幼患就患有腿疾,行動遲緩、平地走路也不穩當,這更加顯得“無人君之威”。因此,永璇第一個被乾隆帝否定,取消了他的繼嗣資格,使他退出了建儲的人選。
皇十一子永瑆,在乾隆帝諸子中個人綜合素質相對最出色,書法功底尤其深厚,是清代四大書法家之一(是實至名歸、不是奉承吹噓)。他的文學素養也很高,著有《詒晉齋隨筆》、《倉龍集》、《詒晉齋法書》等作品,拋開皇子身份不提,即使在整個朝野上下,永瑆的學識文化和個人文學素養都是頂尖的。
傳統的中原王朝中,如同永瑆這樣的“賢王”,絕對是皇帝選擇嗣君的首選之人,也是朝臣們推崇的帝王模板(僅以無嫡長時論),獲取嗣君之位易如反掌。但清代標榜以弓馬立國,推崇勇武,輕視文學,乾隆帝本人更加關注皇子們的武藝騎射水準。對于永瑆的這副“儒學名士”派頭,乾隆帝大不以為然,認為永瑆這種文士做派是迂腐書生的習氣,缺乏陽剛之氣,非常厭惡。但永瑆在被乾隆帝明確告誡之后,并沒有改變自己的行事風格,依舊醉心于書畫詩詞、文章歌賦,傳統的騎射方面一塌糊涂。這種輕視皇父教誨、繼續我行我素的品性,讓乾隆帝對永瑆大失所望。
同時,永瑆還有一個讓人無法忍受的古怪性格:極度吝嗇!他的嫡福晉富察氏是乾隆帝元配孝賢皇后的親侄女,大學士傅恒的女兒。但自從嫁給永瑆后,富察氏的全部嫁妝首飾就被永瑆找借口沒收了,平日穿粗布衣物,用粗茶淡飯,搞得富察氏回娘家的時候向父母哭訴吃不飽。乾隆帝知道后斥責永瑆,永瑆不以為然,反而說福晉的嫁妝都小心保管在府中,并沒有亂用,以免福晉敗家。乾隆帝直被氣得哭笑不得。
還有一次,永瑆府中有一匹馬摔死了,他為了節省用度,居然命令全府這兩天不要額外置辦其他蔬菜肉食,就以馬肉為三餐主食,以節省府內花費,這件糗事很快又傳遍了京師內外。其他的府中用度,永瑆也是能省就省,不肯多花一文。長久以往,全城都知道堂堂皇子府中吃死馬肉,穿粗衣,平常以咸菜稀粥果腹,還習以為常,永瑆也成了京師內外的大笑話。
乾隆帝本來就極為厭煩永瑆崇尚儒家文化、一副名士做派的行為,多次斥責他,希望他能有所改變。但永瑆始終以文學詩書自娛、以附庸風雅為追求,雖然個人文學藝術水準非常高,稱得上是才華橫溢,但是他無視弓馬騎射,疏遠輕慢尚武的傳統,使得乾隆帝對他越來越失望。再加上他生性吝嗇小氣,更讓乾隆帝覺得這個兒子的眼界和格局太小,如果真的把社稷托付給他,恐怕是宋徽宗、李后主要“轉世”了,國家豈不是面臨傾頹和衰亡?所以思慮再三之后,乾隆帝決定放棄空有詩書才華、并無實際才干的永瑆,把他也剔除出嗣君人選之外。
皇十七子永璘,是乾隆帝最小的兒子,乾隆三十八年(1773年)的時候不過才七歲而已,還是個懵懂小兒,不諳世事,更加無法判斷將來的品性和才能如何,選擇他承襲大統,乾隆帝自己都認為荒唐不靠譜。
永璘是乾隆帝五十六歲時所生,老來得子的乾隆帝對這個小兒子剛開始時喜歡得緊,格外溺愛。所以永璘從小時候起就依仗乾隆帝的寵愛而養成了膽大妄為、不服管教、頑劣不堪的個性,使得乾隆帝這個老皇父在面對永璘的頑劣妄為時十分頭疼。
乾隆三十八年時的永璘雖然還年幼,但已經隱約顯露出不學無術、游手好閑、行事粗魯的二世祖、敗家子德行,這樣的小孩兒溺愛可以,厚賜封賞也可以,但江山社稷絕不可以交給他,以免國家因為選錯了繼人而導致傾覆。頑劣的永璘搞得乾隆帝平時躲都躲不及,怎么會如同兒戲一般立他為嗣君,永璘因此也被排除在嗣君人選之外。
在幾個兒子有著這樣或者那樣的缺點、都不是特別理想的情況下,乾隆帝最后將目光放在了原本也很平庸、稍顯木訥的皇十五子永琰身上。
相對永璇、永瑆、永璘幾個兄弟來說,永琰還算得上品行端莊、勤勉好學,為人雖然有些循規蹈矩、緘默持重的沉悶性格,但個人操守節儉忠厚,對父兄(弟)忠孝友悌,這樣的品德在皇子里面很是難得。而在乾隆帝所特別注重的弓馬騎射方面,永琰雖天賦平平,但尚能夠嚴格依照祖制盡力練習,技藝在諸皇子中首屈一指,放寬到整個朝廷內外也能保持在水準線之上。
而永琰最大的優點,就是非常地“忠君”(聽皇父的話),對乾隆帝的諭旨都會老老實實去完成,不打折扣、盡心盡力。這樣的老實厚道性格,在諸皇子中非常少見,乾隆帝因此對永琰又高看一眼。
經過長期的衡量對比后,永琰這個原本乾隆帝沒有特別關注過的庶子,因為個人素質相對比較全面、且沒有明顯突出的缺陷,終于勉強入得了乾隆帝的法眼,成為他最后選擇的儲君人選。
乾隆三十八年(1773年)十一月十九,六十四歲的乾隆帝再一次打開傳位鐍匣,把永琰的名字鄭重其事地寫入諭旨并封于匣中,穩穩安放在乾清宮正大光明匾后,做完了第二次秘密建儲的所有程序。完成這一件大事后,乾隆帝召見少數軍機重臣,通知他們自己已經秘密建儲,囑咐他們保守機密,并在將來為自己做個證明。而鐍匣內到底是哪一位皇子的姓名,乾隆帝沒有明說,軍機大臣們也不敢過問,乾隆帝吩咐他們嚴守機密,不得泄露半點,否則即行國法。就這樣,永琰被秘密立為皇儲的事情,除了乾隆帝一人之外,再無人可知。這一年的永琰,才滿十四歲。
即使已經再次確立了儲君人選,但乾隆帝出于前幾次不成功立儲所帶來的憂慮和忐忑,對于永琰到底會不會平安成長、不再重蹈幾個哥哥的覆轍一點信心也沒有。乾隆三十八年(1773年)冬至,乾隆帝心神不寧、惴惴不安,于是誠惶誠恐地親自到天壇參加祭天典禮,面對昊天上帝默默禱告:“所定之子若賢,能承國家洪業,則祈佑以有成;若其不賢,亦愿潛奪其算,毋使他日貽誤,予亦得以另擇元良。臣非不愛己子也,然以宗社大計,不得不如此,惟愿為天下得人,以繼祖宗億萬年無疆之緒。”
登基近四十年,君威赫赫、太阿在握的乾隆帝對待任何事從來都自信滿滿、信心百倍,唯獨在建儲之事上幾次三番出意外,選定的繼承人不是夭折就是意外離世、三次立儲(預備)都不順利,這讓乾隆帝失去了自信心,不得不稱臣向上天苦苦哀求,希望老天爺給自己把把關,這一次選定的嗣君確實是真命天子的話,那么就保佑他平安成長。否則就請上天早些把他帶走,以免影響社稷的穩定、貽誤了國家前途。
幸好永琰沒有重蹈永璉、永琮、永琪幾位兄長的覆轍,一直健康成長,證明了自己是天命所在。在乾隆帝的關注下,他以“養心、敬身、勤業、虛己、致誠”等要求嚴格自律,修為學識日漸成熟,個人品行也無可挑剔,老皇帝終于放下心來,永琰在乾隆帝的心目中,已經是合格的儲君了。
乾隆五十四年(1789年),乾隆帝八十大壽,二十九歲的永琰在父親八十壽辰大宴時被冊封為和碩嘉親王。
乾隆六十年(1795年)九月初一,登基滿六十年、已經八十五歲高齡的乾隆帝將乾清宮正大光明匾之后的鐍匣取下,當眾宣布傳位諭旨:皇十五子、和碩嘉親王永琰為皇太子,改名颙琰,于次年正月初一舉行禪位大典,將皇位禪讓給皇太子颙琰,定新君年號為“嘉慶”。颙琰是清朝第二位、也是最后一位公開身份的皇太子。
嘉慶元年(1796年)正月初一,陽光普照,在太和殿舉行的禪讓大典中,乾隆帝將端坐了六十年的皇位正式傳給皇太子颙琰,同時把象征至高無上皇權的“皇帝之寶”親手交給嗣皇帝。颙琰從皇父手中接過了皇位,成為清朝入關后的第五代皇帝——嘉慶帝。這一年,距離颙琰被秘密立為皇儲,已經過去了二十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