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10歲,我妹6歲。我倆提著松明燈去照泥鰍。
那時村里還沒通電,我媽在煤油燈下納鞋底,我爸躺在竹椅上看星星。
所以我們只能用松油燈,就是一個小鐵桶里支起幾塊油松,點著了能照亮好幾個小時。
正是四月份,山里的晚上還有點涼意。稻田里的秧苗抽出了嫩芽,勤快的農(nóng)人己經(jīng)平整好水田。
我提著松油燈,右手握著鐵叉,昏黃的火焰下能看到躺在水里的泥鰍。我一叉一個準(zhǔn),很少會放空。
我妹提著小竹簍,歪歪斜斜地跟在我后面。我倆都很興奮,因為那天晚上的泥鰍太多了。走一條田埂能叉上七八條,我倆忙都忙不過來。
我妹突然說,哥,我有點冷,我們回家吧!
我提過小竹簍抖了一下,掂了掂差不多有兩三斤了,我有點意猶未盡,再抓一點就能超過我爸抓得最多的一次。但妹妹想回家了只能由著他。
我倆順著田間小道到了一條小河邊,突然一陣河風(fēng)吹過來,把我手上的燈吹滅了。
妹妹緊張地扯著我的衣角,天上沒有月亮,只有星星,四周黑麻麻的,她有點害怕了。
我拿過她的竹簍寄在腰上,叉子和鐵筒一手拿著,另一只手牽著妹妹,原地站了一會,很快就適應(yīng)了周圍的黑暗。
我并不害怕,因為我上小學(xué)了,這條河邊小道每天都要走兩遍。我知道前面大概兩百米有一座石拱橋,一條沙石路從拱橋上面穿過。我們只要上了馬路,走一段再拐進(jìn)院子,便能看到我家了。我爸一定還在乘涼呢!
實在是太黑了,我只能牽著妹妹慢慢往前面摸索,左邊是小河,右邊是水田,小道又很窄,一不小心踏空就會掉到水里面。
我看不清我妹的臉,她應(yīng)該眼淚都快下來了。但她一聲不吭,只是我的手被她越抓越緊。
感覺走了好久好久,我依稀看到了星光下的石拱橋,就是一大團(tuán)更深的黑影。我妹應(yīng)該也看到了。我能感覺她的小手己沒那么僵硬。
再往前面移了十幾米,我突然發(fā)現(xiàn)拱橋的石欄上有兩團(tuán)黑影,象兩個人,肩并肩坐在石欄上,他們靠得很緊。
我的心揪緊了,我想起了我爺爺給我說的一個故事。
剛解放時我們這里全部田地都屬于一個大地主,我爺爺?shù)臓敔斔麄兌际撬拈L工或佃戶。
有一個年輕的長工和地主的小妾好上了,他倆在幽會時被早有懷疑的地主抓了個現(xiàn)形。
就在我們院子前面的大池塘里,兩個年輕人被浸了豬籠。
以后就常有村民看到,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就在這石拱橋上,這對情侶坐在石欄上約會。天高氣爽的時候,甚至能聽到他們的竅竅私語。
我爺爺老給我說這些稀奇古怪的事,我那時只感到特別新奇,可那天我真的害怕了,難道爺爺說的是真的。
我開始感覺腿發(fā)軟,心崩崩地跳,手心額頭冒出冷汗來。
我特別想問妹妹你看到橋上有兩個人沒有,又不敢問,我怕她說沒看到,我怕把她嚇壞了。只能自己先撐著。
妹妹說,哥,你的手怎么越來越冷,還冒出汗來了。她的聲音很輕松,我能確定她沒發(fā)現(xiàn)石拱橋上的黑影。
我啞著嗓子告訴她,沒事,我們很快就到家了。妹妹一定奇怪,連我自己都感覺發(fā)出來的聲音很陌生。好像是另外一個人。
又往前面走了一段路,我募然發(fā)拱橋上的兩個身影越來越矮,剛開始是兩個正常的大人,現(xiàn)在象兩個小孩。又像是兩人發(fā)現(xiàn)了我們,慢慢地蜷縮著想躲到石欄后面去。
這時路面已經(jīng)慢慢變寬了,路邊也沒了雜草。我把妹妹拉到了邊上,和我并排走,我本能地覺得前面會有危險。又扔掉了小鐵桶,一只手緊緊地抓住了鋼叉。
我現(xiàn)在想,如果沒有那個一定要護(hù)住我妹的信念支撐著我,那時我一定癱下了。但同時,我妹小手的溫度,又給了我莫名的勇氣。
沒有停下來,拱橋就在前面。我發(fā)現(xiàn)那兩團(tuán)黑影己經(jīng)只剩下兩個球,就像兩顆腦袋,像兩個人蹲在石欄后面,下巴卻支在石欄上,直愣愣地盯著我們。
我甚至能聽到,清脆的小河流水聲中,夾雜了他們含混不清的竅竅私語。似乎在討論,我的肉是酸的還是甜的。
我真覺得自己就是一坨要送上門的肉,可是沒有退路,我再不看前面,拉著妹低著頭直往拱橋走去。
等我再抬頭時,拱橋就在眼前,可那兩團(tuán)黑影,卻消失得無影無蹤。
拉著妹幾步走上了沙石路,我壯著膽子四下察看,石欄上,路面上,空空如也。剛才那黑影,就像一陣夜風(fēng)吹過。消散在了空氣中。
妹妹說,哥,我走累了。
我蹲下身去,想讓她爬到我背上。又轉(zhuǎn)念一想,不行,現(xiàn)在是背對拱橋,后面有未知的危險。
我把她抱起來,抱到了前面。她的小腦袋支在我肩膀上,我騰出手把她掉了過來,不能看后面,我怕那黑影又出現(xiàn)了。我也不敢回頭,抱著妹小跑著往家里趕去。
很奇怪,把妹妹抱在懷里,我的心踏實了好多。
到了家里,我妹迫不及待地解下我腰間的竹簍,她要到我爸那里炫耀呢!我僵在那里任她折騰,我媽走過來摸了摸我的額頭,怎么全是汗啊!還冰冷的。
她也就說一下而己,我媽從不擔(dān)心我會有什么毛病,那時我的身體結(jié)實得就像一個小鐵球。
后面更怪異的事情發(fā)生了,我爸找來一個小鋁盆,把我晚上叉的泥鰍倒了出來。鋁盆里只有幾條傷痕累累的小泥鰍。
我妹哇的一聲就哭了,我也看得目瞪口呆,明明至少有兩三斤泥鰍,它們?nèi)ツ睦锪四兀』蛘哒f成了誰的食物。
那天晚上后面的事不說了,說多了會讓您感覺索然無味。
我還是要很負(fù)責(zé)地對您說,這是一個真實的故事,但它并非一個靈異故事。
第二天早上醒來,我把我咋晚上看到的詳細(xì)地對我爸說了。
我爸沒有特別驚奇,臉上甚至還有似笑非笑,他說跟我來。
我爸把我?guī)У搅诵『舆叄谖彝砩峡吹胶谟暗牡胤酵O聛恚颐嫦蚴皹颍瑔栁铱吹搅耸裁础?/strong>
什么也沒有啊!我昨晚上看到的可是兩團(tuán)變幻莫測的黑影。
我爸笑了,你再看看拱橋后面的那兩棵杉樹。白天你知道是杉樹,知道它們離拱橋還很遠(yuǎn)。拱橋遮住了樹身,我們只能看到樹冠,到了晚上,你想想,那兩個樹冠是不是像坐在石欄上的兩個人。并且你越往前面走,拱橋遮的樹身就越多,能看到的就越少。是不是那兩個人越變越矮,一直到后面消失不見,你走了石欄下,它自然把后面全遮住了。
至于那消失不見的泥鰍,我們就在那沙石路上找到了答案。
原就在我想背上妹妹的地方,掛在腰間的竹簍側(cè)翻了,里面的泥鰍大部分倒了出來,而我當(dāng)時因為太過驚恐,根本沒有察覺,就在那地方,我還看到了十幾條死泥鰍,其他的不知去向。
給朋友們講這個小故事,我是想分亨自己的一點小感悟。
這世間沒有平白無故的空穴來風(fēng),橫空出世,所有事物的狀態(tài)都有它的因果和理由。
比如我們有時會莫名的不快樂,焦慮,或者暴躁。
比如我們會發(fā)現(xiàn)朋友突然對自己變得冷淡,每個人都對自已很冷漠,好像自己被全世界拋棄了。
我想說其實這都是錯覺,就像我那天晚上看到的黑影。
我們要做的,就是靜下來,審視自己的內(nèi)心。只有靜下來,才有可能看清楚這個真實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