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李贄說的,還算有道理。劉封不是壞人,更沒有致死的過錯。
劉封雖不出救,其罪正與糜芳同科,俱是情有可原者也。
所以,劉封被賜自裁,大概率是一起冤案。

諸葛亮認為“封剛猛,易世之后終難制御,于是“勸先主因此除之”。意思是說:等劉備死了,劉封這種人肯定控制不住、一定會造反,索性趁現在趕緊把他殺了。你諸葛亮這個邏輯就沒法講通:因為劉封將來可能會造反,所以現就要趕緊把他殺掉。
殺大將這種事情,既不論心也不論跡,而是論有沒有可能。有可能就夠了,然后就要殺人。所以,劉封之死與岳飛之死,如出一轍,也是一種“莫須有”。劉封自裁之后,劉備“為之流涕”。但這有啥用?劉封還是被劉備跟諸葛亮弄死了。那么,劉備和諸葛亮是一對兒小人嗎?他倆一個是趙構、一個是秦檜,合謀害死了無辜的劉封。

劉備這個人不簡單。
東漢末年的一眾亂世諸侯里,劉備的起點最低。最窮,劉備只是一個賣草鞋的;最虛,劉備只是一個漢室宗親。而打到最后,劉備竟實現了三分天下有其一。劉備能夠有此成就,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就是劉備的識人之明。所以,劉備的眼里不揉沙子,一般人進不了他的法眼。
那劉備是怎么看上劉封的?關鍵還收了劉封為義子,這已經不是賞識的程度,而是喜歡和愛的程度。一則夾沙甜肉的傳說未必屬實,但足以說明劉封大概率不是什么壞人,而且與劉備存在某種相似性。
劉封原是羅侯寇氏之子,本名寇封。劉備流落荊州、投靠劉表之時,才與劉封相遇。在一次宴會上,寇封站立一旁。席間,軍廚上菜,不慎將肉塊遺落于地。站在一側寇封,竟隨手撿起肉塊、便吃了下去。這個舉動引起了劉備的注意。之后,劉備就問劉封:為什么不顧泥沙就把肉吃了、為什么沒有責備上菜的軍廚。劉封的回答是:粒米片肉來之不易,棄之可惜;士卒廚役終日勞累,不忍斥責。由此,劉備和劉封父子之情便建立了。后來,軍廚知道此事,特意為劉封烹制了一種夾沙甜肉。

這只是傳說,但傳說得以流傳,卻有一定的可信因素。那就是劉備和劉封惺惺相惜。劉備告誡劉禪說:勿以善小而不為,勿以惡小而為之。所以,就劉備這種人,你當真無法在人設上挑出什么毛病。他的人設,完全扛得起大漢皇叔的旗子,也絕對配得上是仁君賢主的稱號。
所以,如果劉封跟劉備不對路子,那別說收為養子了,就是把劉封招致麾下打工,都不可能。劉封做了劉備的養子之后的表現怎么樣?可以說表現相當好。
及先主入蜀,自葭萌還攻劉璋,時封年二十馀,有武藝,氣力過人,將兵俱與諸葛亮、張飛等溯流西上,所在戰克。益州既定,以封為副軍中郎將。
這時候,劉封就是劉備集團中的后起之秀。剛剛二十歲出頭,就已經與諸葛亮、張飛等謀臣名將并肩作戰了。所以,劉封的前途,不可限量。

劉備的創業巔峰時期,是公元211年入主益州到公元219年打贏漢中之戰。占了這兩塊地方,劉備才能夠實現三分天下有其一。否則,即便捏著半個荊州,劉備也只是次級軍閥。頂級軍閥,必須是孫策和曹操這種跨州而治的諸侯。要做頂級軍閥,東漢十三個刺史州,你劉備怎么也得占一個。
在這個過程中,劉封可是全盤參與了。論創業功臣,劉封雖然來得晚,但該趕上的功勞可全都趕上了。能做原始股東,一點兒問題都沒有。關鍵是劉封的能力也當得起開國功勛的稱號。
太祖(曹操)在漢中,而劉備棲於山頭,使劉封下挑戰。太祖罵曰:“賣履舍兒,長使假子拒汝公乎!待呼我黃須來,令擊之。(出自《魏略》)
漢中之戰,劉封是獨擋一面的先鋒將軍,連曹操都不敢輕視。贏得對手的尊敬,才能說明你真有本事。而劉封完全能夠當得起。

那么,到了這個時候,劉備與劉封的關系出了嫌隙嗎?不僅沒出嫌隙,而且還更親密了。
命達從秭歸北攻房陵,房陵太守蒯祺為達兵所害。達將進攻上庸,先主陰恐達難獨任,乃遣封自漢中乘沔水下統達軍,與達會上庸。
劉備命令孟達從秭歸進攻房陵、轉戰上庸。孟達是什么人?孟達與法正算是一系,都是從劉璋的陣營中跳槽到劉備這里的。劉備對于法正非常信任,但信不過孟達。原因也簡單。法正是謀臣,張良的角色;孟達是武將,韓信的角色。不同的角色,就已經能夠說明問題了。
見孟達發展太快,劉備開始猜疑了,怕將來控制不住。于是,劉備就把劉封派了過去,相當于用劉封奪了孟達的軍權。所以,劉備與劉封之間的關系,非常親密。沒有這層關系,劉備就不可能把劉封派過去。

劉封非常能干,劉備信任劉封,這不挺好嗎?
按照這個節奏演下去,劉封一定會成為蜀漢的頂級戰將。即便比不過關羽、張飛,大概率也要與魏延并駕齊驅。而劉封與劉備的養父子關系,則會讓劉封更上一層樓。武將能不能升遷,忠誠比能力重要得多。
襄樊之戰而關羽毀敗,是轉折點。關羽發動襄樊之戰,而身在上庸的劉封卻沒能及時發兵。后來,關羽敗走麥城而身首異處。
自關羽圍樊城、襄陽,連呼封、達,令發兵自助。封、達辭以山郡初附,未可動搖,不承羽命。會羽覆敗,先主恨之。
那么,在這件事上,劉封到底有沒有責任。如果劉封沒責任,那與劉封并肩作戰的孟達就不會叛劉投曹了。

會羽覆敗,先主恨之。又封與達忿爭不和,封尋奪達鼓吹。達既懼罪,又忿恚封,遂表辭先主,率所領降魏。
所以,劉封在這件事上,肯定有責任。劉封這是不助友軍。關鍵這個友軍關羽,還是劉備集團的二當家。但是,劉備這個恨,就有點兒強人所難了。因為“山郡初附”不是托詞,而是實際情況。“申儀叛封,封破走還成都”。這個申儀,與其兄長申耽,才是上庸當地的豪族扛把子。
漢末亂世的底層邏輯是:在豪族支持下的軍閥混戰。曹操、袁紹這些將軍都是軍事代理人,但打仗是要招兵、聚糧的,這些事必須由各地的豪族來主持。所以,豪族是地方的政治代理人。這就相當于CEO與董事會的關系,曹操和袁紹是CEO,地方豪族才是董事會。只不過后來CEO做大,又兼任了董事長,把董事會的權力也給攬了過來。畢竟政治不是經濟、國家不是公司。但是,在新附的上庸之地,還是這套邏輯。你劉備之所以能夠占領上庸,是因為上庸豪族同意了。上庸豪族不同意呢?那就趕你走。

因為這個邏輯的存在,所以,劉封和孟達即便孫吳再世,也沒法支援關羽,因為根本就帶不出兵。
出兵可以,但兵從哪來?劉孟帶了一部分,但主要還是從上庸當地征兵。而后勤輜重的問題,沒有上庸豪強支持,你根本無法解決。在上庸征兵,必須仰賴豪族;在上庸征糧,還要仰賴豪族。所以,上庸豪族,具體代表就是申氏兄弟,如果他們不同意,你劉封和孟達就出不了兵,自然支援不了關羽。而上庸豪族歸附你劉備,就算給面子了。這時候,你還能讓這些人出兵為你作戰嗎?想也別想。
上庸就不是劉備的根據地。當地豪強表示歸附,這沒問題。但出兵跟你去打仗,就沒可能。所以,劉封不能出,也是情有可原的。
但,情不可原的事情,是劉封跟孟達起了嫌隙,孟達投了曹丕。孟達投降,可不是一個人跑過去的,而是帶了四千家部曲一起降曹的。這就相當于劉封直接折騰沒了一支軍隊。孟達這個人,在《三國演義》里是個不入流的武將。而實際,他卻也是個難得的將軍,甚至都不是將軍那么簡單。

達以延康元年率部曲四千馀家歸魏。文帝時初即王位,既宿知有達,聞其來,甚悅,令貴臣有識察者往觀之,還曰“將帥之才也”,或曰“卿相之器也”,王益欽達。達既至譙,進見閑雅,才辯過人,眾莫不屬目。
所以,同劉封一樣,假以時日的孟達,也可能成為劉備集團的一員主力戰將。你從曹魏集團對孟達的態度就能看出來,“(曹丕)遂與同載,又加拜散騎常侍,領新城太守,委以西南之任”。不僅皇帝與孟達同載,而且直接把一個西南戰區交給了孟達。
三足鼎立之時,已經進入到了一種博弈的均衡態。這時候的競爭,就不是誰能打的問題,而是誰能打得起的問題。而打得起就需要本錢,那本錢是什么?就是人口和錢糧。孟達降曹,帶走了四千家,這是人口損失。
蜀漢集團的最大問題當然是本錢不夠。而蜀漢集團的直接問題則是人才凋零。到了后期,兵還有,卻沒有領兵的大將了。堪稱名將的姜維,還是從曹魏投降過來的。孟達降曹,蜀漢少了一員戰將,這是人才損失。

所以,你劉封這個過錯就是不可原諒的。“又封與達忿爭不和,封尋奪達鼓吹”。劉備的確是讓劉封看著孟達去了,但你沒事奪他一支樂隊干嘛?
直接致劉封于死地的,不是劉備,而是諸葛亮。諸葛亮到底是怎么想的?就是因為”封剛猛,易世之后終難制御“嗎?
把之前敘述的在捋一遍就會更清楚一些:
首先,劉封是劉備集團的后起之秀,死的時候大概率不到三十。
其次,劉封是劉備集團的創業功勛,全盤參與了益州和漢中之戰。
第三,劉封已經得到了劉備的高度信任,派遣劉封接管了孟達的軍隊。
第四,劉封與劉備之間出現了關系裂痕,沒能襄助關羽,但這事情有可原的。
第五,劉封與孟達不睦、逼得孟達降曹,“封侵陵之,達率部曲四千余家來降”。
梳理完了之后,再看劉封被殺的史書記載:
申儀叛封,封破走還成都。封既至,先主責封之侵陵達,又不救羽。
劉封丟了上庸,逃回成都。于是,劉備開始問責了,總共兩條:第一條是欺凌孟達,導致孟達叛逃;第二條是不救關羽,導致關羽被殺。

但是,這兩條是分輕重的。第一條罪責最重,第二條無足輕重。
關羽死的時候是公元220年初(或公元219年底),而孟達叛蜀和上庸易主的時間是公元220年秋,大概在農歷七月之后。如果劉封不助關羽而罪無可赦,那么他就不會繼續鎮守上庸半年時間。關鍵是期間還有工夫把孟達欺負得投了曹魏。
劉封也肯定不是傻子。如果劉備會因關羽之死而問責自己,那么他應該直接投降曹丕。當時,孟達向劉封發出了勸降書信。同時,上庸局勢已經徹底失控。因為豪族申氏兄弟帶頭造反了。
所以,劉封被賜自裁的頭條重罪就是逼反孟達、丟掉上庸三郡。

但上庸丟失,主要原因是上庸豪族反水。這伙人改旗易幟了,不跟劉備、改跟曹丕了。而對于上庸,劉備集團的重視力度始終不夠。孟達帶著曹魏的部隊進攻上庸,劉備集團并沒有做出反應。曹魏搶走上庸之后,劉備集團也沒有再搶回來的打算。是因為劉備沒兵嗎?不是,因為轉過年就起傾國之兵進攻孫權了。
所以,劉封的頭條重罪還要繼續拆分。其一是逼走孟達、其二是丟掉上庸。很明顯,前者最重。上庸丟與不丟,誰也控制不住,關鍵是上庸不重要。劉備集團的關注,是荊州和漢中,不是上庸。
那么,為什么逼走孟達就罪不可恕呢?
因為孟達很重要。但不是因為他的軍事能力,而是因為他的政治影響。孟達代表了劉備集團的益州勢力。入主益州之后,劉備集團始終糾結于主客矛盾。主就是劉璋的部下以及益州豪族,客就是劉備這伙外來人。益州之所以易主,最重的原因不是劉璋無能,而是益州豪族想換個領袖。所以,從劉備到劉禪,蜀漢集團內部的主要政治問題,就是如何處理主客矛盾。
建安初,天下饑荒,(法)正與同郡孟達俱入蜀依劉璋。
當初,法正與孟達一起投靠了劉璋。所以,孟達與法正是一個級別的。法正和孟達也是外來戶,不是益州豪族勢力。但是,在劉備的荊州實力和劉璋的舊部勢力中,益州豪族天然就會與劉璋舊部結盟。而只要劉備搞定了法正和孟達這些人,就相當于搞定了益州豪族。

主公之在公安也,北畏曹公之強,東憚孫權之逼,近則懼孫夫人生變于肘腋之下;當斯之時,進退狼跋,法孝直為之輔翼,令翻然翱翔,不可復制。
這就是法正的地位和作用。他既是劉備集團入主益州的帶路黨,又是劉備集團能夠穩定益州的壓艙石。但是,法正也在公元220年死了。這時候,你還能靠誰來團結益州勢力?靠諸葛亮可以嗎?只能靠諸葛亮這伙人去收拾益州豪族,團結是不可能的。而屋漏又逢連陰雨,劉備的養子劉封又把法正的親密戰友孟達給逼得降曹了。然后,你讓益州勢力情何以堪?
既然孟達可以降曹,那么益州勢力為什么不能集體降曹?換個主人,還不用打仗,這買賣相當值。所以,孟達降曹以及上庸易主之后,劉備集團最該考慮的不是追究誰的責任,更不是考慮如何奪回上庸,而是考慮如何穩定益州勢力。
那你該怎么穩定呢?大義滅親、賜死劉封,就是最好的辦法。從責任上尋找賜死劉封的原因,永遠也找不到。因為這就不是一個責任問題,更不是一個忠誠的問題,而是如何維持內部穩定的政治問題。

孟達的作用真有那么大嗎?
那就看蜀漢集團的主客矛盾到底有多大了。諸葛亮籌謀北伐的時候,益州勢力的領袖李嚴在干什么?李嚴也是劉備的托孤大臣。他就分兵駐守在江州,也就是今天的重慶。諸葛亮當然想把他弄回來,留在自己身邊看著,但李嚴死活不去。政治斗爭的態勢,已經非常明顯:你諸葛亮在漢中準備北伐,但我李嚴呆在江州不動,而且我們益州人也不想打這個仗。
后來,諸葛亮是怎么把李嚴給弄回來的?

諸葛亮的神操作就是勸降孟達。而且,還聯合李嚴一起寫信勸降,游說孟達重新歸蜀。如果孟達能回來,那么蜀漢集團的益州勢力就能壓過諸葛亮代表的外來勢力。于是,李嚴從江州趕赴漢中,同意北伐。孟達歸蜀之后,李嚴就可以聯合孟達一起奪權。我益州領袖李嚴,在加上一個法正級別的孟達,兩相聯合起來,諸葛亮還能折騰出什么幺蛾子?但是,事與愿違。李嚴剛出江州,諸葛亮就把孟達歸蜀的消息傳給了司馬懿,然后看著司馬懿把孟達干掉。

這就是孟達的地位。這個人是益州舊勢力的一面旗幟。孟達能夠讓益州勢力的領袖李嚴從縮頭烏龜變成主動出擊。
所以,劉備殺劉封,就不是趙構殺岳飛,而是諸葛亮殺馬謖。殺馬謖是為了穩定軍心,因為馬謖失街亭導致北伐失敗;而殺劉封是為了穩定益州勢力,因為劉封逼走了孟達。所以,才會有這樣的記載:先主為之流涕。
諸葛亮殺馬謖,之后為之流涕。而劉備賜死劉封,之后也是為之流涕。這就不是簡單的感情問題、忠誠問題以及可能造反與否的問題,而是博弈格局的問題。在這種情況下,有些人就必須要被犧牲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