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天內,兩次在同一個地方,用同樣的方法打伏擊,嚴重違反“用兵不復”的公認戰術原則。劉伯承七亙村二次設伏,卻入選“世界經典百戰”,還被英國軍事家列為“世界十大經典戰術”之一。
(劉伯承元帥)
所謂用兵不復,就是在同一場戰役中用相同的兵法,被敵人識破的可能性會加大;對同一個敵人用同樣的方法,敵人的警惕性會變強,自己的得手率會減小,所以為兵家大忌,用兵常識,兵不厭詐,不能傻乎乎地重復老套路。
1937年9月下旬,日軍進犯山西。八路軍會同國民黨軍第二戰區部隊,發動忻口會戰。
日軍久攻忻口不下,于是改變戰略方針,沿著正太路向西進犯,準備攻打娘子關。
娘子關是晉東門戶,一旦失守,日軍將長驅直入。
八路軍總司令朱德,命令129師劉伯承,火速率部向娘子關東南及以南進發,在日軍側后方伺機殲滅日軍有生力量。
劉伯承為延緩日軍西進,一方面命令陳賡386旅771團運動到平定縣桃家嶺、七亙村一線修筑陣地進行防御,另一方面命令772團返回馬山村,在正太路側面騷擾日軍。
10月22日,日軍敵機發現在七亙村修筑陣地的第771團,動用第20師團1個聯隊,外加200多騎兵對七亙村發起猛攻。
日軍炮火太強,771團傷亡30余人后,迅速轉移,轉移途中與師部失去聯絡。
25日,劉伯承率指揮部人員、警衛人員共計30余人,心急火燎地來到七亙村南三郎廟一帶,尋找失聯的771團。
到了七亙村,劉伯承眼前一亮,就像獵狗嗅到了獵物。
只見七亙村那條路,不足2米寬,南邊是10余米高山丘,北邊是幾十米深的山溝,都是刀切一樣陡峭。
(七亙村伏擊地)
天助我也,去哪里找這樣好的伏擊地形,干!
獲悉日軍第20師團主力向平定方向進犯,后續約1000余人物資運輸部隊,在10公里外的測魚鎮留宿。
劉伯承判斷,日軍已認定此處的八路軍已被擊潰逃跑,物資運輸部隊向平定的日軍主力輸送軍需物資,次日必經七亙村。
于是決定在七亙村打一場伏擊戰,由386旅旅長陳賡具體負責指揮。
陳賡接到任務,命令772團副團王近山王瘋子,就是《亮劍》李云龍原型,率3營、外加特務連1個排,連夜在七亙村挖好工事,守株待兔。
26日拂曉,兔崽子來了。
9時許,擔任掩護的日軍先頭部隊,大搖大擺通過伏擊圈,緩慢的物資運輸隊伍逐步進入伏擊圈內。
亮劍!
打!
(《亮劍》劇照)
“李云龍”一聲令下,槍聲大作,殺聲震天。
騾馬炸群,有的撒野狂奔,有的趴在地上不動,使得狹窄的道路更加擁擠不堪。
前面擔任掩護的日軍先頭部隊,掉頭來救,被我特務連擋住。
“李云龍”命令,集中火力猛干物資運輸隊,一波又一波手榴彈,炸得日軍人仰馬翻。
輜重兵哭爹叫娘,打的打死,踩的踩死,有的掉到深溝里摔死。
沖啊!
英雄猛跳出戰壕,四面青山側耳聽。
什么他 娘的武士道,老子打的就是武士道。
“李云龍”率先跳出戰壕,八路軍如天兵天將,和日本武士道展開肉搏格斗。
武士道們丟掉輜重,部分狼狽逃回測魚鎮宿營地,當時的輜重大本營。
戰至11時許,第一次七亙村伏擊戰,共擊斃日軍300余人,繳獲騾馬300多匹等大批軍用物資,特別繳獲非常稀有的日軍軍用地圖2份,而我軍僅僅傷亡10余人。
此時,國民黨第二戰區副總司令兼前敵總指揮衛立煌,來電告知他們已決定放棄娘子關,并勸129師也趕緊撤退。
衛立煌語氣無奈又沮喪,劉伯承告訴他在七亙村小小地教訓了下小日本。
衛立煌得知戰報,感嘆道:“看來還是你們的游擊戰厲害啊!”
(衛立煌將軍)
劉伯承特意把戰斗中繳獲的日軍戰馬、軍刀、大衣等戰利品揀出一部分,當做禮物,專程送給衛立煌將軍,以此證明和安慰。
另一方面,劉伯承26日當天得到情報,正太路西段的日軍正向東運動,娘子關右翼日軍也繼續向舊關抄襲。
撤,還是不撤?
劉伯承仔細分析了日軍企圖,認為日軍侵占華北以來,作戰一直比較順利,目空一切,不會在意小的損失,如果國民黨后撤,日軍必發動大規模追擊。
當前日軍正向平定進犯,急需軍用物資,七亙村是日軍必經之路。
“用兵不復”是作戰常理,如果再次在七亙村設伏,日軍恐難預料。
經深思熟慮,劉伯承一反常規,決定在七亙村再次伏擊。
27日,測魚鎮之敵一面派出部隊在七亙村附近收斂尸體,一面調整力量準備繼續西進。
我軍佯裝他去,待敵人收尸完畢后,“李云龍”率772團3營,連夜返回七亙村設伏。
一樣的配方,但味道稍有不同。
陳賡料到敵人多少會吸取上次教訓,加強輜重保護,急令兩個營火速增援,并嚴令“李云龍”要等援軍到達,力爭全殲日軍。
28日上午,日軍輜重部隊果然循原路而來,果然加強保護,還改變策略,以100余騎兵開路、300余步兵隨輜重行軍掩護。
11時許,敵先頭部隊騎兵首先進入伏擊圈,朝山上八路軍藏身的地方亂放槍,還丟手雷,嚴密緊戒,搜索前進。
“李云龍”事先要求大家不管日軍怎么掃射陣地,等他號令開打。他等陳賡派出的2個營的援兵到后再打。
因雨天路滑,援軍遲遲沒到。眼看日軍物資運輸部隊馬上就要走出伏擊圈了。
怎么辦?
打,違反軍令。
不打,喪失戰機。
又沒有手機,無法請示。
逢敵必亮劍!
(《亮劍》劇照)
“李云龍”憋不住了,“瘋了”,打!
這次日軍吸取上次教訓,有保護輜重的步兵,遭到攻擊后,立即組成戰斗隊形,集中火力掩護物資運輸部隊快速通過伏擊圈。
兵力有限,無法對日軍進行有效包圍和打擊,戰果大不如前。
七亙村二次伏擊戰,擊斃日軍100余名,繳獲騾馬幾十匹,八路軍傷亡20余人。
“李云龍”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陳賡。
“李云龍”違反命令,擅自出擊,事后帶著繳獲的日本好煙,“孝敬”陳賡,陳賡“笑納”。
衛立煌得知情況,認為“重疊待伏”是“兵家所忌”的一次大膽妙用,表示“還是八路軍機動靈活的戰術好”。
《孫子兵法》云:"兵無常勢,水無常形,能因敵變化而取勝者,謂之神。"
劉伯承,軍神!
金陵晚報于峰、殷丹丹是當年的戰地記者,事后采訪了陳賡,寫道:
“這樣的作戰部署是相當驚人的。當時很多人都認為,鬼子在一個地方吃了虧,下次再經過時一定會提防百倍。
但陳旅長認為,鬼子不會料到,八路軍會在同一個地方打兩次伏擊,我們利用的就是鬼子這種輕敵心理。”
很快,陳賡將這種不按常理出牌的套路,發揚光大。
(陳賡大將)
1938年3月,129師對邯長公路上的日軍敵情作了詳細偵察和分析。
該公路沿線各縣城均有敵軍駐守。
其中黎城是敵之重要兵站基地,存放有日軍晉西會戰的糧食、輜重、武器、彈藥等物資,守備兵力相對薄弱,是敵敏感之點。
而黎城西南的潞城,駐有日軍精銳部隊第16師團和第108師團3000余人。
根據敵一處受襲、他處必援的規律,一旦我圍攻黎城,潞城之敵必出兵援救。
因此,我軍決定圍點打援。
以陳錫聯率第385旅第769團佯攻黎城,另以2個團為預備隊,在黎城周邊大造聲勢,設餌“釣魚”,以吸引潞城之敵前來增援。
以陳賡率第386旅3個團,在潞城至濁漳河畔的潞河村之間設伏,一舉殲滅援敵。
在明確打援任務后,伏擊地點選擇問題,成為第386旅作戰會上爭論的焦點。
伏擊地點離“圍點”的黎城太近,唯恐敵沖破包圍,我攻城部隊易陷入腹背受敵之困境。
離敵據點潞城太近,敵一旦發現我企圖,便有可能調頭縮回城內,無法完成“打援”任務。
最后,在國民黨的軍用地圖上,大家都把目光集中到了神頭嶺。
從地圖上看,神頭嶺位于潞城、黎城之間正中位置,且有高地、矮坡。
公路從溝底通過,雖然壕溝不深,但在平原上打伏擊,這已經是最理想地形了。
陳賡以膽大心細著稱,從不打無把握之仗。
于是率眾人去神頭嶺查看地形。
結果去了一看,喔嗬!
所有人目瞪口呆,冷汗直流。
原來神頭嶺附近地形與地圖上完全不符。
地圖上公路從溝底通過,而實際卻在光禿禿的山梁上,且山梁較窄,路兩側幾乎沒有隱蔽物,不但不便于大部隊隱蔽,攻擊隊形也難以展開。
公路北側雖有深溝,但不便于預備隊運動,敵居高臨下,反而會使我方陷入困境。
(神頭嶺伏擊地形)
傻眼了,把國民黨罵罵咧咧一通,都主張另外找地方。
陳賡的第一反應是,都說不行,那就行。
成功,就是極致地與眾不同,邏輯很簡單,因為絕大多數永遠不會成功。
大膽假設,小心求證。
陳賡一步一步,仔細查看地形。
他看到公路兩旁,有國民黨殘留的廢棄工事,斷斷續續。他慢慢理清了思緒,邏輯貫通:
1,都認為這里不適合,都是人,日本也是中華文化圈,日軍也必然認為這里不會有埋伏;
2,日軍經常走這條路,對廢棄工事見慣不怪,不會引起注意;
3,廢棄工事和公路才幾米十幾米,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燈下黑;
4,地勢狹窄,都無法展開,敵人裝備更精良,多重武器,對敵人更加不利;
5,我軍很多都是紅纓槍,更利于肉搏;
6,我軍同仇敵愾,明知自己武器惡劣,早就抱定必死的決心,拼一個夠本拼兩個賺的心態,閻王老子都怕不要命的,哀兵必勝!
陳賡將拐杖往地上一頓,就是它了!出其不意攻其不備,必勝!
陳賡成竹在胸,往回走時,嚴肅地對政委王新亭說:“瞎子,小心點,下坡了,好陡。”說著還伸手去扶。
王新亭高度近視,甩開陳賡的手,自力更生,蹲下去,用手摸地。
眾人哄堂大笑。
王新亭知道被戲弄,走到獨木橋,一把逮住陳賡,“瘸子,我一松手,你就嘣當,掉下去了。你說我是松還是不松?”
陳賡雙腿3次受傷,當時還拄拐。
眾人又是哄堂大笑。
這哪是大敵當前,純粹踏青郊游嘛。
回到作戰室,當陳賡說出決定時,眾人目瞪口呆,一致反對。
陳賡說,不要一提到伏擊,就想到七亙村,天底下哪有那么多七亙村?
當陳賡說出上面的6點理由時,大家還是搖頭,將信將疑。
最后,陳賡將手里的兩個拐杖一搭:
“獨木橋上打架,先下手為強!”
(神頭嶺伏擊戰遺址現照,中間為已經廢棄的當年的公路)
大家才會心一笑,通了。
正如《亮劍》李云龍所說:“一句話,狹路相逢勇者勝,亮劍精神就是我們這支軍隊的軍魂!劍鋒所指,所向披靡!”
陳賡,兼具林彪和粟裕之長。陳賡絕不打無準備之仗,但又有粟裕的足智多謀。
陳賡幾乎是我軍唯一的常勝將軍,南征北戰,金身不敗,不知道敗仗長什么樣子。
原海軍指揮學院副院長彭一坤,曾經長期在陳賡將軍身邊擔任作戰科長,彭一坤對陳賡將軍當年在抗日戰場上的指揮若定和馳騁英姿,一生都無法忘懷。
彭一坤說:“只要有陳賡在,部隊就沒有打過敗仗。我們幾次吃虧都因陳賡有事外出,不在軍中。”
這與陳賡的特科經歷有很大關系,他是“特工之王”李克農上將的老師。在白色恐怖的上海,一天到晚走鋼絲,親歷了中共史上最危險的叛徒顧順章叛變事件。
此次設伏,隱蔽是成敗關鍵。
陳賡心細如發,智者千慮幾無一失。
他嚴令不許動土,不許破壞蜘蛛網,動過的草,必須按風吹的方向,扶回原樣!
細節決定成敗。
日軍先派出兩批搜索隊,甚至拉尿都濺到八路軍身上,就沒有發現有埋伏。
陳賡當時用望遠鏡在觀察,突然鏡片強光一閃。
說時遲,那時快。陳賡馬上放下望遠鏡,保持“無線電靜默”,他知道與敵搜索隊的望遠鏡對上了。
都以為打仗就靠智、靠勇,像陳賡這種經驗和反應速度,有時一剎那就決定勝負。
如果陳賡沒經驗,還傻傻地用望遠鏡看,萬一鬼子里有這種人才呢?
紙上談兵,害死多少人。趙國名趙奢的兒子趙括,紙上談兵,不僅坑爹,還坑死40萬趙卒,被秦“殺神”白起活埋坑殺!
敵人主要看遠方,腳下太正常了,連蜘蛛網都在風中搖曳,怎么會有問題呢?
敵人當然不一定看到蜘蛛網,但大腦工作是個模糊計算過程,只要沒有異常,就默認正常。
(就這樣埋伏在路邊,就這樣把你征服)
陳賡就是一個偉大的導演,一切按劇本進行。
敵人大部隊進入伏擊圈后,立馬被斬成數段,一臉懵逼,未戰先怯,心理上已經輸了。
敵人的重武器無法發揮作用,而陳賡卻別出心裁,將我軍僅有的重武器迫擊炮,改為步槍一樣平射,不往天上打,直接往敵群里干。
敵人被干干懵了,一小股部隊往神頭村撤。
鬼子進村了,不按劇本演?
導演陳賡在望遠鏡里看到,立馬下場指導鬼子表演。
陳賡跑出指揮所,親自指揮一個班,進攻神頭村。
他知道鬼子占領村子,依托房屋等建立工事,那就麻煩了。
突然飛來一枚迫擊炮彈,把陳賡的拐杖炸飛了。警衛員立馬將陳賡撲倒。
本來不在劇本內,兵力少,陳賡突然發現還有個警衛員,大吼道:
“你老跟著我干什么?上啊!”
增援部隊及時殺過來,把鬼子像趕鴨子一樣,趕出了村子。
少部分鬼子逃出,大獲全勝。
周圍鬼子重兵密布,有3000多人,陳賡不再追擊。
打掃戰場,周希漢掃到一部照相機。
陳賡見多識廣,胸懷大局。說還是德國貨,趕快拍照,發給報社做宣傳,鼓舞抗日斗志。
此役激戰2個多小時,我部以傷亡240人的代價擊斃敵1400余人、俘敵80余人、繳獲各類槍支300余件、斃傷和俘獲騾馬600余匹。
這次戰斗沉重地打擊了入侵晉東南地區日軍的囂張氣焰,有力地策應了兄弟部隊在晉西地區的作戰行動,以至于日軍都承認,這次戰斗是八路軍“一流的伏擊戰”。
在伏擊戰中逃跑的日本《東亞日報》隨軍記者本多酒沼,也在《脫險記》中寫道:
“神頭嶺戰斗大傷‘皇軍’元氣,八路軍的靈活戰術,實在令人難以琢磨。”
此戰之后,日軍對八路軍刮目相看,甚至還專門用漢字在自己的裝甲車上寫下“專打386旅”的標語,可見這一戰,真的把鬼子打痛了。
(《亮劍》劇照)
《亮劍》中日軍坦克上“專打386旅獨立團”,是真的,不過沒有“獨立團”三個字。
獨立團是虛構,但《亮劍》多取材于386旅,基本是真的,藝術的真實。
解放以后,我國的軍事院校都把神頭嶺伏擊戰列入教材來學習,美國西點軍校也把此戰作為一個典型戰例來研究。
七亙村二次設伏、神頭嶺平地設伏,都是歷史上看起來很傻,最后卻被證實是何等聰明的事情。
劉伯承元帥、陳賡大將,永垂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