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獻帝當時的心情,一定覺得人生如戲,百感雜陳,然而內心深處卻有一種徹底放松的松弛感。
他呵呵笑了,表情古怪。
他還記得,多年前,他密授衣帶詔,號召天下勤王擊賊,皇叔劉備就是受詔者中的一個。
劉備是大漢皇室的孝子賢孫和孤忠之臣,這個評價,他至今不變。
當年受詔者幾位大臣,早已死光了,唯有劉備一直在頑強地抗爭和奮斗。盡管曹氏對他進行了嚴密的消息封鎖,但他依然能夠將破碎的信息連綴起來,知道劉備聯合東吳,赤壁一戰,大破曹賊。歡欣鼓舞!那一天,他特地吩咐,教晚飯多加幾個菜,那頓飯是他多年來吃的最開心的一頓飯。
身在囚籠之中的他,已將為大漢復仇的全部希望寄托在劉備身上。他關注著來自南方的點滴信息。他很快得知,劉備占有了荊州,又西進入蜀,占據了天府之國四川(益州),勢力得到極大的壯大。
然而這個消息令他心情復雜,因為荊州和益州,原也是由漢室宗室所有。如今為劉備所奪,他不知道是該喜悅慶幸,還是該感到沮喪。似乎除了他自己——這位孤獨無力、空寄虛名的大漢天子,沒有人還在為擊賊復國而努力,就是漢家宗室們,也只關心如何鞏固和擴大自己的地盤!如今的劉備,在蜀中稱王,他還是當年接受密詔時的劉備嗎?
他十分懷疑,并努力不去想這些問題。
但他對曹氏的仇恨是最主要的,只要曹軍打了敗仗,曹家的敵人發展壯大了,他都在酸楚中涌起巨大的快感!
這已成為他人生的主要意義,是他生命中僅存的一絲熱度。
多年以來,他對自己以及王朝的命運,已經感到麻木。唯一能讓他悲傷憤懣的,是每一道“討賊”的詔令,都以他的名義發出。然而,在他的心中,曹氏才是真賊,曹操每一次率兵去討伐的人,都是他心中的英雄豪杰。
三十年多來,曾一度天翻地覆的天地開始沉淀,三分天下之勢已成。他漸漸意識到,曹家可能已不再需要他這面漢室正統的旗幟了。每當一個人獨坐時,常呵呵冷笑,想:曹賊,你何時篡位,來殺我吧!我生為大漢天子,死,亦為大漢之魂。
可是曹操并沒有派兵來逼宮,曹賊死在了前頭。
那天,為了這位“綁架犯”的死,他迫不得已,陪著表演一幕悲劇,不經意間,他竟落下了眼淚!
他告訴自己,此淚不是為大漢仇人所流,是為大漢和他本人的不幸的命運而流。
在一片白幡中,他預感到大漢江山的最后傾覆,已經為時不遠了。
果然,曹賊之子曹丕,逼他退位,并且對外宣稱,是他主動禪讓的。在他將天子印信交給曹丕時,他沒想到,他的心情竟是那樣平靜。
他忽然想通了,如果只消交出印信,一聲令下,全軍易幟,就改換了朝廷,那不說明,這萬里江山,早已不屬于他劉家了嗎?這么多年,所謂漢臣,全是曹臣,所謂漢天子,只是一尊宗廟里的菩薩、一具朝堂之上的行尸走肉!
他,又呵呵了。卸去天子冠服,他倍感輕松。
“我不陪你們玩了,”這是他的心里話。
從他做天子第一天起,他就從未真正做過主,他始終被人搬來搬去,在人家的舞臺上做各種表演。
不管是魏國的新天子曹丕,還是在曹劉間首鼠兩端的孫吳,還是那位曾冒死立誓恢復漢家的劉備,我都不陪你們玩兒了。
他知道,他們各有各的玩法,卻沒有一家是在為了真正的大漢江山拼搏?!按鬂h,早已不存在了,大漢,只在我一人身上,又茍延殘喘了這幾十年!”夜深時,漢獻帝對酒縱歌,他終于看透了時勢和人生。
當劉備在蜀中稱帝的消息傳來時,他身邊有人痛罵劉備的虛偽,有人憫息人生的無奈,也有人說,大漢之火不熄……他都沒有聽進去,他望著面前的火盆,只是呵呵笑了笑。與我何干,這世事,已與我無關了。
你們接著玩吧!(胡丹/皇帝不稱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