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木堡之變之所以廣為人知,主要還是因為明英宗御駕親征反被敵俘,畢竟這樣窩囊的事,縱觀中國古代幾千年,也沒幾件了。不過,對比北宋時的"靖康之難",明朝的"土木堡之變"卻與之大不一樣。同是皇帝被擄走,北宋直接亡國,之后雖有南宋立國,但也是偏安江南,茍存半壁江山而已。而明朝,面對御駕親征失利,皇帝被虜,北京被圍的"絕境",不僅守住了都城,還守住了江山,國家也沒有因此分崩離析,實在是令人驚奇。
確實,單從基本保存住了完整國家這一層面來看,"土木堡之變"后,明朝的一系列反應堪稱"完美自救"。不過,這些應對舉措也是建立在與之相稱的"可能"上的。換句話說,此時的明朝也確實還是有些"自救"實力的。
首先,守衛京師的軍事力量仍然存在。雖然英宗出征時所率基本皆為京軍,但是土木堡一戰,迎戰的明軍大部分只是損失慘重,卻也并未全軍覆沒。許多明史專家認為,出于維護本朝的目的,當時的史料對此次兵敗的記載有所夸大,據研究,在土木堡的十萬明軍,可能有近一半都在那場戰斗中成功突圍并逃回了北京。另外,英宗所率也并非全部京軍,仍有部分留守京師,專家估算,當時留守的京軍大致有五萬。因此,在之后的北京保衛戰中,明朝捍衛北京的軍事力量應該有近十萬。
其次,地方軍隊仍受中央調控。能做到這一點,要歸功于明代的軍事制度。明朝的兵制仿照宋制,是典型的軍、權分離的制度。防止了地方將領專權、割據一方、尾大不掉,加強了中央對全國軍隊的控制。具體看來,明朝國家最高軍事機關為五軍都督府,但是其長官——都督并無調兵、發兵之權,只負責平日的訓練事宜,國家的軍事行動要由兵部發出,然而兵部卻不直接統管軍隊。這樣一來,國家的兵權全部都集中到了聽命于皇帝的兵部。兵部在接到皇帝的調兵命令后,會對都督府進行下達任命、糧草籌措等更為具體的安排部署,之后再自都督府開始一級一級地下達命令安排。由此可見,明朝的軍事決策與指揮系統主要是由兵部和都督府組合而成的。因此,雖然皇帝擁有帝國的最高權力,但是如果沒有皇帝,帝國的軍隊仍然會有所管制。有了這樣的軍事制度作為保障,這對于明朝應對土木堡之變后的危機而言,無疑是最大的底氣。事實也確實如此,在英宗被俘之后,明軍的最高指揮權被牢牢掌握在了兵部和都督府手中。也正是因此,在驟失天子之后,國家才能沒有陷入混亂,這也保證了地方仍在中央的管控之下。
但是制度的作用只是機械的,帝國的最高兵權不能一直空懸。群龍不能無首,沒有皇帝,對于明軍士氣而言也十分不利。在英宗被俘之后,大臣們很快就意識到了這一點,為穩固國本,朝廷里群臣群策,方案眾多。最終,于謙在關鍵時刻力排眾議,擁立了英宗之弟為新皇帝。新皇登基,國本既定,一切也漸漸步入正軌。為拱衛京師,各地勤王之師紛至沓來。
雖說之前英宗在位時期,明朝軍隊的作戰能力較之立國時有所下降,但是從人數上看,當時的明軍人數比瓦剌軍還要多出數倍。據史料記載,明朝建國之初,全國共有大小衛所329個,至永樂年間又增加至493個,到了英宗時,明朝衛所情況大致如前,以明朝每衛大致5千人的情況來估算,至土木堡之變,明朝的兵力總數應超兩百萬。
當時擁有完善兵制和兩百萬兵力的大明王朝,是有能力壓制叛亂、對抗瓦剌的。土木堡之敗,就明朝方面而言,也算不得是元氣大傷。英宗戰敗被俘的悲劇,很大程度上是明軍輕敵的結果。在土木堡,瓦剌軍隊與明軍對戰,占盡騎兵機動優勢,這一點瓦剌首領也先也很清楚,大明軍事是不容小覷的,因此他當時并沒有計劃與明朝進行生死決戰。
經歷南下圍攻北京的嘗試失敗之后,也先更是堅定了這一點。在此之后,眼見大明迅速擁立新皇、士氣大漲,勢頭漸盛,而瓦剌內部各部落漸漸心思不一,也先對各部的控制也越來越難,于是也先決定放回英宗,為大明制造內部矛盾,以達到壓制明朝發展的目的。的確,土木堡擄走英宗并沒有達到瓦剌擊垮大明的目的,不僅如此,大明上下也沒有因此爆發什么沒有大的禍亂,這也是瓦剌選擇放回英宗、制造矛盾的重要原因。
不過,如果我們只是將"中央失去地方的控制"理解為在土木堡之變后,大明國內沒有發生大的內亂兵禍,那似乎有些思考地過于表面了。長遠來看,土木堡之變的影響是十分深遠的,雖然當時的人們在形式上確保了王朝的基本完整,但是也為以后漸漸失去地方控制埋下隱患,甚至改變了大明王朝此后的走向。
自大明立國始,皇帝管理帝國所能依靠的主要有三種力量:一是文官,二是武將,三是宦官。其中,宦官集團的勢力日漸未顯現,文武兩方則更顯強勢。文臣在歷代都是統治者維護統治時的重要力量,明代科舉制復興,文臣地位和勢力都有所提升。至于明朝的武官集團,其中堅力量是那些曾為大明立國立下過汗馬功勞的勛貴將領以及后代,這部分力量憑借自身的軍功和爵位,可與朝廷上的文官集團、宦官勢力相互制衡。
然而,土木堡戰敗使得此前大明朝廷內部的政治平衡被打破。僅就土木堡一戰而言,當時,不但是皇帝被擄走,隨英宗出征的文官也大都死于非命,大太監王振也被擊殺,迎戰的武將則更不用說,成國公朱勇、英國公張輔皆戰死沙場,其余大小將士折損無數。只此一戰之中,明朝內部的三方政治勢力都受到不同程度的打擊。
在此之后,文官勢力驟增。突臨大變,于謙成了留守京城的朝臣們的主心骨,這些飽讀詩書的儒士文臣,自動肩負起以天下為己任的使命,為守衛國家、保衛京師籌謀計劃。最終,在經過多方權衡與較量之后,以于謙為首的文臣成功推立郕王為新皇。不僅如此,他們還將大太監王振的余黨全部誅殺,任命于謙為兵部尚書,掌握大明軍隊的指揮權,組織武將抵御瓦剌軍的入侵。
之后,明朝在北京保衛戰大獲全勝,以于謙為代表的文臣集團功不可沒,這也使得文官在此之后地位得到大大提升。帝國內部的權利大部分被文官掌握,與之相應的,武將權力便隨之下降了,"文武相制"的局面漸漸被"以文馭武"所代替,并且這種勢頭越演越烈。不論是國家大事還是皇帝家事,很多情況下文臣往往都有著很大話語權。
文官的職權在無形中膨脹,甚至限制了皇權。以賦稅為例,文臣以"增賦害民"為由,限制朝廷向百姓征稅,中央所收賦稅入不敷出,國庫空虛。但是,許多文臣在打著"為民請命"的幌子的同時,卻往往以權謀私,欺壓百姓,侵奪民田。許多文臣一面勸說皇帝節儉愛民,一面卻與民爭食爭利。甚至在與皇帝意見相左時,以"死諫"的方式來威脅皇帝妥協。
皇權受限,進一步影響到了中央對地方的控制。與中央情況相似,明朝地方政權組織也是文臣武將相結合的形式。然而,文臣的地位壓過武將,這使得地方上的武將也遭遇了與高層武將相似的境遇。這也意味著,地方上的文官勢力大肆擴張,鑒于在京的文臣高官都有使皇帝妥協的可能,地方上的形勢可想而知。許多文臣之間,或連結師友,或聯絡同鄉,在地方上形成一張張緊密又碩大的關系網,勢力繁復。
勢力愈盛的文臣也成為了明代土地兼并的重要群體,在土地兼并的社會大潮流中,失去土地的廣大平民,被迫成為流民。有明一代,流民問題一直存在,甚至越來越嚴重,到了明代后期更是積重難返。衣食不保的流民群體越來越龐大,無疑使得大明王朝社會內部不穩定性增加。流民成寇屢見不鮮,這既造成了地方社會的混亂,給百姓帶來災難,也導致了中央對地方控制的削弱。與此同時,流民造反帶來的戰亂也會給地方帶來一系列問題,最典型的情況就是流民為寇給百姓帶來災難的同時,也使得許多普通民眾因受戰火影響而被迫成為流民,這也成為了明代社會難以解決的"惡性循環"。
面對這樣棘手的流民問題,明朝廷一直沒能妥善解決,其原因之一就在于,在朝中占據話語權的文臣集團為維護自身利益不愿過多讓利于民,因此流民問題一直無法得到有效控制。流民成災,大大影響王朝對地方的控制,而流民之禍也最終葬送了大明王朝。也難怪崇禎皇帝臨死前仍然聲稱:諸臣誤朕,文臣皆可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