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我們的國寶也許很多人會在第一時間想起大熊貓。2015年2月28日國家林業局舉行的新聞發布會上公布了全國第四次大熊貓調查結果。調查結果顯示:截至2013年底全國野生大熊貓種群數量達1864只,圈養大熊貓種群數量達到375只。野生大熊貓棲息地面積約為258萬公頃,潛在棲息地91萬公頃,分布在四川、陜西、甘肅三省的17個市(州)、49個縣(市、區)、196個鄉鎮。有大熊貓分布和棲息地分布的保護區數量增加到67處。
從調查結果不難看出:大熊貓的數量確實是很稀少的。不過有一個物種其實比大熊貓更為稀少更為瀕危——這個物種就是朱鹮(又名朱鷺)。20世紀生態環境發展史上的一樁沉痛教訓正是“朱鹮瀕臨滅絕”。早在距今6000多萬年前的始新世時期就已出現的朱鹮被譽為全球鳥類里的“活化石”。這個物種的出現可比我們人類的歷史要悠久得多。朱鹮作為東亞地區特有的鳥類自古以來就被視為吉祥的象征。在20世紀50年代以前朱鹮曾廣泛分布于中國、日本、朝鮮半島以及俄羅斯遠東地區。
朱鹮淡雅美麗的風姿使其擁有了“東方寶石”的美譽。中國唐代詩人張籍的名句“翩翩兮朱鷺(朱鹮), 來泛春塘棲綠樹”就表達了中國古人對朱鹮的喜愛之情。朱鹮在受中國文化影響深遠的朝鮮、日本等國也有著極高的人氣。古代日本的典籍之中將朱鹮稱為“桃花鳥”。日本幕府時代的諸侯大名們都喜歡用朱鹮的羽毛做裝飾品與箭羽。盡管諸侯大名們的這種愛好也導致出現了一定程度的捕殺朱鹮現象,但古人的捕殺行為始終沒對朱鹮整個種群造成滅絕性的破壞。
事實上環境的破壞、物種的滅絕在很大程度上是隨著近現代工業文明的到來而出現的問題。古人當然也會出于自己的需求而捕殺動物,可在當時的技術條件下這種捕殺從未超出過必要的限度。朱鹮在日本一開始只集中分布在東部地區,后來一些喜愛朱鹮的西部諸侯陸續對朱鹮進行人工繁殖培育。因此朱鹮在古代的日本不僅沒被過度捕殺,反而隨著各地陸續引進繁殖使其足跡遍布日本列島。直到明治維新時期朱鹮在日本仍是一種常見的鳥類。
同一時期朱鹮在中國、朝鮮半島以及俄羅斯遠東地區也是一種常見鳥類。這時誰也不會想到在整個遠東地區隨處可見的朱鹮會在百年以后瀕臨滅絕。19世紀后期日本在經歷明治維新以后邁向了工業時代。隨著商品經濟的發展使美麗的朱鹮開始變成了一門“暴利生意”:朱鹮的羽毛被作為出口商品給日本賺取了大量外貿利潤。朱鹮的肉還被日本人當成是“補血補氣”的上等美食。在19世紀末的日本商店里一只朱鹮可以賣到300錢。如此“暴利”帶來的必然是瘋狂的濫捕濫殺。

進入工業時代以后人類捕殺動物的技術手段早已不是古代農耕文明時期所能比的:越來越多更搞笑的捕獵工具開始被使用,因此動物被捕殺的速度比起農耕文明時期開始驟然加快。從19世紀末到“日本戰敗”前夕這半個多世紀的時間里朱鹮在日本的數量就急劇減少。不過直到1945年以前在日本想看見朱鹮其實也不算太難:20世紀30年代時歐洲的鳥類學家依然還曾在日本發現過朱鹮。1931年時人們估計日本列島應該有一百只以上的朱鹮。在1952年日本新瀉縣的官方統計里當地朱鹮的數量還有24只。

日本朱鹮的滅頂之災正是從日本戰后的“經濟奇跡”開始的。隨著日本戰后經濟的高速增長、人口的快速增加導致社會發展對土地和糧食的需求進一步增加。這一時期日本開始將大面積的濕地、森林改造成農田(主要是水田)。朱鹮這種鳥對棲息地的要求是比較高的:朱鹮日常在水邊漫步捕食,繁殖季節卻是在樹上筑巢的。這種鳥并不是單純的濕地鳥類或森林鳥類,而是需要生活在濕地和林地的邊沿。它們棲息地必須同時具備這兩個元素。
當濕地被改造成農田以后朱鹮不得不來到水田里尋找小魚和田螺等軟體動物。水田里能找到的食物本身就不豐富。由于朱鹮覓食時會踩壞水稻的秧苗,因此農民還會不斷驅趕它們。隨著農業生產技術不斷發展使得部分水田又被改成了旱田,因此導致朱鹮的覓食場所進一步減少。與此同時日本農村開始大量使用農藥與化肥,這導致水田里的泥鰍、田螺大量減少,因此朱鹮的食物來源也就進一步減少了。食物減少的同時森林的破壞使朱鹮的生存環境變得更為惡劣。
朱鹮平常在水邊捕食、在樹上筑巢繁殖的特性決定了這種鳥生活的環境必須同時具備濕地和林地的雙重特征。像這樣的地方其實本來就少之又少,加之人類活動對森林的破壞就使朱鹮的棲息地變得更為有限。日本自從邁入工業化文明以來為了擴建田地、村落、工廠就開始了對山林的開墾。尤其是在太平洋戰爭期間日本為了補充燃料不足砍伐了大片的森林,因此朱鹮能夠選擇的、位于濕地邊緣的、能夠支撐直徑60厘米的巢穴的大樹數量開始驟減。
在戰后日本經濟高速發展的背景下城市的擴張有增無減。事實上城市的擴張在相當程度上正是建立在對森林的擠占這一基礎之上的。濕地的破壞導致了朱鹮的食物來源減少,森林的破壞則對朱鹮的繁衍造成了直接影響。到了1975年日本全國只剩下最后五只朱鹮了。就是這僅存的五只朱鹮還因為血緣相近而根本無法繁殖。事實上日本朱鹮的“滅絕”在當時就已進入了倒計時。其實朱鹮的瀕臨滅絕并不僅僅只發生在日本,而是在整個遠東地區同步發生的。
當朱鹮在日本瀕臨滅絕之際中國、朝鮮半島、俄羅斯等地的人們也發現朱鹮的身影正在逐漸消失。上世紀五六十年代中、朝、韓等國正在快速實現工業化。在這一過程中大量使用農藥、化肥以及工業污染、森林破壞、狩獵活動等多方面原因造成了朱鹮數量的銳減。1953年和1959年鳥類學家曾在中國甘肅武都、康縣采到過朱鹮標本,然而從1964年到1981年這十幾年間中國再也沒人見過野生朱鹮的蹤跡。那時中國一度以為野生朱鹮已在中國絕跡,朝鮮半島和俄羅斯也認為自己境內的野生朱鹮已絕跡。

1981年日本把自己最后僅存的五只野生朱鹮全部捕獲后送到保護中心進行人工飼養。這實際上宣告了野生朱鹮在日本的絕跡。然而就在這一年從中國傳來了好消息:從1978年起中國科學院動物研究所組織了朱鹮專題考察隊,在經過三年的苦苦尋找后終于有了收獲。就在日本野生朱鹮絕跡這年中國的朱鹮專題考察隊在陜西洋縣的野外發現了7只朱鹮。當時日本正嘗試在人工環境下幫助朱鹮受精,然而最終卻一無所獲。到了1985年日本只剩下3只朱鹮。

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我國小學自然課本中所說的全世界僅剩10只朱鹮指的就是中國陜西洋縣發現的7只野生朱鹮和日本的3只人工飼養的朱鹮。當時中國發現的7只野生朱鹮中有4只成年個體:其中一對育有3只幼鳥,而另外一對未生育。很顯然生育有幼鳥的那對成年朱鹮是具備生殖能力的。這讓當時的朱鹮專題考察隊的專家們看到了拯救這一瀕危物種的希望。就在科學家們對這7只朱鹮進行密切關注期間一只幼鳥從鳥巢中墜落到地上,科學家們立即對其展開了救助。
后來這只被救的朱鹮被送往北京動物園進一步研究。在對朱鹮的生活習性有了進一步了解之后科學家們把在山西洋縣發現的野生朱鹮的后代全部帶到動物園進行科學養殖和繁殖。朱鹮的人工繁殖工作最大的難點在于如何規避近親繁殖的現象,畢竟這些人工飼養的朱鹮都是都是陜西洋縣發現的野生朱鹮的后代。科學家們為盡可能避免朱鹮之間的近親繁殖現象給每只朱鹮都編了號。在進行人工繁殖時盡量選擇血緣關系較遠的個體進行繁衍。這樣經過幾代繁衍之后使其血緣逐漸疏遠。

從上世紀80年代起中、日兩國為保護朱鹮這種瀕危物種展開了合作。不過剛開始的人工繁殖工作并不順利。這主要是兩方面的原因所造成的:一方面當時人類對朱鹮的人工飼養繁殖了解得還相當有限;另一方面最初用于繁殖的朱鹮大多血緣較近,所繁殖的幼鳥中不乏患有先天疾病的現象。1994年9月中國借給日本佐渡島一對朱鹮“龍龍”和“鳳鳳”。然而當年12月“龍龍”就在島上的保護中心死亡。日本方面對此的解釋是:朱鹮非常膽小,聽到大的聲音就會立刻飛起來撞到籠子死去。
次年“龍龍”的標本和“鳳鳳”由日本派專人送回故鄉洋縣。到了1999年日本的朱鹮只剩“阿金”一只,然而同一年中國境內的朱鹮數量達到了50只。這和中國多年來在朱鹮保護工作上的努力是分不開的:1993年至2003年期間中國在陜西、北京等地一共建立了13個朱鹮保護地。中國在本國的朱鹮繁殖工作取得巨大成功之后進一步展開了朱鹮外交(類似于熊貓外交):1999年中國向日本贈送了一對名為“友友”和“洋洋”的朱鹮。日本方面隨即展開了人工孵化、人工育雛等飼養工作并最終取得成功。

“友友”和“洋洋”抵達日本當年就生下雄性朱鹮“優優”。2003年日本本土最后一只朱鹮“阿金”去世,如今日本的朱鹮都是當初中國贈送的“友友”和“洋洋”的后代。“優優”成年后中國方面又送來一只雌性朱鹮“美美”與之配對。“優優”和“美美”在16年間生下71只朱鹮。新生的小朱鹮中有一半將按照約定歸還中國,另外幾十只則繼續留在日本“開枝散葉”。后來日本方面為避免近親交配造成的負面影響向中方請求提供新的朱鹮。2007年中方向日方贈送了“華陽”和“溢水”,2018年又贈送了“樓樓”和“關關”。

2019年“樓樓”和“關關”已分別和前期在日本繁殖的其他朱鹮配對,分別生下3只和4只朱鹮,其中一半依舊按照約定還給中國。為了防止集中在一處發生禽流感等傳染病,所以目前日本將人工飼養的朱鹮分散在七個保護設施。原來朱鹮瀕臨滅絕之際飼養人員希望朱鹮能多繁殖,如今隨著數量的增加則開始加以一定的控制。現在日本每年會認定一對朱鹮讓它們繁殖,對其他朱鹮則會放入假鳥蛋不讓繁殖,從而實施“計劃生育”。目前佐渡島的保護中心每年計劃讓朱鹮下四五枚蛋(孵化率約為80%)。

中國的朱鹮外交也并非只針對日本展開:中國也曾向韓國贈送過4只朱鹮,在經過十多年的人工培育和繁殖后韓國的朱鹮數量增加到300余只。與此同時中國國內的朱鹮繁殖工作也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保護朱鹮的目標最終是為了讓它們回歸野外生活。中國科學家通過編號的方式盡可能避免近親繁殖的現象,然后再選擇生存能力強的、沒攜帶基因疾病的個體進行野外放生。到2010年中國境內的朱鹮數量已達到2000多只(其中野生朱鹮600多只)。2007年日本佐渡島也設立了野生回歸站。
據佐渡島保護中心工作人員介紹:自2008年第一次放生至今已累計放生347只朱鹮。如果加上回歸野外的朱鹮所繁衍的后代,那么目前日本野生朱鹮的總數已達到404只。2018年中國外交部發言人在回應有關中國對日提供朱鹮一事時說:“朱鹮素有鳥中‘東方寶石’之稱,深受中、日兩國人民喜愛,已成為兩國人民友誼的象征。中日朱鹮保護合作共贏,已成為世界野生動物保護史上的成功范例。截至2020年經過中、日、韓等國的共同努力已使全球范圍內的朱鹮數量增加到4000余只。
值得一提的是如今全球4000余只朱鹮均為當年陜西洋縣發現的7只野生朱鹮的后代。從7只到4000多只毫無疑問證明了朱鹮保護工作所取得的巨大成功。然而與此同時我們也要正視一個基本事實:一個物種在全世界范圍內只有4000多只并不是一個多大的數字。事實上如今朱鹮依然沒擺脫瀕臨滅絕的危險:盡管中國科學家通過編號的方式盡可能規避近親繁殖現象,然而這也只能是盡可能而已。如今全世界這4000多只朱鹮都是當初陜西洋縣那7只野生朱鹮的后代。
目前全世界所有朱鹮彼此之間或多或少都存在一定的親緣關系,所以要完全避免近親繁殖現象是不現實的。近親繁殖使幼鳥帶有先天疾病的概率大大增加。朱鹮是一種集體生活的動物,因此一旦群體中爆發流行性疾病將對整個種群造成致命的打擊。朱鹮對環境的要求很高:筑巢一般會選擇高大的喬木,然而隨著森林的減少使朱鹮可以用來筑巢的樹木已不多了。朱鹮生活的區域要有河田,然而現在大量河田被改成了旱田,從而導致朱鹮的棲息地減少。
從當年的7只發展到如今的4000多只意味著我們的朱鹮保護工作打了一個漂亮的翻身仗,然而即使是今天朱鹮也依然沒擺脫瀕臨滅絕的危險,所以保護工作依然還是任重道遠。朱鹮的拉丁文學名Nipponia nippon直譯過來就是“象征日本的鳥”,可事實上日本本土的最后一只朱鹮已在2003年死亡。如今全世界的朱鹮都是當初陜西洋縣7只野生朱鹮的后代。正是中國野生朱鹮的重見天日成了全球朱鹮命運的轉折點。毫無疑問是中國拯救了朱鹮這一物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