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地理老師大炮(外號)坐火車,到哈爾濱參加數學大賽。在火車上,遇到一個大娘,以前也是老師,領著個女孩子,要和我們換下鋪。我老師沒給她換:我憑啥給你換!
還有,你肯定好奇,為啥,地理老師領我參加數學大賽?往下看。
這是發生在90年代的綠皮車上,那時候,臥鋪擠得滿滿登登,有門路的,有本事的,才能買到臥鋪票。
老師托人弄景,好不容易才買到一張臥鋪票,一張學生硬座。
老師決定,我倆一顛一倒,兩人睡一個臥鋪。
剛好我倆都比較瘦弱。
剛坐下,就見一個大娘扛著兩個大袋子,領著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孩子,一屁股坐在了我們下鋪,開始吃剝雞蛋,和各種七七八八的零食,弄得桌子上,我們的床鋪上,全是渣滓。
看穿戴,家里條件應該是不錯的。
老太太和我老師不見外地嘮嗑,得知,老太太退休以前也是老師,是我們學校多年前退休老師,退休工資還不低。(大炮是后調到我們學校的)
大炮有一搭無一搭的回應。
這時候,我們周圍已經擠滿了人,烏央烏央的,都是買不到坐票的。
其中,有一個大爺領這個大約幾歲的男孩子,擠在我們旁邊。
男孩子滿臉是皴,手指甲里全是泥垢,鼻涕過河,站著把不穩,兩眼直勾勾地,盯著那女孩吃蘋果和香蕉。
貌似饞了!嘴巴崩裂得像一張白紙,像是渴了。
那個吃香蕉的小女孩沖男孩子,拿起香蕉臭顯擺:瞅我看啥,一邊去!然后用眼睛蔑視。
老太太也沒吭聲,兩人依舊在吃。
大炮老師主動給孩子遞上一瓶子水,那個男孩子接過來,仰脖子一口吞下。
喝完后,沖我老師鞠個躬,手里握著空瓶子不知所措。
老師順手接過來。
我和老師上車幾乎沒買啥好吃的。老師摳摳索索,從包里掏出我們在小吃部,剩下的一個素餡包子。
孩子搖頭,死活不肯要。
這種人不值得可憐!那個老太太一邊裹著香蕉,一邊蔑視。
老頭子好像是男孩子的爺爺:俺孫子不餓,謝謝恁啊!
老師給我使用了顏色,我把包子強行塞在了男孩的口袋里。
男孩子也沒拒絕,一只手捂著口袋,一只手把著欄桿,晃晃悠悠。
解釋一下,我們對面的下鋪是個拄拐病人及家屬,大概3人。
老太太和女孩,一進來時,就毫不客氣地擠在我們的下鋪,靠窗戶桌子的位置,我們四人就這樣,一坐坐了幾個小時。
大炮老師黑著臉,老太太可能看出來了,馬上拽著孫女挪到了靠過道的位置,又坐了好幾個小時。
黑天了。
小男孩子的手哆哆嗦嗦,好像也是累了,小女孩上廁所去了,男孩子靠近老太太。
老太太好像躲炸藥包似的,趕緊躲開:看啥,離我遠點!
奶奶,姐姐去廁所了,我可以坐一會嗎!
不行!你渾身埋汰!她馬上就回來了!
大炮老師迷迷糊糊被吵醒了:來,孩子坐我這!
老太太也沒吭聲。
馬上關燈要睡覺了。
老太太和我老師商量:年輕人,你看看咱們能不能換個鋪位,我孫女恐高!我們是中鋪。
這樣,你倆一人一個中鋪多好。我和我孫女擠著你們這一個下鋪。
大炮老師瞇著眼睛,裝作睡著的樣子。那男孩子擠在我老師的大腿上。
老太太以為我老師沒聽見,于是把男孩子拽了下來,搖晃我老師:年輕人,咱們換個鋪位!我和你們學校,不,咱們學校校長老大姐是鄰居,咱們以前還是一個學校的呢!
大炮老師睜開眼睛:不行!我也恐高!再說,我憑啥給你換!
然后,閉上眼睛接著睡。
老太太超級尷尬,沒辦法,上自己的床鋪睡覺了。
半夜,那個女孩偶爾哇哇大哭,偶爾說害怕。老太太起來哄,總之,折騰一宿。
大炮老師在下面捂著嘴樂。
忘記交代一個細節,那個男孩的爺爺,被大炮領到硬座車廂,我那個位置了。
那個小男孩和我們擠在了一個下鋪。
半夜,不知什么時候,大炮老師不知道從哪里找的紙殼子,鋪在中間過道,自己睡在了上面。
我們醒來的時候,大炮還呼呼大睡,臉上不知道誰嗑的瓜子皮。
下車時,老太太又是領著孫女,在我們下鋪一頓狂造,滿地上渣滓。
收拾衛生的阿姨過來啦:誰呀,誰這么沒素質!
老太太別過頭,望著窗外。
大炮老師沖衛生員指著她們,意思是她倆吃的!(老太太沒看見)
衛生員:特么素質,在家也這么干啊!自私!
老太太瞬間漲紅臉!
到站下車。
老太太大包小裹的:小伙子,幫個忙,幫我扛下車!
我剛要伸手,老師一把把我薅住,領著我和那個男孩子,匆忙往硬座車廂跑:你等著吧!
老太太沒心領神會:好,好。
和硬座大爺匯合后,把孩子交到大爺手里,大爺要給我老師鞠躬,我老師給擋住了,我們飛奔下車。
狂跑。
我說,老師咱們不幫那個老太太扛東西嗎!
讓她等著吧!哈哈。
據說,那個老太太以前真是我們學校的老教師,不過半路就病退了,和校長真是鄰居。
校長找過大炮,聽說,你在火車上和人家老太太弄得不愉快。人家以前可是特級教師!
大炮冷笑了一下:特級教師,挺好。
說一下我們的大炮老師,在學校沒得過任何一個榮譽,好像,得了一個什么見義勇為獎項,曾經救過一個落水里的孩子。
別無其他。
大炮老師是學霸,尤其是地理和數學,數學更牛掰。各種奧數題不在話下。
學校每次參加大賽,有規模的大賽,都會讓大炮帶隊。
大炮也不是什么活都接,得夠級別的。
我回來曾問過大炮老師,為啥不回去幫幫人家。
大炮老師說了一句,讓我這輩子都心潮澎湃的話:這種人,幫她,就是害她!
到現在,我還清晰地記得,我和那個滿臉是皴的男孩子,擠在一個床鋪上,大炮老師躺在過道,冰涼的紙殼子上,滿臉胡子茬,胡子茬上不知誰嗑的瓜子皮兒。
我想,只有這樣的人,才配得上老師兩個字吧。
這種人才高級。
高級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