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天啟六年(1626年),當朝皇弟、十六歲的信王朱由檢在皇兄熹宗皇帝朱由校和皇嫂張皇后的親自主持下,和精挑細選而來的王妃:落籍北直隸順天府大興縣(原籍南直隸蘇州府)生員周奎之女舉行了盛大的大婚典禮,周氏從此成為了信王正妃。
熹宗皇帝曾經有過三個兒子,但是都先后夭折,此時沒有子嗣,而且因為身體的原因,以后也不會再有后嗣了。而在他的親兄弟中,目前也只有信王朱由檢尚存,所以,為了大明國本的穩固,熹宗在給弟弟信王舉辦了大婚典儀后,沒有立即讓他前往藩地就封,而是繼續留在京師,當做大明潛在的皇儲對待。
天啟七年(1627年)八月,熹宗因在西苑游玩時不慎落水而染病,之后病情迅速惡化。八月十二,自知命不久矣的熹宗召弟弟朱由檢入宮,在乾清宮的病榻前拉著他的手誠懇地囑咐說:“來,吾弟當為堯舜。”朱由檢頓時大哭著叩首不止,哽咽而不能成辭。
八月二十二,明熹宗朱由校于皇宮中駕崩,年二十三。皇弟信王朱由檢奉遺詔于八月二十四登基稱帝,承襲大統,并以明年為崇禎元年,朱由檢就是大明第十六代皇帝——明思宗崇禎帝。
繼位時的崇禎帝不過才十七歲,而他接手的大明江山已經是一個風雨飄搖、千瘡百孔的爛攤子。文官們結黨營私、合謀奪權,大明朝政惡化之勢不可抑制,中樞政令也紊亂不堪。再加上崇禎帝本人性格偏激拗執、又剛愎嚴苛,對文武諸臣極度不信任,致使朝政廢弛、法令敗壞,國家陷入積重難返的地步。
同時,崇禎帝執政舉措也有失當的地方,導致底層平民生活困苦,只能鋌而走險、聚眾造反,天下烽煙四起、農民起義層出不窮。而崛起于遼東的后金政權也多次入寇,崇禎帝繼位后就處于左支右絀、焦頭爛額的境地,不斷地因為舉措失當而接連受挫,朝政糜爛不堪,大明社稷在崇禎帝的反復折騰中逐漸走向滅頂之災。在這些內外因素之下,大明王朝在十七年后傾徹底覆,不過這些不是本文的重點,略過不提。
登基后的崇禎帝自奉很是簡樸,對于女色興趣不大,除了信王妃周氏升為皇后、信王次妃袁氏、田氏升為貴妃之外,后宮嬪妃只有寥寥幾人而已,明代皇帝的后宮嬪妃數量,崇禎帝是最少的一個。
崇禎二年(1629年)二月初四,京師(北京)紫禁城有喜訊傳出:周皇后為崇禎帝誕育了他的嫡長子,大明國本穩固有望!十八歲的崇禎帝因此欣喜不已,依照“皇明祖訓”的規定,為嫡長子賜名為“慈烺”,并下詔曉諭天下,向萬千臣民宣告自己獲得嫡子的喜悅心情:
“朕為帝王應天歷而奉宗祧,首重元儲。尤隆世嫡,朕以渺躬,嗣位丕基,祗念我皇祖皇考,集慶發祥,源深緒遠。佇昌嗣續,仰慰治謀。茲荷上帝居歆,宗祊垂佑。二月初四日第一子生,系皇后周氏出,中闈開冢嫡之先,萬國愜元良之祝。”
崇禎三年(1630年)春,崇禎帝在皇宮南熏殿舉行隆重儀式,給剛滿一歲的皇長子朱慈烺授予了金冊、金寶,并遣官祭告天地、宗廟、社稷,正式冊立為朱慈烺皇太子。朱慈烺也是大明第二個由在位中宮皇后所誕育的皇太子。
在皇長子誕生后,崇禎帝隨后又獲得了六個皇子,分別是:
皇次子朱慈烜:生于崇禎二年十二月(陽歷是1630年1月),生母周皇后。
皇三子朱慈炯:生于崇禎五年(1632年)三月,生母周皇后。
皇四子朱慈炤:生于崇禎五年(1632年)八月,生母田貴妃。
皇五子朱慈煥:生于崇禎九年(1636年),生母田貴妃。
皇六子朱慈燦:生于崇禎十年(1637年),生母田貴妃。
皇七子:生于崇禎十一年(1638年),生母田貴妃。
崇禎帝全部七個皇子中,皇長子、皇次子、皇三子同為周皇后所出;皇四子、皇五子、皇六子、皇七子同為田貴妃所出,這表明崇禎帝確實是不喜好女色,他后宮嬪妃的規模的確是非常非常小了。
在崇禎帝所有皇子中,皇長子、同時也是嫡長子的朱慈烺在崇禎三年(1630年)被正式冊立為皇太子,成為嗣君。
皇次子朱慈烜在崇禎三年(1630年)夭折,年一歲(實際才半歲),追封為懷隱王;
皇三子朱慈炯于崇禎十四年(1641年)九月冊封為定王;
皇四子朱慈炤于崇禎十五年(1642年)三月冊封為永王;
皇五子朱慈煥于崇禎十三年(1640年)夭折,年五歲(實際四歲),追封為悼靈王;
皇六子朱慈燦于崇禎十二年(1639年)夭折,年三歲(實際兩歲),追封為悼懷王;
皇七子于崇禎十三年(1640年)夭折,年三歲(實際兩歲),追封為悼良王,其名沒有流傳下來。
所以,崇禎帝的七個皇子中,最終只有皇太子朱慈烺、皇三子定王朱慈炯、皇四子永王朱慈炤三人得以存活,平安長大。
前面敘述過:崇禎帝從即位伊始就面臨著內憂外患的危急局面,他本人又有著偏激拗執、剛愎嚴苛的性格,再加上對于文武諸臣的不信任、猜忌,致使大明朝政在他的手中逐漸廢弛敗壞,國家積重難返。同時,崇禎帝執政舉措失誤失當、使得底層農民不堪忍受殘酷的壓榨、鋌而走險發起農民起義,對抗官府,使得天下烽煙四起、社會經濟遭受慘重損失。而遼東后金政權也趁機多次入寇,內外夾擊之下,大明國勢雪上加霜,一步步走向了滅頂之災。
崇禎十七年(1644年)正月,農民起義軍首領李自成在西安正式稱帝,建立大順政權,隨后于當年二月出兵,向京師進發。三月十八,大順軍攻破京師外城,三月十九,絕望中的崇禎帝召集三個皇子,讓他們改穿平民衣物,然后由親信太監分別送到外戚周家、田家,以躲避農民軍的搜捕(皇太子、定王外家是周奎,永王外家是田弘遇)。
之后,崇禎帝讓周皇后、袁貴妃自盡,并勸皇嫂懿安皇后(熹宗張皇后)自盡,又將兩個女兒長平公主、昭仁公主砍殺(長平公主未死),自己則在三月十九由親信太監王承恩陪同,自縊于皇宮外的煤山上,以身殉國,大明中樞至此覆滅。
逃離皇宮后的皇太子和定、永二王,并沒有如崇禎帝所期望的那樣,能平安地逃到各自的母家躲避,而是一出宮就被別有用心的人挾持獻給了剛剛入城的大順皇帝李自成。面對三位前朝皇子,李自成沒有做出侮辱或者加害舉動,而是厚道地將他們榮養起來,還封皇太子朱慈烺為“宋王”,定王朱慈炯為“定安公”,永王朱慈炤為“永平公”,妥為安置。朱慈烺順勢向李自成提出“不可驚我祖宗陵寢、以禮葬我父皇母后、不可殺戮我百姓”等請求,李自成都盡力照辦。
崇禎十七年(1644年)四月,原明朝寧遠團練總兵吳三桂、山海關總兵高第等人拒不歸降大順政權,因此李自成親率大軍前往山海關,征討吳三桂、高第等人。為防止生變及壓服吳三桂等,朱慈烺、朱慈炯、朱慈炤兄弟三人也被大順軍帶著一同前往山海關。
在山海關前,大順軍和吳三桂軍展開了激烈的交戰,而吳三桂早就暗中向駐扎在關外松山、杏山的清軍(崇禎九年(1636年),后金改國號為清)請求援手,并以剃發、稱臣為條件,引清軍入關助戰。清軍于是在吳三桂的引領下偷偷入關,于一片石預先埋伏、突然襲擊和吳軍處于激戰中、毫無防備的大順軍。大順軍在猝不及防之下大敗而歸,退回京師。隨后,清軍在吳三桂的前領下大舉入關,追擊大順軍至京師。李自成因為戰敗于山海關,導致軍心渙散、不能抵擋,只得匆匆自京師退兵,返回了陜西老家。
一片兵荒馬亂的混亂局勢中,三位前朝皇子:朱慈烺、朱慈炯、朱慈炤,竟然奇跡般地擺脫了大順軍的監視和挾持,從山海關戰場上逃出生天,并各自逃命。不過三兄弟也因此而走散,此后再也沒有見過面。
皇太子朱慈烺和弟弟們在戰場上失散后,歷盡艱辛才得以脫險,從山海關逃回了京師,但此時的京師已經落入了清軍之手。為了自保和避禍,朱慈烺在京師隱居在同情前朝的好心人家長達半年之久,直到崇禎十七年(1644年)末,局勢逐漸安定以后,朱慈烺才偷偷前往尚在京師居住的外祖父周奎家,想投靠避難于此。可是周奎不念舊情,為了周家的富貴而無恥地將外孫出賣,獻給了清朝的攝政王多爾袞。
多爾袞得到前朝皇太子這個燙手山芋后,既不想留下朱慈烺,使得明朝舊臣奉其為主,從而對清朝統治中原不利;又不能公開將其處死,那樣清軍的“為明朝報君父之仇”說法就會貽笑大方、不攻自破。
思考再三后,多爾袞想出了一箭雙雕之計:他先是讓降清的明朝宗室、晉王朱審烜以及原明朝內閣侍講謝升出面,和皇太子朱慈烺當面對質以辯真假,然后暗中指使兩人誣陷皇太子,說這個皇太子是假的,系歹人冒充。皇太子在和二人的對質中一一辯駁,把朱審烜、謝升斥責得啞口無言、羞愧而退。多爾袞惱羞成怒,又命宮中侍奉過皇太子的太監、錦衣衛等指證,凡是說朱慈烺是真皇太子的都被下獄,幾次三番后,再也沒有人敢說皇太子是真的了,紛紛上報說這個皇太子是假的。
同時,多爾袞還把上疏痛斥朱審烜、謝升不忠不臣的前明舊臣、以及請立皇太子為新君的京師義民百姓們統統誣陷為“亂民”,追捕下獄。在多爾袞的嚴厲打擊之下,再也沒有人敢于說皇太子是真,多爾袞一箭雙雕的目的達到,于是他以“假冒皇太子、意圖作亂”的罪名將朱慈烺下獄嚴加看管。
順治二年(1645年)正月初十,因指認朱慈烺為真皇太子而下獄的太監、錦衣衛軍士,及請立皇太子為新君而下獄的京師義民們都被多爾袞論罪處死。四月初六,暫居京師的鳳陽人氏張某聯合京師生員楊某,孫某等,準備舉事攻入囚禁皇太子的監獄,救皇太子于危難,但因謀事不密而泄露,張某等都被聞訊而動的清軍擒殺。為防萬一及消除隱患,多爾袞于順治二年(1645年)四月初十下達密令,將拘押在獄中的朱慈烺以““假冒皇太子圖謀不軌””的罪名秘密絞死。皇太子朱慈烺遇難時,年僅十七歲(實際十六歲)。
崇禎帝在煤山自盡殉國后,明朝在南方的官員為使大明皇統得以延續,擁立崇禎帝堂弟、福王朱由崧于崇禎十七年(1644年)五月在南京即位,即南明弘光帝。當時南北訊息已經斷絕,弘光帝不知道皇太子兄弟在京師失陷后的情況,以為他們都已經遇害,為了表示哀悼、彰顯自己即位的正統性、合法性,弘光帝給崇禎帝追上謚號“紹天繹道剛明恪儉揆文奮武敦仁懋孝烈皇帝”、上廟號思宗(后改為毅宗),給“遇難”的皇太子朱慈烺上謚號“獻愍太子”,以示對他們的哀悼。
清順治二年、南明弘光元年(1645年)五月,清軍大舉南下,攻打南明政權。弘光帝倉皇失措,逃離南京投奔蕪湖守將黃得功。黃得功的手下總兵田雄、馬得功殺害了黃得功后劫持弘光帝,并獻給追擊而至的清兵,南明弘光政權覆滅。當年閏六月,在浙東地區堅持抗清的明宗室魯王朱以海在南明浙東官員的擁戴下出任監國,為了顯示自己的正統性,對抗在福州稱帝的另一明朝宗室、唐王朱聿鍵,朱以海聲稱自己直接承襲崇禎帝的皇統,追尊“獻愍太子”朱慈烺為“悼皇帝”。朱慈烺因此在身后得到了皇帝的名號。
朱慈烺遇害二十八年之后,清康熙十二年(1673年)十二月,京師人楊起隆以“朱三太子”的名義在京師準備起事,號稱“中興官兵”,并改元“廣德”。為了凝聚人心、鼓舞士氣,增強自身的號召力和正統性,楊起隆給去世近三十年的大明“獻愍太子”、“悼皇帝”朱慈烺進一步追謚,尊為“同天合道承明純靖康文懿武神仁獻孝悼皇帝”、上廟號“順宗”,以此號召、團結其他反清人士,并獲得他們的支持及認可,彰顯自己傳承大明正統。
雖然這場起義很快就在清軍的嚴厲鎮壓下失敗了,楊起隆本人也在七年后被捕遭殺害,但因為他們的敬奉和追尊,早已被人們淡忘許久的前明皇太子朱慈烺,因為身份的號召力,在遇害近三十年后,終于得到了和祖先同等待遇的“順宗同天合道承明純靖康文懿武神仁獻孝悼皇帝”的謚號,以及“明順宗”的廟號,并流傳于后世,這也算是對他悲慘人生結局的一種額外補償和紀念吧。
皇三子定王朱慈炯,在隨同大順軍前往山海關、并兵敗一片石后,就和兄弟們走散,并神秘地消失在人世間,從此再也沒有他的任何消息,史書中也只留下了“十七年、京師陷,不知所蹤”這語焉不詳的簡單記載。也許,朱慈炯沒有兄弟們的好命,可能直接就殞命于混亂的戰場上,尸骨無存了。
雖然朱慈炯本人不知所終、渺無音訊,但他“朱三太子”的名頭,卻被后世諸多反清復明義軍們一再作為起兵的旗幟公開打出,順治八年(1651年)、康熙十二年(1673年)、康熙十九年(1680年)、康熙四十八年(1708年)、康熙六十年(1721年)、雍正七年(1729年),甚至在乾隆初年,都有各地的反清義軍以“朱三太子”的名號舉兵,對抗清朝,其中尤其是之前所描寫的、康熙十二年(1673年)京師人楊起隆用“朱三太子”旗號舉事最為人所知、聲勢最為浩大。
此外,康熙十二年(1673年),投降清朝三十年的“平西王”吳三桂因為不忿于清朝的‘撤藩令’、惱羞成怒之下在云南起兵反清時,也是用的“朱三太子”名號,他聲稱自己當年受周、田二皇親相托,暗中將“朱三太子”撫養在軍中,保存了大明皇家血脈,現在就是恢復大明社稷的時候了。雖然吳三桂鬼話連篇,但是連他都要借用“朱三太子”的名號起兵,以此聚集人心,可見“朱三太子”這個名號在當時的號召力和影響力。
直到乾隆中期以后,因為按照年齡來計算,縱使真正的“朱三太子”還活著,也是超過百歲高齡的老者,再奉他的名號起事的話,號召力和影響力都不夠用了。所以,此后的反清義軍和秘密社黨舉事反清時,才不再使用他的名號,“朱三太子”這個稱呼,也逐漸從人們的耳中消失,不再成為后來舉事起義者的旗幟和號召了。
和兩個哥哥遭逢了多舛的命運、早早悲慘離世的結局所不同的是,皇四子永王朱慈炤在大順軍兵敗一片石時,居然從混亂中順利逃脫,并被一個姓毛的好心大順軍將領所收留,幸運地躲過了早早喪命于亂世、或者被清軍、大順軍擒獲殺害的結局。在李自成逃離京師后,毛將領脫離了大順軍行伍,帶著時年十二歲的朱慈炤一路南逃來到了河南,并在這里開荒種了一年的地,彼此相依為命。
清順治二年、南明弘光元年(1645年),清軍南下攻打南明,抵達河南,然后在當地清查起義軍余部,毛將領不能存身,只得告別了朱慈炤,只身逃往他鄉。臨別前,他囑咐朱慈炤不要留在河南,趕緊往南方逃亡,以避開清軍搜捕。
之后,朱慈炤孤零零一個人離開了河南,歷經艱辛流浪四方,掙扎著在亂世中存身。在逃亡到祖籍地鳳陽府的時候,當地一位致仕的王給事中得知了他的身份,顧念圣恩的王給事中將朱慈炤留在家中,并給他改名為“王士元”(即:原是王),當做自己的遠親加以撫育(不敢當做兒子)。
順治七年(1650年),老王給事中去世,已經改名為王士元的朱慈炤為避免連累王家,于是主動離開了鳳陽,再次過著顛沛流離的生活,這時的朱慈炤已經十九歲了。
之后,朱慈炤流浪到浙江余姚府,并落發為僧,在一所寺廟里安身。若干年后,有一位當年曾經在京師做過官的胡姓鄉紳到廟里進香,認出了朱慈炤的真實身份。激動萬分又心懷大明的胡鄉紳立即偷偷向朱慈炤表明了愿意保護照顧他的心意,得到朱慈炤同意后,胡鄉紳把他帶了家,并把女兒嫁給他,這讓漂泊流浪近十年之久的的朱慈炤終于得以生活安定下來。從這以后,朱慈炤以王士元的名字在余姚定居,并以在私塾中教書為業,在之后漫長的歲月中平靜而低調地生活著。
改名為王士元的朱慈炤和胡鄉紳的女兒成婚后,又納一妾,并先后有了六個兒子、三個女兒,還有了一個孫子,可算是子孫滿堂。在余姚居住期間,他對自己的身世守口如瓶,從沒有向任何人吐露過實情,除了他的岳父和妻子之外,沒有人知道他就是前明皇子、崇禎帝第四子朱慈炤。而在岳父胡鄉紳去世后,更是只有妻子一人知道這個秘密。這樣寧靜悠閑的生活,轉眼就過去了五十年。
雖然朱慈炤自認為已經夠低調的了,但他終究是大明的皇子、曾經的天潢貴胄,即使隱居民間幾十年,到底也沒能擺脫與生俱來的皇家意識和思想。他在給兒子們起名時,名字都是按照大明皇族字派取名,中間一字為“和”,后一字一律帶“土”旁,孫子的名字也是中間一字為“怡”,后一字帶“金”旁。這怪異的命名和他平日里掩飾不住的貴族氣質,終于泄露了他的身份,在朱慈炤七十歲以后,許多得知他真實身份的反清義士們紛紛來到余姚,或明或暗地尋找他,想要擁戴他為主,作為舉兵反清的旗幟和號召力。
朱慈炤十二歲時就遭遇亡國之禍,之后又流浪隱居了幾十年,早就沒有了恢復祖宗社稷的雄心壯志,而義士們要擁戴他為主、起兵反清的舉動使他又害怕又慚愧。為了不讓大家難堪,同時也是避禍,他偷偷從余姚遷到寧波鎮海、又從鎮海遷到湖州長興,以求安身,同時躲避那些心心念念要擁戴他為主的反清義士們。
康熙四十六年(1707年),在浙江四明山區堅持抗清活動的張念一部(一念和尚)被清軍圍攻擊破,首領一念和尚被俘。而一念和尚恰恰是當年曾經到余姚尋到并見過朱慈炤本人的反清義士之一,同時他也知道朱慈炤遷離余姚之后的行蹤。在清廷的嚴刑拷問之下,一念和尚受刑不過,不得不向清廷透露了化名為王士元的崇禎帝第四子、永王朱慈炤的行蹤。
得知此事的清朝官員大驚失色,沒想到前朝皇子歷經六十年風霜之后還存活于世,于是立即向康熙帝發出急奏,說明江南尚有前朝皇子藏匿于民間,并始終是各地反清勢力所擁戴的對象。康熙帝接到奏報后也是大吃一驚,馬上嚴令江南地方官員嚴查搜捕,要把朱慈炤捉拿到案。
湖州長興縣官吏收到諭旨后不敢怠慢,馬上對已經暴露身份的朱慈炤實施抓捕。在大難臨頭之下,朱慈炤這才向全家人告知了自己的真實身份,并要大家人們趕快分頭躲避。
這時,朱慈炤的兒子中已經有一人去世,尚有五子一孫。為保全男丁、不拖累他們,朱慈炤的一妻一妾和大兒媳及三個女兒都自縊而亡,朱慈炤自己則帶著兩個小兒子逃離長興,輾轉躲到山東汶上縣,改名為張用觀,以當私人塾師為生。他的其余子孫也紛紛逃亡,分頭離開了長興縣。
康熙四十七年(1708年),在清朝官吏的嚴密搜捕下,朱慈炤還是被官府尋跡而至,在汶上縣和兩個兒子一起被捕。此前,他的三子一孫也已經被官府先后抓獲,并關在杭州的監獄中,并且他的孫子已經瘐死于獄。五十多年的躲避和逃亡,最后還是沒有能夠讓朱慈炤躲過搜捕,他被清朝抓住這一年,已經是七十七歲高齡的老人了。
朱慈炤被捕后,在面對清朝官員的審訊時,很是痛快地承認了自己就是前朝皇子、崇禎帝的第四子永王。而主審官詢問他為何勾結反清人士意圖謀反時,朱慈炤卻反駁說:
“我今年已七十有余,鬢發皆白、血氣早衰,當年三藩之亂時我都沒有趁機造反,何況如今太平之日。再者造反造反要占據城池,囤積糧草,聚集人馬,打造兵器;這些事情,我做沒做過一件呢?”
主審官員也覺得朱慈炤的口供合情合理,對于這樣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也不必太苛刻,同時康熙帝曾經有“善待前明宗室,妥善安置”的諭旨,也曾經有把歸附的前明宗室安置于河南贍養的例子,于是浙江主審官員把審問卷宗上報給朝廷,請康熙帝做最后的定奪,他們認為也許康熙帝會出于收買江南人心的目的而赦免朱慈炤,甚至封給爵位、加以贍養,作為善待前明宗室的樣板。
但康熙帝的態度卻大出江南官員的預料,他在得到浙江地方的奏報后,直接下詔說:
“爾父子雖無謀反事,但其人不可有。”
同時,康熙帝還使用了多爾袞當年的那一招,把朱慈炤和他的五弟朱慈煥調換排行,故意混淆視聽、誣陷朱慈炤是假冒者,并授意三法司會同審訊并加以論斷:
“查浙江王士元者,供稱系前明莊烈帝第五子,而莊烈帝第五子朱慈煥已亡故于崇禎十四年。又遵旨令前明年老太監多人辨認,皆言不識。王士元確系假冒,依律應凌遲處死。”
就這樣,因為康熙帝的有意為之,七十七歲的朱慈炤終究沒有逃脫兄長們的悲慘宿命,他和他尚存于世的五個兒子,都被清朝以“假冒前明皇族”的罪名于康熙四十七年(1708年)處死于杭州。這一年,距離朱慈炤的父皇崇禎帝在煤山自縊、大明王朝中樞覆滅已經過去了六十四年,而距離最后一位南明皇帝、永歷帝朱由榔被害時也超過了四十六年。在朱慈炤和他的兒子們被殺后,崇禎帝的子孫們在明亡后存活于世間的歷史徹底終結,大明帝系的大宗后裔傳承至此全部斷絕。崇禎帝的三位皇子,走過了或長或短多舛的一生,最后殊途同歸,全部消逝在歷史的長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