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喬峰】和【南慕容】齊名,是作品中人物命運的彼此對應,從來并非真正因為武功。
蕭峰(喬峰)無疑是金庸筆下第一條英雄好漢,論豪氣干云,英雄氣概,縱攬金庸十五部小說,眾多主人公亦無人可及。
蕭峰的境遇同樣也是金庸男主角中最悲劇的一個。他苦苦追尋的殺父殺母殺師大仇人,卻是他的生身之父蕭遠山;他心愛的女子阿朱,被他親手打死;養育他的宋朝視他為異邦人,長年喊打喊殺;回到自己的國家后,又因為阻止遼國進攻宋朝,被遼國皇帝耶律洪基和曾經愛戴過他契丹族人當做叛徒;萬念俱灰下,竟以死明志。
那么金庸小說里,真正和蕭峰最相似的人物是誰?絕不會是其他著作中那些成就一番大業,功成身退攜美歸隱的完美主人公,而正是和他一體兩面的另一個悲劇人物。不錯,此人正是同樣在《天龍八部》書中,長期和蕭峰齊名當世的慕容復。
(一)
慕容復此人和蕭峰一樣,出生前就背負上代人的因果,少年時即因為有別于常人的教育而表現出天才,青年時代即成名,因為身不由己的原因而深深辜負愛人,最終因為某一突發事件而導致(肉體上或精神上的)死亡。
用含糊性的敘述來勾勒“南慕容、北喬峰”兩者的生平,就是上述陳詞了,是不是幾乎一模一樣?
這個結論一定有很多人不服氣、不贊同,因為從書中表面意思看,慕容復明明是個行事卑鄙無恥、又站在主角對立一方的反面人物啊,他落到發瘋的下場,難道不是罪有應得,大快人心么?
特別是在少林寺大戰,蕭峰凜然道:「蕭峰大好男兒,竟和你這種人齊名!」,隨手將慕容復摔在地上,何等威風,何等不屑,似乎是作者借蕭峰之口蓋棺定論了。
實則不然,只單看后來的西夏招親,“酒罷問君”三語一事,提及慕容復「一生營營役役,不斷為興復燕國而奔走,可說從未有過什么快樂之時;別人瞧他年少英俊,武功高強,名滿天下,江湖上眾所敬畏,自必志得意滿,但他內心,實在從來沒真正快樂過」,用詞何等悲憫,哪里像是對一個壞事做盡的反面人物?更不用說隨著金庸這幾十年來不斷改版他的作品,慕容復的結局,也一次比一次好了:
60年代在報紙連載的第一版《天龍八部》中,阿碧對慕容復并無什么特別男女之情,在虛竹破解珍瓏棋局后,就歸附了逍遙派和函谷八友;慕容復孤身一人,獨自發瘋;
80年代金庸全面修訂其作品,整理成書,也就是人們熟知的通行版《天龍八部》中,阿碧一心癡戀慕容復,在他發瘋后仍不離不棄,與他相依為命。
21世紀,金庸再次修訂其作品,連女主角王語嫣也回到已經精神失常的慕容復身邊,和阿碧一起照料他。慕容公子雖然壯志不遂,但沉浸于自己的世界中,以為光復祖業的夢想達成,更有兩位一心一意待他的絕世佳人為伴,倒也實現了他當日「要我覺得真正快樂,那是將來,不是過去」的預知。
大多數時候,小說中性格對立人物往往是作者有意為之的,而對立人物往往在精神上有著互通之處,甚至根本就是同一個人的分身。蕭峰和慕容復氣質上的對比和性格上的對立,掩蓋不了他們在精神層面上的統一性。因此可以把這兩個人的故事,看作同一個人在不同際遇下產生的兩種人生走向。甚至在具體情節設置上,兩者也呈現出一種微妙的對稱。
(二)
蕭遠山不遺余力地坑兒子,每每搶在蕭峰之前殺掉知情者,嫁禍于他,讓他在中原武林無立足之地,為千夫所指;而所謂陰謀制造者慕容博,毫無反派大boss的謀略,同樣將兒子坑到了極致。
在慕容復努力結交江湖草莽,為復國大業收買人心,營造名聲時,慕容博卻在暗中大肆殺人,還非用“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的家傳獨門手法不可,唯恐別人不知道這些人是死在慕容氏手中,讓慕容復長期成為武林人士避之唯恐不及的喪門星。
蕭峰麾下,曾有著宋、奚、陳、吳四大長老,而慕容復則有鄧、公、包、風四家臣,喬峰曾云「奚長老于我半師半友,我少年時常常向他請教武功」,卻在聚賢莊狂性發作,大開殺戒,取了奚長老性命;慕容復同樣因為包不同當面諫言,阻止他取代大理段氏的圖謀,而親手將其殺死;
在衛輝城郊外,蕭峰擒住了譚婆和趙錢孫,要挾譚公說出殺自己父母的“帶頭大哥”姓名,導致了這三人死亡;在曼陀山莊,段正淳和他的情婦們落在了慕容復手里。慕容復要挾段正淳讓位段延慶,段正淳不從,同樣導致了這一干人等的死亡;
更不用說蕭峰一心報仇雪恨,他的心上人阿朱為此犧牲自己性命,自愿死在他手下;而慕容復一心皇圖大業,去競爭西夏駙馬來借兵復國,逼得他的表妹兼愛人王語嫣跳井自殺。
——到最后,他們都“求不得”,一個死了,一個瘋了。
【笑你我枉花光心計,愛競逐鏡花那美麗,怕幸運會轉眼遠逝,為貪嗔喜惡怒著迷。責你我太貪功戀勢,怪大地眾生太美麗,悔舊日太執信約誓,為悲歡哀怨妒著迷。舍不得璀璨俗世,躲不開癡戀的欣慰,找不到色相代替,參一生參不透這條難題!】
(三)
毫無疑問,從表面上看,蕭峰是高尚的,是被動的,是被逼無奈的;慕容復是卑鄙的,是主動的,是不擇手段的。然而,細細分析,當真是如此么?
包不同這個人,屬于武俠世界的禰衡轉世,本事沒有幾分卻自視甚高,眼角頂到天上,不知為一時口舌之快,平白得罪了多少江湖中人。
身為臣屬諫言主君,亦需分清場合。毛遂雖然大庭廣眾罵楚王的先人,到底不曾在孟嘗君田文跟楚王談判的時候,跑出來指著自己主公的鼻子亂罵,還把己方談判代表的底牌都翻出來了。
而包不同當著段延慶的面,那番如何「屠滅段氏子孫,改大理為大燕」的說辭,這不是扯后腿么?這不是添亂么?這不是無間么?
包不同這種行為,已經不止是“賣直沽忠,其心可誅”,而根本就是十足豬隊友了。他的死亡,并非慕容復如何冷血無情,實乃他自己如禰衡一般自取死路。
在慕容復殺包不同時,「包不同萬沒料到這個自己從小扶持長大的公子爺竟會忽施毒手」、「只見包不同兩行清淚,從頰邊流將下來,一探他的鼻息,卻已停了呼吸」,用語何等煽情;而對比聚賢莊血戰,卻只是平淡一句「奚長老竟也死在喬峰手下」。
至于那位和蕭峰亦師亦友,從小教喬峰武功,同樣扶持他長大的奚長老,被痛下煞手時,當死亡來臨的那一刻,臉頰上可否也有兩行清淚?那就不得而知了。
既然喝下絕交酒,便能成為蕭峰殺掉奚長老的理由,你要殺我,我總不能坐以待斃不還手,十分公道;
那么干掉一個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直接威脅自己一方今后安危的豬隊友,又為什么不能成為慕容復被諒解的理由?
(四)
蕭峰抓住譚婆要挾譚公,和慕容復抓住段正淳四個情婦來要挾他,在本質上又有什么區別?如果譚公拒不肯招供呢,蕭峰會怎么辦?
黃蓉對郭靖談到楊康之死,曾言:「其時你我皆有殺他之心,結果他也因我而死,是否你我親自出手,也沒多大分別。」同樣,因為趙錢孫和譚婆被捉,毫無抵御能力死在了蕭遠山手里,按蕭峰自己的話,“和他所殺并未分別”。至于譚公因此激憤自殺,這條人命就更只能算在蕭峰身上了。正如段正淳、刀白鳳夫妻自殺,這兩條人命往往都被算在慕容復身上一樣。
蕭峰尋訪所謂“大惡人”過程中,一切行為的正當性,便是報他的養父母喬三槐夫婦和恩師玄苦之仇,大丈夫為報父母恩師大仇,而行事不拘小節,自然無話可說。
那么同樣,慕容復背負祖訓,為實現自己和家族理想而不惜一切、割舍一切,難道又錯了么?
天下從非一家一姓天下,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夏商周秦漢,魏晉隋唐宋又換了多少代帝王?憑什么只有大宋契丹、西夏大理的君主才能稱帝為皇?天下英雄輩出,為何又非要向那些承蒙祖蔭的皇帝官家屈膝叩首?
當年趙匡胤奪后周孤兒寡母天下時,還不是為一家一姓之私?何曾想過什么下蒼生、百姓福祉?一將功成萬骨枯,哪代開國帝王不是野心勃勃的梟雄人物?一樣留名史冊被贊頌為大英雄真豪杰。
七八百年前的燕國固然太過遙遠,但哪怕慕容復只是一介布衣白身,莫非就不能有逐鹿天下之念了?
作者金庸的化身掃地僧,贊頌蕭峰是「宅心仁厚,以天下蒼生為念,菩薩心腸」,殊不知在中國古代,便算是太平盛世不起征伐,一樣是為官的肉食者率獸食人,黎民百姓注定為魚肉,含冤的受屈的又何曾有一點少了?
如《天龍八部》書中結局,慕容氏一族放棄起兵復國之念又能如何,蕭峰以死力阻遼軍南下又如何?不出三十年,蕭峰的好朋友女真完顏部便吞遼破宋,靖康之亂讓中原百姓淪入地獄苦海,天下蒼生的苦痛減少了哪怕分毫么?
(五)
背負著整個家族數百年的期望,慕容復其實一直苦苦掙扎在理想與感情的抉擇邊緣,從對戀人王語嫣的態度也體現的很明顯。
盡管在理智上,他明白這個女子絕不是自己理想的伴侶;絕不可能如呂后之于漢高祖劉邦,獨孤皇后之于隋文帝楊堅,長孫皇后之于唐太宗李世民那樣,為自己大業征途的賢內助:從來并不是會背一些二三流武功秘本,就真能代表對慕容復這樣的男人有多大助益的。
可是在感情上,有太多的細節足可以證明慕容復深沉的愛:
對一個胸懷大志的男人來說,娶王語嫣這樣一個滿腦子只有卿卿我我你儂我儂的的女子,差不多就意味著事業的終結。在現實生活中,這樣的女子往往被薄情男人始亂終棄,然而慕容復沒有。盡管他只要勾勾小手指,就能讓這位神仙姊姊自愿委身,然而他沒有。
王語嫣衣冠不整、楚楚可憐時,慕容復冷眼觀之,內心毫無波瀾:

盡管慕容復明知慕容氏一族人丁單薄,自己生命的意外就意味著整個家族的終結,早就應該娶妻納妾、開枝散葉,然而為了尊重一聽他娶別人便會不管不顧跳崖自殺的王語嫣,他寧可放著房中的阿朱、阿碧這兩個極品美女不碰&不給名分,年近三十仍孑然一身。
——誰能說這不是愛和尊重的另一種方式?
如果慕容復只是慕容復,也許總有一天,他終究會累了,倦了,會無可奈何的、半推半就地被這個瓊瑤劇女主角般的表妹捕捉,沉溺于閨房畫眉之樂。可惜他終不是一個人。
幾百年代代傳承的理想早已浸入皮膚,溶入血液,深入骨髓。包括包不同在內,鄧百川公冶乾風波惡們都是他的父執長輩,這些平素恩若兄弟,為他拋家棄子,披星戴月,四方奔走的部屬,時時刻刻提醒他不能辜負祖訓,忘懷大志。
當去西夏招親做駙馬,借來兵馬復國,成為這個小集團的一致共識后,王語嫣不愿接受未來“西宮娘娘”的安排而妥協,其存在就直接成為了他們的阻礙。因此,當王語嫣威脅跳井時,天人交戰下慕容復縮手了,或許潛意識同樣帶著對這個小資女人的厭煩,也成為他一生迄此為止最大的道德污點,從此在薄情寡義的路途一去不返。
相比之下,蕭峰雖然境遇悲慘,但因作者金庸的巧妙安排,道德上似乎始終不用負擔責任。因為喬峰身邊的類似女人,馬夫人康敏羅敷有夫,小姨子阿紫品性惡劣,于是蕭峰對她們的拒絕是理直氣壯的,更彰顯英雄氣概。
唯獨在蕭遠山殺害其養父母喬三槐夫婦和恩師玄苦問題上,蕭峰既不能向生父揮拳報仇,便蠻橫地一肩承擔「便算是我殺的,卻也不枉了!」只是面對要替枉死之人討還公道的武林群雄,蕭大王大好男兒,豈能束手待斃,輕易就死?從這個角度看,還能覺得慕容復為收攬人心,而替中原群雄出頭,挑戰蕭峰是錯了么?
新修版《天龍八部》中,蕭峰在和慕容復對戰前,多了一句微妙臺詞「你要找我報仇,是因為我殺了姑蘇慕容家哪一個人嗎?」足見在他內心深處,亦明白將慕容復的侍婢阿朱拐跑、又親手將她打死,是大大有負于慕容復之事;可惜此時慕容復尚被主角光環影響,完全不知阿朱死訊,否則大可正辭以對,光明正大去替阿朱出頭了,一笑。
(六)
狂風呼嘯,驚濤裂岸,歷史和時代大潮翻涌而過,不時發出巨大的轟鳴,氣勢磅礴不可一世耀武揚威碾壓過一切,沖向沒有人能預言的遠方,徒留下河灘上無數渺小的卑微的支離破碎卻還閃著光的尸首。
歷史時空何等浩大,一個人的力量又何等渺小,其實也沒有什么人的生死悲喜,當真值得他人駐足。再偉大的英雄,身后不過是一缽黃土;再輝煌的功業,留下的不過是幾頁史書。
這種情緒走到極致,就是慕容博的「皇圖霸業,皆歸塵土」「復國是空,不復國亦是空」。所以從慕容博的角度,他沒有勇氣面對這種“空”的感覺,最終選擇了放棄和逃避。
慕容復卻不然,他明知道是“空”,在“酒罷問君三語時”,明知道近三十年人生從無半分喜樂,明知道自己只是個和他人并無不同的貝殼卵石,卻還要勇敢去直面慘淡的命運,正是由初出茅廬的“看山是山”,經過在少室山藏經閣時慕容博蕭遠山的“看山不是山”,再進入更高層面的“看山還是山”,去「知其不可而為之」,其初心與諸葛孔明六出祁山,以一州之軍抗天下之力,鞠躬盡瘁,死而后已的心志等同。
觀天下之大,世間之廣,在人生的重大選擇面前,多少人缺乏勇往直前的斗志,多少人沒有決斷勇氣,而是猶豫畏縮,消極逃避,以退隱江湖、避開塵世紛擾為一生最大目標。從金庸第一部小說的《書劍恩仇錄》起,許多男主角如陳家洛、袁承志、張無忌、狄云、令狐沖無不如是。
與他們相比,以鏗鏘決心,懷錚錚傲骨,如北喬峰、南慕容,哪怕是飽受誤解與屈辱、挫折與打擊、冤枉與圍攻,依舊秉承赫然信念,矢志不移;才更有資格稱為真英雄,好漢子!
在現實生活中,絕大多數人都沒有主角光環,不會是段譽那樣的皇二代官二代,也不會有虛竹那樣連中三次十億美金彩票的逆天運氣。因此能讓我們成功的,就只能努力,再努力,拼搏,再拼搏,去爭取躋身上位的可能。努力奮斗未必成功,但不努力肯定不會成功。
人生百年,立志必須遠大,決定了目標就不會后悔。全力以赴,便可無憾,不到最后,誰又能說誰是一定錯的呢?——狼子野心,自有是非公道,成王敗寇,不必怨天尤人!
【吞風吻雨葬落日未曾彷徨,欺山趕海踐雪徑也未絕望,拈花把酒偏折煞世人情狂,憑這兩眼與百臂或千手不能防。天闊闊雪漫漫共誰同航,這沙滾滾水皺皺笑著浪蕩,貪歡一晌偏教那女兒情長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