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這句詩出自明代詩人楊慎的臨江仙。這句詩既有詩人對人生的感慨,也有看淡世事后的豁達,同時,全詩蘊含哲理、耐人尋味。
臨江仙· 楊慎 〔明代〕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zhuǎn)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白發(fā)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fēng)。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這首臨江仙廣為傳頌,《水滸傳》就曾引用其中的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豪放不失委婉,意境深遠(yuǎn)含蓄而又深沉,是這首詞的特色,也是楊慎的寫作風(fēng)格。
我們研究一首詩,就要弄清楚作者的寫作背景,了解作者的生平,這樣才能更加深刻地體會詩詞背后的含義。楊慎作為明代三大才子之首,從小便表現(xiàn)出驚人的天賦。他自幼愛好讀書,據(jù)說,在他七歲的時候,便能背誦唐詩。
出身于書香世家的楊慎,從小便博覽全書,聰明好學(xué)。他的父親是吏部尚書,他的祖父也曾在湖廣任職。而她的母親,在他七歲的時候,便教他讀書識字。在家庭的耳濡目染下,楊慎學(xué)識過人,從小便是備受矚目的孩子。
少年成名的楊慎長大后成為明代有名的文學(xué)家,為三大才子之首。十一歲的楊慎常常寫詩驚艷眾人,十二歲那年,他在《吊古戰(zhàn)場文》中寫到:青樓斷紅粉之魂,白日照翠苔之骨,其寓意深刻、意境深遠(yuǎn),遠(yuǎn)非同齡少年可比。當(dāng)時,楊慎的叔父任職兵部侍郎,看過他寫的文章,大加贊賞。楊慎的祖父則夸贊自己的孫子為楊家的賈誼。
有一天·,楊慎和父親、叔父在一起觀賞名畫,他的父親想考一下自己的兒子,于是問他,自然景物之美,人們經(jīng)常用美如畫來形容。而一幅上好的畫,人們又常說宛如真景。哪一種說法才是正確的呢?楊慎的父親讓他以詩作答。
少年楊慎文思泉涌,隨口吟詩一首:會心山水真如畫,名手丹青畫似真;夢覺難分列御寇,影形相贈晉詩人。他的父親和叔父,無不拍手稱快。一家人都為這個少年驕傲。白居易少年成名,轟動京城。楊慎也和白居易一樣,十三歲時就因為一首《黃葉詩》,讓京城的文人們震驚不已。
1511年,23歲的楊慎參加科舉考試,取得殿試第一名的好成績。1524年,36歲的楊慎因為直言不諱得罪皇上,被貶至云南。在云南的那些日子里,遠(yuǎn)離家鄉(xiāng)的憂心,官場不得志的郁悶,常被楊慎寫在詩詞里。云南美麗的風(fēng)景,不同尋常的風(fēng)土人情,給了他創(chuàng)作詩詞的動力。才子總是惺惺相惜,很快,楊慎便和云南當(dāng)?shù)氐脑娙顺蔀楹门笥眩黄鹩斡[,一起讀書論詩、談古論今,生活過得很充實。
這首廣為流傳的臨江仙就是寫于云南,這首詠史詩和蘇軾詩詞的風(fēng)格頗為相似,詞風(fēng)豪邁,意境深遠(yuǎn)。但是又不失含蓄,既有對人生的感慨,又蘊含哲理,耐人尋味。
詞的上片,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氣勢悲壯的開頭引人遐思,讀來不禁感慨萬千。長江里的浪花滾滾而來,氣勢磅礴,年復(fù)一年地向東奔流。歷史上層出不窮的英雄人物早已湮滅在歷史長河中。這里以浪花來比喻,貼切而生動。
人生的價值是什么?人活著的意義是什么?奔騰千年的歷史長河,給了我們哪些啟示?楊慎在這首詞里探討人生的哲理和永恒的價值,思想超前。
歷史的興衰,人生的起伏,成功與失敗,轉(zhuǎn)眼即成空。白居易曾在放言詩中寫道:昨日屋頭堪炙手,今朝門外好張羅。人世間的一切都在不斷變化,你看,昨天的府邸還門庭若市,今天說不定就門可羅雀,無人問津。所謂榮華富貴,不過是過眼煙云,轉(zhuǎn)瞬即逝。《紅樓夢》里不是也有這樣的說法:蛛絲兒結(jié)滿雕梁,綠紗今又糊在蓬窗上。說什么脂正濃,粉正香,如何兩鬢又成霜?
白居易曾說,莫笑賤貧夸富貴,共成枯骨兩何如?黃庭堅在詩中寫道:賢愚千載知誰是,滿眼蓬蒿共一丘。這兩種說法,都有一種悲涼之感。而楊慎在這首詞里對人生的感悟,深刻卻不凄涼。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看似寫景,實則抒發(fā)作者內(nèi)心的感慨:無論歷史怎樣變遷,青山一如既往,山前的夕陽日日落下,灑落紅色的霞光。詩人仿佛發(fā)出一聲嘆息,往日的一切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只有眼前的青山、夕陽見證了歷史的更迭,默默無語。
詞的下片,詩人懷古追今,發(fā)人深省。“白發(fā)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fēng)。”這一句里,詩人化身白發(fā)漁樵,站在江邊,看滾滾江水奔流不息,看春花秋月,季節(jié)交替,時光流逝。歷經(jīng)坎坷的楊慎,回憶起自己年輕時的意氣風(fēng)發(fā),不禁感慨萬千。
“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人生短暫,人生的沉浮,成功與失敗,在生命結(jié)束的瞬間都煙消云滅,不會留下任何痕跡。所以,不如珍惜當(dāng)下,有三五知己談心,每日有一壺濁酒相陪,足矣。古往今來,多少英雄豪杰的故事成為街頭巷尾的談資。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是非成敗,轉(zhuǎn)眼成空。
楊慎仕途坎坷,他性格剛直,不畏權(quán)貴,敢于進諫,和魏征頗為相似。但是他沒有魏征幸運,能遇到賞識自己的唐太宗。明武宗朱厚燳喜歡四處游玩,平時熱衷于享樂,疏于朝政。朝中官員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是大家都不敢說話。
耿直的楊慎敢于當(dāng)面進諫,他曾在奏章中勸誡皇上不要“輕舉妄動,非事而游”,指出他的行為于國不利。但是,皇上根本不聽,依然故我。眼看國力衰退,今非昔比,百姓的生活日益貧苦艱難,楊慎在氣憤中稱病辭官,回到故鄉(xiāng)。
后來武宗朱厚燳去世,因為他沒有子嗣,他的堂弟朱厚熜繼位,成為新皇帝。新皇上欣賞楊慎的才華,于是召他入宮,授予翰林院修撰的官職。出于對才子的敬仰和信任,新皇上還給他安排了一個新工作,給自己講書。
看來世宗朱厚熜比他的哥哥愛學(xué)習(xí),但是自己讀書太麻煩,有人給自己講解,效果可就不一樣了。博學(xué)多才又出身官宦人家、世代書香的楊慎,顯然是最合適的人選。剛開始的時候,楊慎和世宗相處融洽,一個認(rèn)真講解,一個仔細(xì)聆聽,很多官員都對楊慎羨慕不已。
楊慎喜歡在講書的時候引經(jīng)據(jù)典,聯(lián)系現(xiàn)實,教育世宗。你想啊,皇上會樂意接受嗎?有一次,宦官張銳、于經(jīng)等人因為作惡多端被判了死罪。因為種種原因,世宗赦免了他們的死罪,這種案例從未發(fā)生,是世宗自己為之。至于收受財物之事,每個人心里都很清楚,但是誰也不敢明說。楊慎卻不這樣認(rèn)為,他覺得應(yīng)該提醒皇上。
楊慎在講課的時候,引用《尚書》里的內(nèi)容,對世宗說,“圣人贖刑之制,用于小過者,冀民自新之意;若大奸元惡,無可贖之理。”皇上聽了,能開心嗎?世宗漸漸地疏遠(yuǎn)了楊慎,連課也不讓他講了。漸漸地,世宗對待楊慎的態(tài)度越來越冷淡。耿直的楊慎失去皇上的寵信,一心報國的他在當(dāng)時的環(huán)境下難以施展自己的才華。
在云南的歲月里,楊慎遠(yuǎn)離家鄉(xiāng),他把對家鄉(xiāng)的思念融入詩詞。三十年的羈旅生涯,楊慎更加淡泊灑脫,他早已看淡名利。才子總能惺惺相惜,楊慎在云南遇到很多當(dāng)?shù)氐脑娙耍退麄兂蔀楹门笥选r常在一起讀書,談古論今,游覽風(fēng)景名勝,即興寫詩。
他從未因環(huán)境的艱苦,離家的苦悶而自暴自棄,更未有消極頹廢的想法。他一直保持自己的本性,他喜歡屈原,屈原的詩句: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路漫漫其修遠(yuǎn)兮,吾將上下而求索。一直激勵著楊慎。
他寫過很多詠物詩,借景抒懷。《南枝曲》中的梅花在惡劣的環(huán)境中傲然獨放:我渡煙江來瘴國,毒草嵐叢愁箐黑。忽見新梅粲路傍,幽秀古艷空林色。詩中的梅花,何嘗不是詩人自己呢?他在《山茶花》中,贊美凌寒而開的山茶花,綠葉紅英斗雪開。梅花與山茶花的傲骨,也正是楊慎追求的風(fēng)骨。
這世間的一切,都不會永恒地存在。最疼愛我們的父母,我們最疼愛的孩子,都不能永遠(yuǎn)陪伴我們,父母會提前離開我們,而我們也不可能永遠(yuǎn)愛護孩子。曾經(jīng)的失意,所有的傷悲,都會成為往事,隨風(fēng)而去。
自有人類歷史以來,春去冬來,花謝花開,所有的人都會老去,想到這些,人生何必強求?一切隨緣,一切順其自然。忘了昨天的傷痛,珍惜今天,迎接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