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9年1月31日,美國華盛頓。一個行色匆匆的小伙子,頂著凌冽的寒風,來到一棟紅磚別墅前,這棟別墅位于羅拉馬路2023號。別墅是中華民國駐美學生監督處。這名發際線很高的小伙子名叫李岡,是一名中國籍留學生。他是來尋找同學的,他同學在監督處兼職,但是,該同學已經幾天沒上課了。
(黃佐庭)
監督處鐵將軍把門,臺階上堆著一摞報紙和幾盒牛奶。小伙子摁了門鈴,無人應聲,他抬頭一看,窗戶沒關,遂即三下五除二爬窗進入室內 。當他打開燈,被眼前的一幕嚇得毛骨悚然,只見地板上躺著一名死者,看不到面部,因為一件大衣蓋住了他的腦袋,現場一片凌亂,甚至于一盞黃銅燈也變成了滿地碎片,暗示著之前發生的一切。李崗趕忙報了警,警方趕到后,發現死者是駐美學生監督黃佐庭,時年43歲,他身中兩槍,一處心臟,一處腋下。
經過搜查,沒過多久警方又在地下室發現兩具腐尸,他們頭對頭,雙雙倒在壁爐前。這倆人也是留學生,他們是32歲的謝昌熙和21歲的吳炳新。而吳炳新正是李岡同班同學,畢業于北京大學。而另一名死者謝昌熙則是胡適之的英文老師。吳炳新頭和胸各中一槍,謝昌熙頭部中槍,臉上蓋著白色枕套。
由于有兩具尸體的臉部被掩蓋,美國警方想當然的認為,兇手肯定是中國人,什么理由呢?“因為這是中國才有的古老習俗,殺人后,馬上用東西遮住死者的眼睛,以免被記住長相。”法醫通過鑒定,謀殺案發生在兩天前,大概是1月29日夜22點左右。警方動作很快,他們快速的鎖定了犯罪嫌疑人,是誰呢?他就是同樣來自中國的留學生,這個人名叫宦祥生。為什么一定認為是他?原來警方是通過李岡的口述,他說案發當日下午,他來取快件,而當時開門的正是宦祥生,他隨口問了一句,黃佐庭和吳炳新在不在,宦祥生一臉不耐煩說不知道,說完,猛地一下把門摔上。
警方拘捕了宦祥生,開始審問。宦祥生當時得了西班牙流感,奄奄一息,肚子痛得死去活來,吃完東西就吐,吐得一塌糊涂。在醫生的救治下,宦祥生死里逃生,在警方看來,你只要不死,就要接受制裁。據《晚星報》報道:“幾個小時之內,警方采用燈光和其他方法,重演了謀殺當晚的場景。”當時警察押著宦祥生,從一個房間到另一個房間,上下樓梯,周而復始,循環往復,從夜里19時,到次日早上7點,這種行為整整持續了12個鐘頭,被折磨得生不如死的宦祥生無奈認罪。
宦祥生就讀于圣約翰大學,自幼游手好閑,到處惹事生非,寡母無力管教,只好次次掏錢收拾他整的爛攤子。在這種情況下,宦母遂決定送兒子出國留學,看能不能夠挽救一下浪蕩不羈的宦祥生。這里有一個歷史事件必須注意。1908年,美國國會通過法案,授權羅斯福總統退還“庚子賠款”中超出美國實際損失的部分。這筆錢幫中國辦學,資助中國學生赴美留學。雙方簽訂協議,創辦清華學堂,從1909年始,中國每年向美國派遣100名留學生。
(右,宦祥生)
然而,能夠通過庚款考試的都是學霸中的學霸,宦祥生達不到要求。宦母就找黃佐庭幫忙周旋。黃佐庭很爽快答應了宦母的請求。黃佐庭曾是前清舉人,當監督是主要職業,除此之外他還是個業余翻譯家,曾經跟人合譯過柯南·道爾的福爾摩斯探案系列小說 。在黃佐庭幫助下,宦祥生突破重重關卡,來到俄亥俄北方大學留學,在那上了一年學,算上國內學分,跌跌撞撞的他終于拿到學士學位。1917年6月,他去了紐約,由于家境尚可,所以沒有經濟上的苦難,但黃佐庭看不慣宦祥生的花錢如流水,事實上黃佐庭即便收入頗豐,但生性很節儉。而宦祥生則嫌他整天嘰嘰歪歪,后來,二人便漸行漸遠。
由于大手大腳,宦祥生很快入不敷出,為了生存,宦祥生找了份工作,給當地一名記者休·A·奧唐納當侍從。工作很輕松,就是每天整理一下郵件,打打雜什么的,但宦祥生很快就辭職不干了。因為,宦祥生染上了美國正爆發的西班牙流感,雖然沒死,但身體極度虛弱。好在,很快就有人雪中送炭。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吳炳新,吳炳新是個花花公子,一貫揮金如土,他真是雪中送炭嗎?未必。
吳炳新寄來的五十美元支票和一封信是別有用心,吳炳新的目的是拉他下水當小偷,從駐美監督黃佐庭的抽屜里,偷一張庚款支票出來。兩個人結識于1916年4月,是在俄羅斯皇后號上認識的。吳炳新畢業于北大,圓臉,中分頭,在喬治.華盛頓大學讀書,平時兼任黃佐庭秘書。但他和黃佐庭關系同樣緊張,因為他是花心大蘿卜一枚,而黃佐庭為人中規中矩。
據湯姆凱利《華盛頓謀殺往事》記載,吳炳新窮得揭不開鍋的時候,就當起了小偷,曾經偷走過監督處的一筆現金。然而,由于沒有確切證據,只能不了了之。但黃佐庭卻把抽屜換上了耶魯鎖。有了這樣的防盜鎖,吳炳新沒有把握,因此他想找一名幫手,于是,他便盯上了窮困潦倒的宦祥生。
吳炳新知道,監督處有一筆15萬美金的庚子賠款存在銀行,而取錢的支票就在二樓抽屜。走投無路的宦祥生于1919年1月22日,觍著臉來到監督處,黃佐庭不冷不熱的接待了他。吳炳新則搬到二樓,負責照顧生病的宦祥生。名為照顧,實為密謀,他們商量,先從支票簿上偷一張空白支票,填上5000美元,然后偽造簽名去兌現。由于囊中羞澀,宦祥生決定鋌而走險。
三天后的1月25日,兩人終于偷走了支票。次日,黃佐庭就發現少了一張支票,并在第一時間通知了謝昌熙。兩個人很憤怒,在第八街的布拉斯勞熟食店,找到了正吃午飯的吳炳新和宦祥生。黃佐庭大聲質問吳炳新,你為什么要偷支票。吳炳新騰地站起來,說我沒有偷,你別誣賴人!說完拽著宦祥生就走。黃佐庭急忙去追,卻沒追上,只好悶悶不樂的坐在凳子上生悶氣。謝昌熙干脆叫了飯,
飯后一回監督處,發現宦祥生正在大廳等著他。宦祥生對他說,我準備回紐約了,事實上,他壓根就沒有離開華盛頓。1月27號上午,宦祥生坐出租車來到聯合車站,但沒上火車,而是住進了火車站對面的哈里斯酒店,房費一天1.5美金。他在住宿登記簿上留的是真名,還留下了家庭地址。1月29日,按照之前的約定,宦祥生偷偷溜回了監督處。
恰巧,這天黃佐庭和謝昌熙都不在,只有吳炳新一人。據宦祥生后來供述,倆人走到二樓辦公室,開始商討他們的發財大計。宦祥生負責填支票,吳炳新負責蓋公章,還偽造了一封給銀行的信。信中吩咐出納員把錢交給拿信封的人就OK。一切準備妥當,倆人走進地下室的廚房,開始討論誰去銀行取錢更合適。正在這時,門被打開,有人回來了。
這時,時間已指向夜里22:30,在大門口的謝昌熙背對著身子放外套,吳炳新猛地從口袋里掏出槍,砰!一槍沒擊中,謝昌熙想逃進廚房爐子間,吳炳新立即跟上。砰砰兩聲槍響后,吳炳新回到了廚房。吳炳新自言自語,說謝昌熙這個人超級討厭,早就該死。于是,兩人沒提剛才殺人的事兒,遂又開始討論怎么取錢。半小時后,門口又有了動靜。“黃佐庭。”吳炳新小聲說。“他回來了。”
只見黃佐庭脫下外套,走進廚房,他驚訝地發現了宦祥生。宦祥生說他甚至于還沒來得及和黃佐庭打招呼,吳炳新已經快速拔出手槍,對著黃佐庭的胸口就來了一槍,槍口的火花燒焦了黃的背心。宦祥生驚呆了,眼睜睜看著中槍的黃佐庭逃上樓梯,眼鏡也掉到了地上,被尾隨而來的吳炳新踩碎。接著,樓上便傳來劇烈的廝打聲、喊叫聲,以及黃銅燈被打碎的聲音。
槍聲過后,一切歸于平靜。吳炳新過了很久才出現,他換了一身衣服,把槍放在桌子上,示意宦祥生在身邊坐下。他說,咱倆剛殺了人。宦祥生說人明明是你殺的,我可沒動手。遂即宦祥生準備離開。但吳炳新并不如他所愿,他說,他不想陪兩具尸體過夜。宦祥生焦躁的在房間里踱來踱去,借機偷拿了幾顆子彈,趁吳柄新沒注意,將手槍裝上子彈。他說屋子里太冷,你去給壁爐放些煤炭吧。
吳炳新立即起身。宦祥生緊跟后面,對著吳炳新后背就是一槍,槍響過后,吳炳新面朝下倒在地上,幾乎貼著謝昌熙的頭頂,兩人頭對頭。宦祥生把吳炳新翻了個面,對著他腦袋又補了一槍,隨后他把槍放回椅子上,走到水槽前,洗干凈沾滿血跡的雙手,完成這一切后,他關上地下室的燈,走上樓梯。對著黃佐庭的尸身放聲大哭一場。當天夜里,他病情加重,只好給同在美國的弟弟宦中英發了兩封電報,宦中英凌晨到達華盛頓,在他的照料下,宦祥生病情穩定一些了。
1月30日上午9點,宦祥生兄弟叫了一輛出租車,前往白宮附近的里格斯國家銀行。宦祥生病懨懨歪在出租車上,宦中英走進銀行大廳,遞給出納員印著監督處標志的信封。里面有一張5000美元的支票,出納員覺得不對,把一筆巨款交給一個陌生的“持票人”,這很反常。而且信上的字跡也和之前對不上。銀行明確告訴宦中英,想拿到錢,必須黃佐庭親自來一趟。在得知不可能兌換支票之后,宦祥生氣沖沖的把那張支票撕得稀碎,沖進了馬桶。1月31日,發現尸體當晚,兩個警察和目擊證人李岡,乘坐火車前往紐約。第二天一早,警察敲開了宦祥生家的大門。
警方將病重的宦祥生帶往華盛頓,經過治療,宦祥生基本痊愈,警方遂以偽造支票罪和謀殺罪誘供宦祥生,宦祥生堅決不承認自己殺人,只承認在支票上簽名。與此同時,警方將宦中英也拘捕,兄弟倆分別關押,并請來銀行工作人員指認,工作人員說就是這個人準備以假支票騙錢。
警方看到宦祥生冥頑不靈,就暗示他,是他殺了吳炳新,宦祥生依然不承認,無計可施的警方開始車輪戰,直到大病初愈的宦祥生精疲力盡,期間不準睡覺,并威脅他,如果你不承認殺人,那么我們就把你弟弟當成殺人兇手,無奈之下,宦祥生只好認罪。2月10日,在法庭上,宦祥生承認自己只殺了吳炳新一人。
(宦中英)
但陪審團認定他們兄弟要為三人的死負責,宦祥生兄弟不服,決定請律師,但他們沒錢,只能依靠法官指派。事實證明,找律師是對的。當李岡出庭作證的時候,律師直接說,李岡你這么配合警方,簡直就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你其實是為了轉移警方視線,并且暗示李岡才是真兇。在法庭上,宦祥生接著全盤否認了當初的所有供詞,說自己之所以認罪,是因為警方使用了刑訊逼供,毆打恐嚇,辱罵等等。但美國法院并沒有采納。
(宦祥生在法庭上)
次年5月14日,宦祥生被判絞刑。到了1921年5月,法官突發心臟病去世,行刑日子只好延期。11月,又趕上華盛頓廢死運動,一個代表團沖進美國總統辦公室,要求給監獄里四個死刑犯減刑,其中一個就是宦祥生。時任美國總統沃倫·G·哈丁沒同意。好在宦祥生的前雇主,記者奧德唐納出面,他幫忙找來了著名律師詹姆斯·諾蘭。
(當年,負責案件的警察)
1924年4月,宦祥生上訴至美國聯邦最高法院,開始和美國政府正面杠上。他表示,自己所有供述都是逼不得已。一開始,大伙覺得法官肯定不會理這個中國小伙,但法官卻受理了,而且他還得出個結論,宦祥生的供詞并不是自愿的,因此,不應當被采用。所有人都沒料想到,最高法院居然推翻了之前的裁決,下令重新審理這樁案子。
官司一直打到了1926年,為了打這樁官司,美國政府已經花了整整15萬美金,由于證據不充分,宦祥生很難被定罪。6月16日早上,審判室濟濟一堂,有觀眾甚至坐在了窗臺上。23小時后,陪審團主席宣布,宦祥生無罪釋放。從入獄到釋放,他已經在華盛頓監獄待了7年零125天,創下了該監獄有史以來最長的入獄紀錄。1929年,他回到上海,結了婚,生了三個女兒。1968年去世,終年73歲。
案件所有當事人結局:黃佐庭遺孀薛葩和女兒創辦了黃氏女學,張愛玲是該校校友。李岡回到中國,成為上海耳鼻喉科名醫以及清華醫院的主任,和清華校長周詒春之女結為夫妻。
對于這樁一百多年前的謀殺案到底誰是真兇,一直眾說紛紜。有人認為真兇就是宦祥生,謀財害命嘛;也有人懷疑真兇其是是最先抵達命案現場的李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