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文革前初中畢業,隨即上山下鄉,幾年后,父親被關入“牛棚”,三個弟妹陸續步我后塵,先后上山下鄉,只剩一個患肝病的弟弟留在母親身邊相依為命,在恐慌和惶惶不安中度日。家庭變故如此深刻,遭受沖擊如此之大,作為長子,我憂心如焚,束手無策。怎么辦,回家看看吧,總不能置身度外,撒手不管。
思家心切,我腰揣幾元人民幣來到車站,乘夜深人靜列車員疏忽之際,混上了一列過路火車,心神不安地踏上了千里迢迢的探親之旅。
不料運氣不好,我因無票乘車,心虛得很,東躲西藏,從一個車廂跑到另一個車廂,從座席躲到廁所,但還是被查票的逮住了。既無錢補票,又無工作證、介紹信證明身份,查票員叫來乘警處理。年輕氣盛的我正處于心事重重,情緒低沉之際,三句話不合就和乘警動起手來,結果被趕下火車,送當地民政收容所關押,待查明身份,甄別之后再作處理。
在收容所,每天要外出干活,修路、打井、燒窯等,一日三餐,餐餐南瓜飯。因為收容的人當中很可能有隱藏得很深的壞人,所以監視頗嚴,外出干活時,隊伍頭尾都有民兵跟著,不準亂說亂動。
晚上大家一字兒排著躺在統鋪上,舒展疲勞的身軀。躺在我身旁的是一位35歲左右的年青人,比我早幾天進來。這年青人身材修長,戴副眼鏡,舉止溫文爾雅,氣質不凡,在我們這群“收容犯”中真可謂鶴立雞群。據說年青人系華東某化工研究所科技人員,不知犯了什么事,文革中被指“里通外國”,走“白專道路”,他因不滿對其的批斗而出走,倉促中未帶證件被送到這里來了。古人曰:言而無文,行之不遠,此時是:出而無證,行之不遠。
每天收工后,大家或閑聊或蒙頭大睡,唯有那年青人坐在昏暗的燈下看書,一坐就是幾個鐘頭,全然不管周圍的嘈雜。對此我既佩服又不解,問道:你書讀得多又有什么結果呢?不照樣挨批挨斗,何必還這么死心眼,在這里還手不釋卷。年青人笑了,他說這是多年養成的習慣,如果無書可讀,我是一天也過不下去的,書已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小弟弟,你年紀輕輕,不過20出頭,以后人生道路還長,要多看一些書,有知識總會有用處的。
我對這番不合時宜的“高見”嗤之以鼻,認定此人是書呆子一個,身陷囹圄仍不知醒悟,還抱著那害人不淺的書啃,不可救藥,挨批活該。
后來單位來人接走了年青人,臨走時他送我一本書——《牛虻》,說這本書是世界名著,或許會對你有啟迪。出于禮貌,我接過了書,順手塞進草席,心想待會扔了,以免惹麻煩。
上工時我把書揣在懷里,準備趁人不注意扔掉。到工地后借口上廁所,拿出書正準備扔入屎坑,那年青人看書的專注神情浮現于眼前,書到底有什么神奇的力量令人這般如饑似渴呢,我倒是要看看。剛看出一點味道,看守在外面叫起來,快出來!開工了。我急忙又把書揣在懷里,心想帶回去消磨時間也不錯。
《牛虻》這本書把我徹底征服了,主人公亞瑟這位愛國志士的形象使我感動不已,在嚴酷的社會現實教育下,亞瑟走上了與家庭決裂的革命道路,成為一名堅定的革命者,被捕后亞瑟威武不屈,使敵人戰粟,使戰友振奮。
我第一次讀到這么激勵人心的書,也是第一次深切感受到書的震撼人心的力量。《牛虻》使我對人生的態度作深刻的反省:逆境和困難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意志消沉,被厄運擊敗。俄國詩人萊蒙托夫說得好:“沒有痛苦還成什么人生?沒有風暴還成什么海洋?”人生道路不會永遠陽光燦爛,鋪滿鮮花。自強不息,與厄運搏斗,應是積極人生的寫照和縮影。
從此以后,書和我結下了不解之緣,無論是上山下鄉的漫長歲月,還是工廠干笨重體力活的難忘時光,書總是陪伴著我,是書讓我鼓起了生命的風帆,崇尚積極進取,豁達樂觀,藐視困難,昂然向上的生活態度,對人生充滿熱情、憧憬和希望。
至今我仍不能忘懷《牛虻》一書給我的生活勇氣,不能忘懷收容所內那年青人對我的啟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