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前的西康雅屬,是一個以煙、槍為中心的炮、匪、兵世界。袍哥、土匪、濫兵,經年在為販賣槍彈、運售鴉片而奔忙。要想了解解放前的西康雅屬袍哥,要從匪、兵說起。
西康雅屬袍哥概況
西康袍哥在清朝末年就已經很盛行。辛亥革命時,各地袍哥差不多都投入了保路同志軍,齊集雅安、滎經,阻擊川邊清軍回援成都的戰斗。
著名的有雅安羅子舟,他以袍哥大爺而成為川南同志會水陸全軍督辦。天全袍哥大爺游惠廷、張南軒、滎經陳朗珊、瀘定譚吉之等,也都是辛亥革命時同志軍的“大帥”。
但是,那時的袍哥組織還不是很盛行的。民國初年,雅安有三道仁字旗的公口,一道是賓雅堂,大爺郭金山、古華慶;一個是萬同公,大爺陶樹成;一個是集賢社,大爺夏鼎三。
天全方面有仁字旗的信義公,大爺是清末的兩個把總,一叫游惠廷,一叫張南軒。另外在靈關還有個大爺楊瑞林。
滎經有仁字旗的滎賓合,負責大爺也是一個把總叫陳朗珊。其他瀘定大爺譚吉之,蘆山大爺鄭潤生。漢沅、名山也都有袍哥組織。
民國7、8年時,雅安開始成立義字旗的會義同,大爺李輝庭;禮字旗的澄清社,大爺李貴華。民國15、16年富順景文甫來雅安成立了仁字旗的客籍社。
1934年,二十四軍退西康,劉文輝叫他的五哥劉文彩來西康組織袍哥。
除了劉文彩外,還指派軍部副官長陳耀倫(號仲光),旅長袁國瑞、楊升武,財政廳長文和笙等四人一起幫助籌備。
諸事齊備后,劉文彩特派人到宜賓邀請仁字旗敘榮樂大舵把子宛玉庭,義字旗大爺李紹修來雅安,主持成立敘榮樂雅安總社,以劉文彩等五個籌備人為總舵把子。
但是敘榮樂只是在雅安成立了總社,沒有能夠向各縣發展,因為陳耀倫是滎經人,他在民國7、8年當連營長時曾駐防雅屬各縣,與各縣袍哥很熟。他認為要成立袍哥,應當自己干。由于他有這種打算,所以敘榮樂到各縣就不受歡迎,無法發展。
到了1935年紅軍長征時,劉文彩同文和笙等都離開了雅安,敘榮樂也就擱下了。
1939年,雅屬各縣開始普種鴉片。種煙、運煙都需要武カ,于是大批槍彈流入各縣,地方武裝大大發展,而這些武裝又都掌握在袍哥手中。
二十四軍為了掌握這些地方武力,各師旅長都講起袍哥來,袍哥組織就像雨后春筍一樣應運而生。1941年起,單是在雅安先后就成立了九道公口:
(一)、進同社
由二十四軍長劉述堯任社長,一個退職營長陳碧光任副社長,約有袍哥600人。
(二)忠義社
由二十四軍退職團長權光烈任社長,副社長是二十四軍特務營副營長李忠孝和西康保安團團長王德全,約有袍哥1500人。
(三)滎賓合
由二十四軍副官長陳耀倫任總社長,副總社長四人,是二十四軍軍部交際主任楊國治,科長沈季和、俸薪樵,雅安縣參議會議長高炳鑫,雅安總社有744人,各分社共有468人,總計5427人。
(四)成仁大同社
由二十四軍營長安國長任社長,副社長二人,一是軍部副官徐紹武,一是滎經倒底壩鄉長熊繼湘,約有357人。
(五)會仁同
由西康省保安大隊長張明清任社長,軍部經理處委員彭文淵任副社長,共約200多人。
(六)國光社
二十四軍參謀長伍培英作幕后,由其侄子二十四軍軍部副官伍棟梁任社長,約200多人。
(七)群賢社
二十四軍一三七師師長劉元琮作幕后,由其族弟劉元尊(號體忠)任社長,約1200人。
(八)辛已俱樂部
由劉文輝的侍從室主任吳定一任社長,副社長有軍部副官處副處長左仲三、毛麗三,退職團長王吉三,約400多人。
(九)會禮同
由雅安地方袍哥舵把子開木器鋪的生意人李輝庭任社長,地方袍哥舵把子開碗鋪的生意人周玉成任副社長,約200多人。
由上面各個公口的主持人就可看到當時的袍哥與軍隊的關系了。
至于袍哥的發展就不止是軍隊,也擴充到反動派的黨政團參各界,甚至中小學教師、中醫生等。國民黨雅安縣書記長鄧守勛、天全三青團干事長劉茂松,都是滎賓合的三排。
天全縣書記長熊大武是滎賓合的大爺、寶興縣長權光烈、蘆山縣長楊方叔、丹巴縣長段崇實、瀘定縣長陳叔才,都是袍哥。
王達生當了天全縣長,感到不是袍哥吃不開,趕忙跑回雅安向陳耀倫叩頭,請求栽培;陳提他作個三排,他就感到“恩同再造”。
唐湘帆當滎經縣長,帶的衛隊都是袍哥便衣隊,別人稱他縣長他還不高興,總希望人家稱他唐大爺。
至于二十四軍的軍隊里面,袍哥更是不消說的,有些部隊團長、營長是大爺,全團全營都是袍哥。
1948年的一天晚上,十四軍代理軍長劉元宣去到軍部特務營點名,發現安國長連全連在營官兵才五人;因為安國長是袍哥大爺,他的兵都是他的兄弟伙,都安了家,都回家過夜去了。
當時的雅安已經是一個公口林立的袍哥世界,各個袍哥組織之間的明爭暗斗是很厲害的,各公口都想向各縣發展組織,但各縣都被陳耀倫“壟斷”。
各小公口雖然彼此水火,互挖墻腳,但為了打擊陳耀倫,也曾彼此聯合起來,在雅安城區張貼標語,要“打倒陳耀倫,解散滎賓合”。
在滎經事變時,劉元琮把被群眾擊斃的官兵尸首抬到陳耀倫家,隨后又借事把滎賓合副總社長楊國治扣押在滎經,關了半年多。
這些混亂情況本來是應當很傷腦筋的,但是劉文輝對于這種情況一點也不感到頭痛,反而很欣賞;他只是不時把一些舵把子如陳耀倫權光烈等叫去訓訓話,說袍哥的活動只能以二十四軍的團體利益為重,不準分裂,不準亂整。
他所說的團體利益,就是以他本人為中心的利益,這就是他一定要組織袍哥的真實目的。袍哥雖然與劉文輝擺過一些攤子,但是在他有目的、有意識的運用之下,袍哥也替他做過一些事情。
比如軍統特務羅國璽任西康緝私處長后,準備帶一個稅警團到雅安,劉文輝在成都向羅說:“西康困難很多,情況復雜,請不必帶人來,需要時可由二十四軍撥給武裝歸你指揮。”羅未同意,決定硬干。結果二十四軍部隊同袍哥化裝在新津擋住,羅的處長就被轟垮,軍統改派易乃良帶一個中隊到雅安,后來也被“袍哥”轟走。
袍哥的混合組織一一滎賓合
“賓合”是清朝末年滎經把總陳朗珊開始組成的,陳死后由他的兒子陳叔才繼續掌舵。他的另一個兒子陳耀倫,由于“家學淵源”,很早就當了袍哥。
民國7、8年,陳耀倫當連長駐防雅安、天全一帶。那時的軍隊里一般都有袍哥,一個部隊分駐各地,一個連,一個排單獨駐防,只要是袍哥,開到一個地方,首先就向當地碼頭“拿言語”,碼頭上就會給部隊送酒送肉。
萬一不通袍,大凡小事,就要遭到地方打擊。陳耀倫憑他父親的招牌和他自己的精干,當時就在各縣袍哥中很有威望。后來陳耀倫當了二十四軍的副官長,二十四軍由成都退到雅安,陳耀倫就想利用袍哥關系把各縣地方勢力組織起來,但是他怕引起劉文輝的懷疑,一直就沒有動手。
1941年,雅安袍哥組織像霍亂一樣地流行開來,陳耀倫認為時機已到,于是與楊國治商量,由楊赴天全組織滎賓合1942年天全滎賓合正式成立,楊國治回到雅安;陳耀倫想在雅安成立滎賓合,但沒有基礎。
其時雅安東岳坪鄉長高炳鑫組織有一個燒棒棒香的團體“大雅青年互助社”,全社有六七十人,都是青年,他們采用的雖是袍哥章法,但不是袍哥組織。
他們聽到陳耀倫要在雅安成立滎賓合,就去找楊國治接治,愿意全體參加滎賓合,條件是高炳鑫要當大爺。
當時高炳鑫還是客籍社的五排,經滎賓合與客籍社聯系,由客籍社提升高為三排,然后再由賓合提拔他出山,嗨滎賓合的副總社長。這樣“大雅青年互助社”就成了雅安滎賓合的基本隊伍。
“滎賓合”是袍哥組織中的托拉斯,它的成員包羅萬象,大多數為軍政人員:上至將官,下至士兵,九流三教,都可加入;原有仁、義、禮各旗的袍哥都可個別參加,也可全社集體參加參加后一律平等,算是仁字旗。
滎賓合總社設雅安,并在各縣設賓合支、分社,由總社社長陳耀倫兼各縣社長。
各縣實際負責人都是社長名義,縣下設支、分社,100人以上設支社,100人以下的地方設分社天全滎賓合社,全縣共約社員5000多人,副社長楊國治楊本來是副總社長,因他是天全人,故兼了天全縣副社長名義,但實際負責的為副社長高鑒民(原來的袍哥大爺)。
賓合社成立后,天全原有各袍哥組織一律加入滎賓合,各區、鄉、鎮以人數多寡,分別設立支、分社;除滎賓合外,全縣別無公口。蘆山滎賓合社約3000多人,副社長為曾任過寶興縣長的楊方叔,全縣各鄉、鎮長都是滎賓合的袍哥。
寶興滎賓合社約1000多人,副社長為川軍退職營長焦海珊;全縣袍哥都加入蒙賓合。
滎經滎賓合社約3000多人,副社長為曾任過天全、瀘定等縣縣長的陳蜀才和原袍哥大爺陳治霄,全縣袍哥都是清色的滎賓合。
滎賓合社員最多的是天全、蘆山、滎經,每縣都有幾千人,最少的是康定,也有幾百人。
袍哥給地方帶來的災難
袍哥給地方的災難,實在不是可以歷數得完的。
在國民黨統治的年代里,每個地主惡霸差不多都是一身而兼袍哥、土匪、國民黨員的。當時有句流行話:“何必修仙論道,只要是袍土、國,外加耶穌教。”
很多地方的知名人士往往都是由袍哥而土匪,由土匪而國民黨員,而官而紳的。
民國初年,天全袍哥就已很盛行,社會各階層的人們,根據他們的職業地位,分別參加仁、義、禮幾堂。那時的袍哥因為還要講個“身家清,己事明”,所以一般說來都還正派。
1921年,楊森派四川兵工廠總辦馬德洪(號維新,天全人)為川南總司令,帶了金良佐一個步兵團到天全,同時還委了謝克熙為天全縣長。
謝克熙是一個20多歲的年輕人,不懂得什么政治手腕。他為了向地方籌集軍費,辦了酒席請地方紳吃飯。在席上他首先就要團練局長楊敏三出錢,楊是天全的大地主,又是袍哥的把子,一向是武斷鄉曲,目無官府的。
縣長當著地方士紳要他出錢,他感到面子難過,就不答應。謝克熙說:“你是地方首戶,你都不帶頭出,誰愿出?”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說起氣來。楊在桌上拍一巴掌說:“老子就不出”,隨即忿然離席而去。他一出城就調集各鄉袍哥來圍城。團長金良佐知道事情是由于籌集軍餉引起的,就一面指揮部隊守城,一面提了幾桶洋油,揚言要將全城街房燒毀。
那時天全仁字旗哥信義公的把子是楊鶴山,由于天全只有這一道仁字旗的公口,楊鶴山又是個正直熱心的人,平時與楊敏三的關系又還不壞,看到事情緊急,就挺身出城去會楊敏三。
但是楊敏三不接受調停,要繼續攻城,楊鶴山回到城里扭著金良佐說,要他體恤老百姓,不能燒城。金良佐看到攻城的人多,寡不敵眾,怕城破后自己走不脫,于是答應只要地方與他籌點軍費,他愿率隊離開,并請楊鶴山送他到雅安。
金團一走,楊敏三率領袍哥打進城,將謝克熙捉住。楊敏三向謝說:“你要我的錢,我要你的命!”謝克熙被綁出時,慘叫:“楊大爺,我才20幾歲呀,請饒個命吧!”但是楊敏三無動于衷,謝克熙就這樣被槍殺。
天全永盛鄉十八道水場有個袍哥曹茂松,原曾任過縣衙門的警備隊長,后來退職嗨大爺。
1927年秋天,他的兄弟伙進城,為了一點小事與駐軍的士兵打起來。袍哥人少,有些挨了打跑了,有幾個仗恃自己是袍哥,跑到連部去,想連長與他們敷敷面子;哪曉得連長楊某是一個不通嗨的人,他聽這些人提到袍哥,就說:“老子不懂,毛多(袍哥)嘛肉少。”
這些袍哥挨了罵,回去找曹茂松如此這般、加鹽加醋地一說,曹就“下令”,擁了袍哥200人,一律便衣帶刀,乘雙十節的晚上進城,用馬刀砍死連部衛兵,搶進營盤,殺了楊連長并砍死砍傷兵幾十人,然后將全連槍彈搶劫一空。
當時天全駐軍是二十四軍張旅長部下李松營的第三連,張旅長大為震怒,立刻調集部隊要剿辦天全。
地方土紳嚇慌了,忙又把楊鶴山大爺找了出來,張旅長提出懲辦禍首、清還槍枝、撫恤傷亡等條件。結果是曹茂松被逼走了,死的由地方安埋,傷的由地方醫治,清不齊的槍彈由地方賠償。
幾個不怕事的袍哥提勁,弄得全縣人民受到驚惶和負擔,事后曹茂松還說:“楊敏三當年殺死縣長都沒事:殺個連長算啥。”言下之意,不是他害了地方,而是地方上太小。
就是這個曹茂松,過了兩年(到1929年)由于他的兄弟與另一哥大爺楊紹興的兄弟伙打架,他也出頭。雙方為了與兄弟伙扎起,曹家就同楊家打起明仗來。
這一場飲,前后打了15年。楊紹興先被曹家打死,后來楊家又把曹茂松打死。前一輩死了,后一輩又繼續打下去:楊紹興的兒子楊明光與曹茂松的侄子曹獨手又打了幾年。
雙方前后死傷幾百人,燒的四合頭大瓦房就有若干間。十八道水場本來是天全縣的首場,附近都是產米區,但由于袍哥長期打仗,場上幾百家人都搬走,只剩下幾戶孤寡,場沒有人來趕了;四周的田都無人栽種,成了一片荒野;老百姓死的死,逃的逃,連上糧也沒有人了。
1944年,劉文輝任命陳耀倫為雅屬剿匪司令,由楊國治先行帶了三個營的兵力到天全,經與天全縣長商議,決定對十八道水采取招撫的辦法,由楊國治先去用“叫梁子”的方式把兩方說好,雙方同意以前的事一刀兩斷。
陳耀倫到了十八道水,向雙方約定,今后如果誰先動手,軍隊就站在被打的一方。這樣這場械斗才算停止。
當約集雙方到十八道水時,滿街房屋大多已歪歪斜斜,墻穿屋漏,街面上已長了一人高的苦蒿和野草。但是雙方當事人對于這種慘況若無其事地,似乎一點也不覺得難過。受到“災”的地方是不是只有十八道水這一個地方呢?不是。
天全青年袍哥李銀,原來是陳步勝的兄弟伙,李銀在陳步勝的提拔栽培下,了大爺就不認陳的黃。陳步勝就要喊人打死他,李銀就跑到新場鄉丁春壩他的挑擔(襟兄)陳思亮處去躲禍,于是陳步勝就同陳思亮打起來。
陳思亮去搬鄰近碼頭的袍哥候明清、黃元昭、唐萬壽來幫兵,陳步勝去搬李元、李紀文甚至還遠到蒙經搬來朱世正、熊大武等來助陣,火從1941年開始,打到1946年才由雅屬期司令陳耀倫調解好。
六年之中,雙方死傷幾百人,燒了房子幾十間,新場街子也鬧得幾年沒人趕集。應當說,“袍災”也不只是限于天全的。在那些年月里,幾乎是哪里有袍哥,哪里就有災難。
雅屬各縣,無處沒有袍哥,也就無處沒有災難。寶興縣趕羊鄉袍哥大爺、縣參議員楊克舉與另一舵把子彭安成打明仗,從1941年一直打到解放。蘆山縣程家壩袍哥大爺程志武與另一舵把子牟國才打明仗,程志武拉來靈關的余國文、楊朝明幫忙,牟國才拉來太平場的廖常君、廖常武助戰,從1941年打到解放。1946年轟動全國的雅屬事變,也都與袍哥有關。這些仗都是要死人的,都是會使廣大的善良人民受到池魚之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