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皇,顧名思義,一般來說是皇帝他爹。中國歷史上的第一位太上皇,是始皇帝的父親嬴異人。當然嬴異人生前是秦王,死后謚號莊襄,始皇帝登基以后才追尊秦莊襄王為太上皇。至于第一位在世之時被尊為太上皇的,是漢太祖高皇帝劉邦之父劉太公。而在下文某些荒唐的王朝中,還發(fā)生過叔祖做皇帝,侄孫做太上皇這樣奇葩的現(xiàn)象。
那么問題來了,太上皇也是皇帝,要是皇帝死了,這皇位應該由誰來坐呢?是太上皇復位,還是皇太子繼位?很遺憾,歷史上并沒有類似的故事可以引用。但以筆者看來,正常情況下應該由皇太子繼位。因為所有的太上皇復位,都是發(fā)生在極其不正常的情況之下,我們不妨來捋一捋。

史上第一位太上皇:嬴異人劇照
歷史上的太上皇復位
司馬衷,生于魏甘露四年(公元259年),晉武帝司馬炎嫡次子,生母武元皇后楊艷。咸熙二年(公元266年)十二月,魏元帝曹奐禪位于時任晉王司馬炎,魏國亡,晉朝建立。
泰始三年(267年)正月,9歲的司馬衷被立為皇太子(其嫡長兄司馬軌早夭)。泰始八年(272年)二月,西晉歷史上最大的禍水:奸臣賈充之女賈南風被冊封為太子妃。
因為那句著名的“何不食肉糜”,司馬衷一直被認為在智力上有嚴重的缺陷。但是出于維護嫡長子繼承制的考慮,最終晉武帝駕崩之后,還是由皇太子司馬衷繼位,太子妃賈氏進封皇后。做了皇帝以后的司馬衷能力上實在達不到可以治理天下的程度,皇權迅速旁落。
皇后賈氏權力欲極重,她聯(lián)合晉武帝第五子楚王司馬瑋,先是殺害了當時的執(zhí)政大臣太尉楊駿。接著又殺掉了輔政大臣太宰、汝南王司馬亮(司馬懿第三子、晉惠帝叔祖),以及當年滅蜀的功臣太保、菑陽公衛(wèi)瓘。緊接著賈氏過河拆橋,以假傳圣旨的罪名又誅殺了司馬瑋。當年還逼死了皇太后楊芷(楊駿之女,武元皇后楊艷堂妹)。
元康九年(公元299年),賈氏將皇太子司馬遹廢為庶人,次年更是將其殺害。司馬遹并非賈氏之子,但他自小聰慧,深得祖父晉武帝喜愛,甚至將他和自己的祖父司馬懿相提并論。故而司馬遹之死,引起了司馬氏皇族的極大憤慨。司馬懿第九子趙王司馬倫舉兵發(fā)動政變,將賈氏廢黜,隨即又矯詔將其誅殺。
己亥,趙王倫矯詔害賈庶人于金墉城。—《晉書卷四·帝紀第四》

晉宣帝司馬懿劇照
然后,高潮部分來了。永寧元年(公元301年),司馬倫篡位,奉司馬衷為太上皇。我們來捋一下,司馬倫是司馬懿的兒子,司馬衷是司馬懿的曾孫。現(xiàn)在叔祖做皇帝,侄孫成了太上皇,這見面時該怎么行禮呢?
司馬倫以遠枝宗室而如此倒行逆施,自然司馬家近枝宗室的不滿。齊王司馬冏(晉武帝之侄),以及武帝第十六子成都王司馬穎等起兵反抗。司馬倫屢戰(zhàn)屢敗之后不得已退位,迎太上皇司馬衷復位。
王輿屯云龍門,使倫為詔曰:“吾為孫秀等所誤,以怒三王。今已誅秀,其迎太上復位,吾歸老于農(nóng)畝。”傳詔以騶虞幡敕將士解兵。文武官皆奔走,莫敢有居者。黃門將倫自華林東門出,及荂皆還汶陽里第。于是以甲士數(shù)千迎天子于金墉,百姓咸稱萬歲。帝自端門入,升殿,御廣室,送倫及荂等付金墉城。—《晉書卷五十九·列傳第二十九》
太上皇復位之后,司馬倫則被賜死。可惜這一次的撥亂反正,并沒有持續(xù)多久。齊王和成都王很快內(nèi)訌,司馬家的皇室內(nèi)戰(zhàn)徹底爆發(fā),這便是所謂的“八王之亂”。不但讓西晉王朝迅速敗亡,也把漢民族拖入了險些亡國滅種的深淵。

“八王之亂”關系圖
李曄,生于咸通八年(公元867年)二月二十二日,唐懿宗李漼第七子,生母貴妃王氏。咸通十三年(公元872)四月封為壽王。咸通十四年(公元873)七月唐懿宗駕崩,享年41歲。在其彌留之際,宦官田令孜擁立唐懿宗第五子晉王李儇為皇太子,隨即于靈前即位,是為唐僖宗。
此時的唐王朝風雨飄搖,朝局在田令孜的操弄下更是糜爛不堪,結果在乾符元年(公元874年)引發(fā)了王仙芝、黃巢起義。廣明元年(公元880年)十二月,義軍攻破潼關,田令孜率領神策軍保護唐僖宗和壽王李曄等少數(shù)宗室逃離長安,一路轉進至四川。之所以帶上壽王,是因為李曄和皇帝是一奶同胞的親兄弟。至于黃巢,則于當年十二月在大明宮含元殿登基稱帝,國號大齊,年號金統(tǒng)。
中和三年(883年)四月,由于朱溫的叛變以及唐軍大將李克用的進攻,大齊皇帝黃巢被迫退出長安。六月,走投無路的黃巢被外甥林言所殺。當年七月,唐僖宗在成都大玄樓舉行盛大的受俘儀式。皇帝指責那些淪為黃巢妃嬪的原勛貴之女不能守節(jié),卻遭到反嗆,最終只能將她們一殺了事。
狂賊兇逆,國家以百萬之眾,失守宗祧,播遷巴、蜀。今陛下以不能拒賊責一女子,置公卿將帥于何地乎!—《資治通鑒·卷第二百五十六》

唐代長安城想象圖
光啟元年(公元885年)正月,唐僖宗從四川啟程,于當年三月回到長安。然而幾年的流浪生涯顯然沒有讓唐僖宗和田令孜君臣吸取教訓。很快李克用和河中節(jié)度使王重榮舉兵反叛,唐僖宗君臣被迫逃往陜西鳳翔(今陜西寶雞)。此時邠寧節(jié)度使朱玫在長安擁立襄王李煴為帝,將唐僖宗尊為“太上元皇圣帝”,實際上就是太上皇。
襄王李煴是一個實實在在的遠枝宗室,他家族里面能攀上皇帝關系的是他的高祖父唐肅宗李亨。那么李亨和唐僖宗之間是什么關系呢?這么說吧,李亨是唐玄宗的兒子,大唐第七任皇帝,而唐僖宗已經(jīng)是大唐第十八任皇帝。唐僖宗的曾祖父唐憲宗李純,和襄王才僅僅是同一個高祖父的親戚關系。
這樣的皇帝自然不能服眾,光啟二年(公元886年)十二月,李煴被王重榮所殺。光啟四年(公元888年)二月,唐僖宗又一次回到了長安。面對著已經(jīng)成為一片廢墟的京城,唐僖宗在拜謁太廟之后宣布改元文德。可惜一個月后,唐僖宗在太極宮武德殿駕崩,年僅27歲。三月八日,壽王李曄在靈前即位,是為唐昭宗。

唐昭宗畫像
唐僖宗第二次逃離長安之時,宦官田令孜便已失勢。唐昭宗即位后又打掉了接替其權力的宦官楊復恭,隨即把目光轉向早已尾大不掉的藩鎮(zhèn)。可惜唐昭宗好不容易訓練起來的禁軍,卻在和李克用的作戰(zhàn)中一敗涂地,大唐皇帝的威嚴就此一蹶不振。
光化三年(公元900)十一月,神策軍左軍中尉劉季述等人率領禁軍發(fā)動叛亂,將唐昭宗囚禁在宮中。宰相崔胤被迫取傳國璽請皇太子李裕監(jiān)國。當月初七日,劉季述等人矯詔立李裕為帝,而以唐昭宗為太上皇。
天復元年(公元901年),崔胤聯(lián)合禁軍將領孫德昭誅殺了劉季述等人。太上皇復位,李裕則降封德王。此后唐昭宗落入朱溫手中,并最終在天祐元年(公元904)八月被朱溫派人殺害,年僅38歲。朱溫立其第九子輝王李柷為帝,隨即在天祐二年(公元905年)將包括前太子李裕在內(nèi)的宗室親王全部殺光。天祐四年(公元907年三月),李柷將皇位禪讓給了朱溫,享國二百八十九年的唐朝就此滅亡。至于李柷,被降封為濟陰王之后安置于曹州(今山東菏澤),次年即被殺害,年僅16歲。
朱祁鎮(zhèn),生于宣德二年(公元1427年)十一月十一日,明宣宗朱瞻基長子,生母孫貴妃。朱祁鎮(zhèn)出生之時,他老爹朱瞻基已經(jīng)快三十歲了,在古代絕對算是老來得子。為了保證朱祁鎮(zhèn)能夠成為皇太子,宣宗讓原配胡皇后退位讓賢,冊立孫貴妃為新皇后。
宣德十年(公元1435年)正月初三日明宣宗駕崩,9歲的皇太子朱祁鎮(zhèn)即位,是為明英宗。正統(tǒng)十四年(公元1449年)七月,瓦剌軍隊三路入侵大明,大同守軍出城迎戰(zhàn),結果全軍覆沒。當月十五日,朱祁鎮(zhèn)率領京軍御駕親征。然而一個月后,大軍卻在土木堡被瓦剌軍隊包圍并且全軍崩潰,扈從文武大臣幾乎全部遇害,皇帝本人則被抓了俘虜。

明英宗劇照
消息傳回京師,上至皇太后孫氏(即上文孫貴妃),中到居守京師的郕王朱祁鈺(宣宗次子、英宗之弟),下到文武百官無不目瞪口呆。由于城中“羸馬疲卒不滿十萬”,因此在廷議的時候翰林院侍講徐珵提出遷都南京。
及土木難作,郕王召廷臣問計。珵大言曰:“驗之星象,稽之歷數(shù),天命已去,惟南遷可以紓難。”—《明史卷一百七十一·列傳第五十九》
對于這個建議,兵部侍郎于謙斬釘截鐵地吐出五個字:“欲遷者可斬”。四朝老臣、禮部尚書胡濙,以及大學士陳循等人都支持堅守京師,最終促使孫太后下定決心和瓦剌人對抗到底。
八月二十日,孫太后下旨立朱祁鎮(zhèn)庶長子朱見深為皇太子,命郕王朱祁鈺監(jiān)國。然而俘虜皇帝朱祁鎮(zhèn)卻主動配合瓦剌人,在大明境內(nèi)到處亂竄,要求守關將領開門接納敵寇。八月二十三日,發(fā)生了著名的左順門血案,朱祁鎮(zhèn)留在宮中的親信被全部清除。在孫太后的同意之下,郕王朱祁鈺于九月初六日登基稱帝,尊朱祁鎮(zhèn)為太上皇帝。
皇太后以太子幼沖,未遽能理萬機,移命眇躬君臨天下。會有使自虜中還者,口宣大兄皇帝詔旨:“宗廟之禮,不可久曠。朕弟郕王,年長且賢,其令繼統(tǒng),以奉祭祀。”顧痛恨之方殷,豈遵承之遽忍?雖避讓再三,而俞允莫獲。仰惟付托之至重,敢以涼薄而固辭?已于九月初六日,祗告天地、宗廟、社稷,即皇帝位。遣使詣虜問安,上大兄皇帝尊號太上皇帝,徐圖迎復。—《明英宗實錄卷一百八十三·廢帝郕戾王附錄第一》

景泰帝劇照
朱祁鈺放手任用于謙和石亨等文武大臣,在北京保衛(wèi)戰(zhàn)中重創(chuàng)瓦剌軍隊。景泰元年(公元1450年)八月十五日,土木堡之變周年紀念日,太上皇帝回到了闊別已久的京城,隨即住進位于紫禁城外的南宮,開始了其長達七年的軟禁生活。
太上皇帝在南宮之中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悶頭生孩子。可是在南宮之外,朝堂上卻是風云詭譎。景泰三年(公元1452年),朱祁鈺成功地把皇太子由太上皇帝之子朱見深,換成了自己的兒子朱見濟。然而朱見濟命小福薄,擔不起太子的重擔,一年之后便不幸早夭。
此后的幾年時間里面,盡管朱祁鈺廣開后宮,甚至連伶人也被納為妃嬪,可再也生不出一個兒子。皇帝無嗣,對于國家來說是個巨大的災難。當時朝廷中要求復立朱見深為皇太子的呼聲很高,但是朱祁鈺卻始終不愿意。
從景泰七年(公元1456年)年底開始,朱祁鈺的身體就開始出現(xiàn)問題。而從景泰八年(公元1457年)正月十四日開始,皇帝更是連續(xù)三天沒有上朝。當時吏部尚書王直、禮部尚書胡濙和兵部尚書于謙在十六日傍晚已經(jīng)寫好了奏請復立沂王為太子的奏疏,打算十七日早朝時遞上去。

奪門之變劇照
但是朝廷之中任何時候都不會缺少野心家,當年北京保衛(wèi)戰(zhàn)的功臣石亨,此時早已和于謙分道揚鑣。由于在四天前曾經(jīng)代替皇帝在南郊祭天時行禮,石亨清楚地知道朱祁鈺已經(jīng)快不行了。為了搶奪擁立之功,他和文官徐有貞(即當年力主南遷的徐珵)、太監(jiān)曹吉祥等人合謀,在十七日凌晨打開南宮,迎立太上皇帝復位。
時武臣總兵官、太子太師、武清侯石亨,都督張軏等,文臣左都御史楊善,左副都御史徐有貞等,內(nèi)臣司設監(jiān)太監(jiān)曹吉祥等,知景泰皇帝疾不能起,中外人心歸誠戴上。乃于是日昧爽,共以兵迎上于南宮。上辭讓再三,亨等固請。乃起升輅,入自東華門至奉天門,升御座。文武群臣入,行五拜三叩頭禮。上曰:“卿等以景泰皇帝有疾,迎朕復位。其各仍舊用心辦事,共享太平。”群臣皆呼萬歲。—《明英宗實錄卷二百七十四》
英宗復位之后,處死了北京保衛(wèi)戰(zhàn)的功臣于謙。又將朱祁鈺廢為郕王,在其死后賜以惡謚“戾”,僅以親王禮進行安葬。
結語:做了太上皇之后還能復位,歷史上只有以上這三個事例。但是這些太上皇的復位,基本上都屬于身不由己。那么歷史上有沒有心甘情愿退位,并且依然掌握大權的太上皇呢?當然是有的。比如宋高宗趙構和清高宗愛新覺羅·弘歷。
宋高宗做了二十五年的太上皇,如果當朝皇帝死了,他會復位嗎?當然不會。趙構的繼任者宋孝宗本就不是他的親生兒子,死就死了,再立一個新的便是。至于乾隆皇帝,他禪位給兒子嘉慶皇帝的時候已經(jīng)85歲,若是兒子不幸駕崩,傳位給皇孫便是,還需要自己復位嗎?當然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