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覺得石敬瑭這個“賣國賊”的名號水分太大,但這話倘若真說出來,恐怕要迎來一波猛烈的板磚。
賣國賊是如何煉成的
北宋雍熙三年,宋太宗眼瞅著北面遼國執政的孤兒寡母,艱難地支撐著時局,他覺得,自己復仇的機會終于來了。

宋太宗
當年“高粱河”一戰的恥辱,如今找不到遼景宗來雪,那就只能勉為其難,欺負一下他的老婆和孩子得了。
隨后,宋太宗派出二十萬大軍,兵分三路北伐遼國。
當時,雄心勃勃的宋太宗覺得,這一把有著曹彬、潘美、楊無敵等名將的堆積,宋軍方面,贏的局面應該是很穩的。
然而,最終的結局卻相當打臉,聞訊迅速南下抵御的遼軍,隨后大破宋軍,不僅重創了宋軍主力,還俘虜了宋軍的臉面——大將楊無敵(楊繼業)。
雍熙北伐的大敗,讓宋太宗先前的豪言壯語,頓時化成了一句十分丟臉的兒戲。
打敗戰自然要追究責任的,但北宋這邊主要負責人是皇帝,誰敢不長眼去點評宋太宗的過失。
但鍋總還得有人背,于是,北宋的文臣天團們便開了掛,找來找去,最終找到了一個合適的人。
這位雖然已經去世幾十年了,但絲毫不妨礙他來背鍋的合理性,咱這把又沒打贏契丹軍,倒不是宋軍兵力不強,不是皇帝指揮不英明,也不是將士們不用力。
咱們大家其實都沒錯,錯的是這貨。
這個結論一出來,皆大歡喜。哦,鬧了半天,誰都沒有責任,鍋最終被一個死人給背實了。

石敬瑭
石敬瑭是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都已經死了幾十年,還被這幫后人給揪了出來,成為了一個朝代最大的背鍋俠,也成了無數后世文人口中唾罵、鄙夷的無恥賣國賊。
咱寫這一篇,真不是強行為石敬瑭翻案洗白。
因為從大的歷史觀來看,契丹史也是中國歷史的一部分,所以五代十國時期,石敬瑭干的割土這個事兒,如果放在中國史內部來看的話,你就能很容易發現,這位被罵,確實挺冤的。
當時那個情況,放你在那個位置上,不帶系統,不開掛,你能做得比他還好嗎?
很難吶。
所以說,有時候,罵人是賣國賊,張張嘴很容易,但看清楚人家怎么賣國的,非常難。
糾結的石敬瑭
石敬瑭先前一直跟著后唐大將李嗣源征戰沙場,因為能力出眾,履歷軍功,所以,李嗣源覺得這小伙挺不錯,便將自己的三女兒嫁給了他。
原本石敬瑭娶李嗣源閨女,不過是為了跟自己上司綁近一些,這樣,以后升遷、發財也就不愁,然而,誰能想到,他的這位上司,最后竟然成了皇帝。
同光四年,后唐皇帝李存勖身死兵變之中,李嗣源乘機即位,是為唐明宗。

他這一當皇帝,李嗣源先前的兒子們,再看自己的這個妹夫,眼神里可就不大一樣了,多了一絲提防的意味。畢竟,權力中心的圈子里,一切都有可能。
隨后,秦王李從榮便想方設法,將檢校太傅、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興唐尹、鄴都留守、駙馬都尉、河陽節度使石敬瑭給排擠到抵御契丹的一線地區——太原去了。
憋屈的石敬瑭二話沒說,領命去了太原,畢竟自己只是女婿,犯不著跟二舅哥鬧情緒。
隨后,李從榮因為爭位掛掉,即位的李從厚倒是厚道一些,石敬瑭覺得,或許后面的日子能夠好過一些。
然而,潞王李從珂的反叛最終打破了石敬瑭小富即安的幻想,被李從珂擊敗的唐閔帝二話不說,火急火燎地逃到了石敬瑭這里,這等于是給所有人都宣布了,太原石哥是我的人。

沒能力保護李從厚的石敬瑭,最后昧著良心將皇帝拱手送了出去,但這并沒有改變李從珂對他的深深忌憚。
在我心里,你會造反的,即便現在沒造反,你內心也肯定一直是在準備著。
就這樣,李從珂開始了平叛的準備,而石敬瑭這邊也不傻,珂仔,你就沒打算放過我。
但我不可能坐以待斃。
不過,當時光憑太原一地,根本沒有辦法跟朝廷抗衡,怎么辦?
石敬瑭想到了北面那位哥,契丹人。
代價,一個比一個無恥
找外援,在唐朝時候,是再平常不過的了,當初唐高祖爭天下時,就曾經借助突厥兵力,來壯大爭奪天下的聲威。
安史之亂時,更是以財帛、子女的代價,召喚回鶻軍隊南下,幫助平定叛亂。
因此,對于后唐這幫打著繼承唐朝衣缽的朝臣們來說,干不過,找外援,不算是啥丟人的事兒。
但當石敬瑭派去的人來到契丹王庭大帳之內時,才尷尬地發現,契丹這邊,竟然還挺忙。
當時來找契丹的勢力,并不只有石敬瑭一支。

還有一支是來幽州節度使趙德鈞,其實原本還有第三支——后唐朝廷,只是中途因為朝廷重臣反對,李從珂才最終作罷。
朝廷方面原本想著自己圍剿石敬瑭,對方肯定會去找契丹為外援,因此想要搶先一步先跟契丹套近乎,通過錢財厚禮,讓契丹別摻和這趟渾水。
而趙德鈞就不一樣了,他是覺得,自己手控幽云精銳,朝廷是哪個眼覺得石敬瑭就比自己牛了?
這反要造,也得由我來造。
為了南下當皇帝,趙德鈞也派人來找契丹,希望對方支持自己南下為帝。不過因為他的自身條件比較好,因此給契丹的好處也非常有限——給一大筆錢錢,同時我以后保證不動你家小弟,石敬瑭。
這種條件,對于遼太宗來說,實在是索然無味,我真是那差錢的人嗎?
隨后,他轉過頭,對石敬瑭派出的桑維翰說,要不,說說你的條件。
我的選擇,很無奈
跟契丹打了這么多年交道,桑維翰還能不知道耶律德光想要啥,但你要說讓自己割掉河東給契丹,自己真的舍不得,而且石敬瑭也肯定不同意送老巢。
但你若是跟趙德鈞一樣,送點兒錢財,那請契丹大軍出兵的事兒,也就基本涼涼了。
此時,太原城外,后唐副招討使張敬達已經將太原城圍了個水泄不通,太原城朝夕即下,石敬瑭活下來的希望已經愈發渺茫了。
怎么辦?桑維翰和石敬瑭想到了一個自認為聰明的辦法,大哥,我要是得救了,就將趙德鈞的地,送給你吧。

反正送別人的地,我又不心疼,就趙德鈞那個德行,甭管誰上位,都難碰他那一畝三分地。
于是,燕云十六州便這樣賣給了契丹,成為了挽救石敬瑭的一大籌碼,而當時這個地方的實控者趙德鈞,啥都不知道。
長興三年九月,契丹大軍南下,旌旗連綿不絕,隨后契丹擊破后唐大軍,最終扶著石敬瑭,登上了帝位。
當時的石敬瑭,真沒覺得自己是個賣國賊。
壓抑的后晉皇帝
登上帝位的石敬瑭不敢食言,立即將趙德鈞的燕云十六州,悉數割讓給遼國。

而此時已經投降的趙德鈞被契丹大軍帶走,他只得眼睜睜地看著自家的地盤,最終成為他人利益的交換品,幾年后,郁悶的趙德鈞便郁悶而終。
石敬瑭當上皇帝之后到底是啥感想呢?
從史書上來看,他挺乖,但作為一個皇帝,一旦擺脫了太原危機,從皇帝角度來看問題的時候,石敬瑭就發現,先前的生意,有點兒虧了。
為此,他便一方面開始修身養性,一方面開始韜光養晦,說他甘心當兒皇帝,這種說法確實有些偏頗,因為你如果石敬瑭真的是個無恥之徒的話,他后來的繼承人,也不會那么剛烈。

石敬瑭死后,后繼帝位的石重貴最終跟遼國鬧翻,雙方為此大打出手。從華北水長城開始,你來我往,日夜交鋒。
沒有燕云十六州、沒有戰馬騎兵的后晉軍隊,用拿著橫磨十萬鐵劍的步兵軍隊,硬生生打退了數次遼軍騎兵進攻,而且期間還幾次打得遼軍懷疑人生。
開運二年,白團衛村之戰,后晉與契丹八萬大軍pk,契丹大敗而走,勢如崩山。后晉軍隊,逐北二十余里。
清人王夫之曾描述過當時后晉軍隊的生猛表現:
陽城之戰,符彥卿一呼以起,傾國之眾,潰如山崩,棄其奚車,乘駝亟走,當是時也,中國之勢亦張矣,述律后有蹉跎何及之懼。
只可惜后來后晉國力透支嚴重,再加上關鍵時刻大將領軍投敵,最終后晉才被遼軍所滅。
但請注意,五代十國時期,即便后晉亡國了,人家沒有歸咎于到燕云十六州的過失;
因為實際上,中原丟失北面屏障,并不是從石敬瑭開始的,早先后唐時期,燕云十六州的東面營、平二州就已經丟失,幽州、薊州、順州等地便經常成為了契丹騎兵光顧之地。
咱們熟悉五代史的小伙伴們,不難發現,從后唐莊宗李存勖開始,契丹便經常溜進河北,雖然屢次被趕走,但南下已經成為了一個常見的現象,燕云十六州已經起不到鎖固邊塞的作用了。
胡三省曾經在《資治通鑒》注釋當中說:
“人皆以石晉十六州為北方自撤藩籬之始,余謂雁門以北諸州,棄之猶有關隘可守。漢建安喪亂,棄陘北之地,不害為魏晉之強是也。若割燕、薊、順等州,則為失地險。然盧龍之險在營、平二州,自劉守光時,周德威攻取,契丹乘間據營、平。自同光以來,契丹南牧直抵涿、易,其失險也久矣。”
胡三省的意思就是北面險要之地,也不是石敬瑭時候才丟的,再說,你看人家三國時候,丟了照樣魏晉很生猛,將北宋勢弱歸結為石敬瑭的割地,確實很牽強。

這個理論其實三觀很正,當年北宋倘若換個朱元璋上去,肯定也就沒人再埋怨石敬瑭了。
因此,咱們看后面后漢、后周的三觀就很正常,誰都沒提這一茬,誰都沒有覺得,燕云十六州沒了,咱就不敢跟遼國干了?
甚至后周世宗柴榮在沒有滅掉南面南唐、兩線開戰的情況之下,依然北上強行奪走了遼國幾個關塞、城池。
北宋開國皇帝趙匡胤當年在府庫里面攢錢,準備收回燕云十六州之時,也沒有吐槽石敬瑭,畢竟過去已經過去了,咱們要看現實,我攢錢買地,行咱就談,不行咱就干。

唯獨從宋太宗這一代開始,北宋皇帝不敢打了,找到了一個歷史罪人——石敬瑭,不是哥不行,而是這貨太壞。
石敬瑭的這個賣國賊,確實讓人細看之下,挺無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