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關于田楷
田楷是指田蘊章和田英章兩兄弟的楷書。田楷爆紅緣于2006年田蘊章在天津電視臺上的書法講座“每日一題,每日一字”,共有365講。講得很精彩,對毛筆書法的普及起到了很大的推動作用。直接導致后來的田楷學習者蔚然成風,遍及我國的大江南北。
02 田楷的書法特點
田氏兄弟是師法歐楷,在歐楷基礎上又加以自己的理解變化。變化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
一是字的結構。田氏兄弟追求單字結體的勻稱與精致。在這一方面,我認為他們已經達到了漢字結體勻稱的極致。比啟功先生的結體還要精致。
二是筆畫細節。田氏兄弟在追求字的結體精致的同時,也在追求筆畫的精致。由于《九成宮》是碑刻,必然筆畫帶有刀刻的銳利感。田氏兄弟也追求用毛筆寫出刀削般的銳利感,并且在這一方面也做到了極致,每一點每一畫都形成了一套固定而嚴苛的規范。
所以,我認為田楷在書法上是在追求單字的精致之美。從這個層面來看,當前書法界無人能及,達到了巔峰。即使把田氏楷書放到書法歷史中去看,從單字精致程度上看也達到了頂級的高度。我認為比黃自元的歐楷還要精致。
03 田楷的書法地位
田楷的單字精致程度已經達到了漢字的巔峰水平。那么,田氏書法是不是最高的層次了呢?
我認為并不是。這涉及書法的審美。
書法是居于寫字而高于寫字,書法是寫字的藝術。藝術追求的是精神的自由與情感的交融。書法藝術主要是通過線條的變化以及空間的分割變化來實現情緒的變化。
田楷正是由于每一筆每一劃都遵循謹嚴的法則,導致每一個字的字結體和筆畫都雷同,缺少了變化。田楷的變化通常不過是改變字的寫法,如結構錯位或者用異體字,但筆畫基本一樣。缺少了線條的變化這一基本的書法審美要求。這與書法藝術的追求理念是相背的。所以,田楷從書法藝術層次來看,并沒有達到最高的層次。
04 現代書法的沒落原因
第一、當今社會已經喪失了毛筆書法的生長環境。電腦和手機的普及在很大程度上取代了筆的地位,現在除了學生和老師以及一些文字工作者,其他行業鮮有用筆寫字者,即使偶爾用筆寫也是用硬筆(鋼筆、中性水寫筆等)。硬筆書寫的快捷與方便是毛筆遠遠不能比擬的,這是歷史發展的必然。由于毛筆已經退出了實用的舞臺,使得毛筆的使用范圍大大縮小。由于使用范圍的窄小,那么出現優秀書法人才的幾率也必然很低。同時,對于個人而言,毛筆的使用頻率也遠低于古人。即使是毛筆書法家,使用毛筆的頻率也必然遠遠低于古代讀書人。古代學子要參加科舉考試,毛筆是字是考核標準之一。可以想象,古代讀書人必然天天寫毛筆字。所以,古人對毛筆書法的理解與駕馭能力必然也是現代人遠遠不及的。這是當今書法家無法超越古人的根源。
第二、古人寫毛筆字是為了讀書,現代書家讀書是為了寫毛筆字。是兩個相反的追求方向。古人主要是追求學問,寫字是追求學問的輔助手段。那么寫字必然以追求韻味為主。追求 韻味的方向取決于學問的理解方向。現代人追求寫字是僅僅是寫字本身,大多書家是為了寫字才去讀書。那么寫字必然以追求技巧為主。縱觀古代書家哪一個不是學富五車?盡管古代書法家以書法傳世,但書法絕對不是他們的主要本事,他們在社會上必然是以學問家和政治家謀事。只不過在書法領域內,他們以書法出名。反觀當今書法家,他們的學問與古代書法家相比,相差何止千里萬里?這也決定了古代書法家絕對比當今書法家對書法的領悟要高深。
05 為什么書法史上沒有出現把字的結體和筆畫研究到極致的書法家?
我認為有三個原因。
一是古人寫毛筆字的主要目的不是為了寫字本身,而是讀書之必需。古人讀書主要是為了入仕,科舉考試難度非常大,中舉人的難度比現在高考錄取985大學還要難。而把毛筆字研究到結體的極致必然要花費很大的精力和時間,對于古人而言是一種巨大的浪費。所以,一般讀書人很難達到把寫字研究到極致精致這個程度。
二是古代人把書法寫到一定層次后,會主動放棄追求精致這個方向。前面講了,古人對書法的理解力肯定是遠高于現代人的,當他們書法達到一定層次后,就會明白,追求精致不是藝術,只是工匠。
三是歷史上可能出現過這樣的人,但在時間的選擇過程中被淘汰了,沒有記錄下來。因為這個方向不符合古代書法的審美。例如,離我們稍近的清代黃自元把歐楷精致化以后,已經遭到絕大多數書法家的批判和抵制。
06 關于當今田楷書法的評價爭議
在當前,有一部分人極力推崇田楷,有一部分人極力反對田楷,形成了兩極分化。這涉及評價者的書法藝術審美層次。這里要講一下書法藝術的層次。
首先,任何藝術都是建立在一定技術高度之上的。離開了技術高度,便無所謂藝術了,或者說,人人都會藝術了。那樣就不會有藝術的概念出現。所以技術高度是藝術的基礎。
江湖體之所以不是書法藝術,是因為江湖體沒有書法的技術高度。當然,如何判斷書法技術的高度,必須進入書法的門坎之后才能懂,涉及到線條、結體、空間布白等。沒有入書法門的人很難看出來。這也是江湖體大行其道的原因,因為當今大多數人不懂書法,導致被忽悠。就如同不懂京劇的人不能評價京劇的高低水平一樣。
田楷顯然有很高的技術高度,一般人幾乎不可能達到田楷的技術高度。所以,評價田楷水平很高的人是從這個方面來評價的。
其次,藝術必然是符合審美需求的。藝術需要經過人的大腦意識的加工,并體現出一種精神的審美趣味。審美趣味因人而異,但大致上可以分出一定的層次。最低層次是技巧的美。第二層次是思維的美,作品展現出作者獨特的構思。第三層次是思想的美,作品展現出作者的情感和思想。當然,每一個層次中又可以分出更小的高低層次和方向,但實際上,往往會出現審美的分歧。
但美的事物不一定是藝術。如花朵很美,但花朵不是人為創造的,沒有經過大腦加工,不能稱為藝術。江湖體看起來也是有一定的美感的,但江湖體缺少了技術高度,也不能稱為藝術。這也是很多人認為江湖體很有藝術水平的原因,是因為江湖體具有美感。
田楷也是美的,所以田楷是書法藝術。只不過田楷在審美層次上來看,達不到第三層次。我們從田楷中可以看出技巧高度,也可以看出作者的思維是在挖掘字的結構。但從作品中很難看出思想情感的變化,只有對精致的控制。而我們看《蘭亭序》、《祭侄文稿》、《黃州寒食帖》可以明顯感受到作者的情感與審美意趣。
歐陽詢的楷書《九成宮》與黃自元以及田楷有很大區別,歐陽詢并沒有刻意追求筆畫與結體的精到,很多字的間架并沒有如田楷的勻稱與工整。如田楷總是把“口”開的包圍結構寫得比較寬大,右邊寫得特別粗一些。但歐陽詢的字中并不都是這樣的,有很多的變化。由于是給皇帝寫碑,歐陽詢在平正之中通過把一些長的筆畫延伸而拉細,從而體現了一種奇絕雄峻。
說田楷藝術性不高的往往是居于這個方面來評價的。
但總的說,無論評價田楷是好的還是差的人,其水平幾乎都沒有超過田楷的水平。從一般書法愛好者對書法的要求層次來看,絕大多數人只要求寫得好看漂亮而已,并沒有想要達到頂尖書法家的水平,那么田楷在他們眼里是優秀的,是他們的追求,這是無可厚非的。那些評價田楷不優秀的人,想要超過田楷達到一個更高的層次去,也是可以理解的,不過那也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畢竟田楷已經站在很高的高度上了,至少從技術層面已經很難超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