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易代,有史學家稱之為“乾坤倒轉”。
整體上來說,自明入清,嚴重偏離了中國社會的自然發展進程,這個偏離,不是走了另外一條岔路,而是全方位的倒退,唯一在前進的是皇權專制。而皇權專制的強化,恰恰是最典型的社會倒退。
一君萬民的大明王朝,行進到晚明時,隨著江南傳統手工業、商業的發展,一個富有而充滿自覺的市民階層已經形成,他們有別于傳統帝國社會中固定于土地上的農民,他們大多從商或在城市中從事一些與農耕無關的職業,眼界開闊而富于自主精神。
《牡丹亭》劇照
與市民階層相適應的,就出現了一股思想解放的潮流。晚明是一個神奇的時代,《金瓶梅》這本書,寫的北宋西門慶故事,其實所反映的時代是晚明市民社會。這是一個民間白銀極大富裕的時代。
這個時代有湯顯祖公開歌頌男女美好愛情的《牡丹亭》,有張岱風雅到極致的生活美學,有思想界的異端李贄,他猛烈抨擊中古中國社會的男尊女卑、重農抑商、假道學、社會腐敗、貪官污吏,極力主張“革故鼎新”,到黃宗羲,已經公開抨擊君主制了:“古者以天下為主,君為客,凡君之畢世而經營者,為天下也。以為天下利害之權益出于我,我以天下之利盡歸于己,以天下之害盡歸于人。”他還說,“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
這個時代還有徐光啟這樣的大科學家,他和利瑪竇共同翻譯了《幾何原本》(前6卷)。他還引進了圓形地球的概念,介紹了經度和緯度的概念,還有球面和平面三角學的準確公式
徐光啟在數學方面的最大貢獻當推我們在后世回望,有時恍惚覺得,這樣一個充滿活力的時代,一腳已經跨出了中世紀的大門。
張岱《湖心亭看雪》一文的絕美意境
但是明清易代粉碎了這所有的希望。滿清以一個僅有200萬人的落后民族,在種種歷史機緣巧合之下入主中原,他們的內心其實是惶惑的,非常不自信的。薙發令、文字獄、不外乎都是這些不自信的外在顯現。
滿清政治體制機構,大體來說是照搬了明朝,但是在皇權專制的強化這方面,達到了空前絕后的程度。大明王朝尚有張居正這樣的權相,尚有以死相諫君王的文官集團,盡管有些人是為了騙頓廷杖故意觸怒皇帝的。但這種行為放在大清朝試試?敢于當面頂撞乾隆的張廣泗,就直接被推出去斬了。
在民間,空前酷厲的文字獄,讓民間噤若寒蟬,學者只能埋頭于故紙堆。寫“清風不識字,故意亂翻書”的結果,是自己掉腦袋還連累全家流放。甚至人死了都要從棺材里扒拉出來,割下腦袋示眾。
在朝堂,每位大臣,不管是一品軍機大臣,還是皇親國戚,在皇帝前面都得自稱“奴才”。這其實滿清八旗奴隸制度的延續,整個旗的人,都是旗主的私產和包衣奴才。再延伸到國家,普天下的人都是皇帝的臣民和奴才。
在思想層面,滿清推崇早已僵化不堪的理學,而晚明社會充滿生命力的陽明心學,則很快消失無蹤。其“知行合一”的入世精神,只好由朱舜水等人攜往日本去了,200多年后,變成明治維新的重要指導思想之一。
應該說,滿清愛新覺羅氏歷代皇帝,在中國歷史各個王朝中,整體算是最敬業、個人素養也最高的。但是由于滿清先天的不足,從半原始奴隸社會、半部落聯盟狀態國家直接入主中原,完全昧于世界大勢,又因為自信嚴重不足,一門心思想的都是如何鞏固滿人政權,而絲毫不會考慮天下蒼生福祉,更不知道已經急劇變動的世界大勢。直到鴉片戰爭前,滿清朝廷中算是最有見識的林則徐,還認為紅毛番(英國人)的膝蓋是不會打彎的。
有清一代,中國人就在文字獄、綱常倫理的鉗制中,繼續生活在漆黑沉沉的中古之世。一直沒有跨過1644年那個坎兒。在明清易代后,這扇門就一直關著,再沒有打開過。到晚清之世,200多年“天朝上國”的迷夢未醒,而西方世界已經走出中古,走進工業化大生產時代了。
晚清國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