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個人只有一個命運”。
這是老教父維托.考利昂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
這句話，他曾經對很多人說過，大歌星強尼，他那不爭氣的二兒子弗雷德，甚至還有那個酗酒的卡車司機兼不知名歌手尼諾.華倫提。
當尼諾走投無路，趕到長島，向考利昂老頭子請求加入他的黑幫時，幾乎從來不拒絕朋友的老教父卻捧著尼諾的頭，對他說:
“不，尼諾，一個人只有一個命運！”
顯然，在老教父眼里，尼諾的命運不是當一名殺手！
但是，這句話老教父從來沒有對邁克爾說過！
因為邁克爾的命運，從一開始就不掌握在老教父的手里。
這個小兒子成年之后，一路叛逆！
二戰中，違背老頭子意愿，加入海軍陸戰隊，在太平洋島嶼上出生入死。
他晉升上尉，他贏得獎章，他的事跡他的照片登上了《生活》雜志的頭版頭條。
對此，老頭子的回應是，輕蔑地哼了一聲，說:
“他創造奇跡是為外人在賣命！”
外人！
對，這就是老頭子對世俗世界的態度！
軍隊、警察、法官、參議員，以及大街上的甲乙丙丁……，這些世俗世界里的人，可以收買，可以利用，但這些人不是自己人，不可相信，更不值得為他們賣命！
他們不屬于考利昂帝國。
這樣的態度恰恰是邁克爾所不能理解的，自然也就更無法理解父親的緘默。
退役后，邁克爾在家里只呆了幾個星期，然后，不同任何人商量，就進了達特茅斯學院，徹底地離開了父親的家門。
同大部分二代移民一樣，邁克爾追求的，是真正的美國生活:娶上凱.亞當姆斯這樣的白人姑娘，找個環境優美的偏僻小鎮，生上一大堆娃！
正如小說開場，在妹妹康妮的婚禮上，邁克爾竭力向他的戀人凱呈現的那樣，他就是考利昂家族的局外人。
一心想做真正美國人的局外人邁克爾.考利昂，當然理解不了老派的西西里人維托.考利昂！
二
血緣這種東西真的很奇妙。
奇妙就奇妙在，它能一不小心就給你搞出個超級2.0版本來！
邁克爾和面包店老板的女婿恩佐顫抖著站在雨中的醫院門口，守衛著重傷奄奄一息的老頭子。
警官麥克羅斯基趕來，一拳打飛了邁克爾四顆牙齒，打碎了他的顴骨！
不久到場的家族律師問邁克爾，“你要提出控告嗎？你要控告打傷你的什么人嗎？”
邁克爾回答:“不，是我不小心滑倒了！”
一邊說著，一邊還小心地向警官賠著笑臉。
這可一點兒都不美國！
他控制住了頭腦中的憤怒，掩飾住了身體里嚴冬似的冷酷的仇恨！
此刻的真情實感，他不想向世界上任何人發出預告！
呀，標準的西西里人的緘默！
雖然他此時甚至未必理解他自己的行為，但是這些東西與生俱來！
隨血緣而來，刻在骨子里。
一邊，他極力逃離家族圈子；一邊，遇到緊急時，他又不自覺地完美展示了老頭子的基因。
這就是血緣！
第一次參加家族作戰會議，邁克爾自告奮勇，提出由他出面假裝談判，趁機敲掉土耳其人索洛佐和警官麥克羅斯基！
哥哥桑尼聽了這話，笑的喘不過氣來，指著邁克爾，說出了父親的口頭禪:
“一個人只有一個命運！”
雖然極力逃避，邁克爾終究還是擺脫不了他自己的命運。
他天生就是世俗世界里冷酷的殺手，命中注定就是考利昂帝國無所不能的君主！
殺手邁克爾干掉了索洛佐和那個警官，結果了父親的仇家和自己的仇家的性命，也干掉了自己的美國夢。
三
湯姆.黑根從加利福尼亞片場談判回來，向老頭子匯報談判失敗的整個過程，并強調說，烏爾茲這個人權勢很大，很難對付。
老頭子問:“這個人，像男子漢一樣有種嗎？”
湯姆以一個反問給出了回答。
“您是在問，他是不是西西里人？”
老頭子開心地笑了！
在幾個晚輩當中，桑尼、弗雷德、邁克爾、強尼、湯姆，至少在《教父1》里，湯姆才是最懂老教父的那個人！
什么是西西里人？什么是西西里人的緘默？
沒去過西西里，自然是無法理解西西里人的！
四
殺手邁克爾流亡西西里。
他穿著舊衣服，戴著鴨舌帽，穿過柑橘林里幽洞似的綠蔭小道，徘徊在布滿大理石雕像的花園里，品嘗著甜甜的葡萄酒，聽著托馬辛諾老頭子講述十幾個世紀以來這個小島上黑幫老大們的豐功偉績。
他一點兒都不著急，他有的是時間去體味和摸清他父親賴以成長的老根！
用書里的話說，“西西里這塊土地所遭受的蹂躪，比地球上任何其他地區遭受的蹂躪都要殘酷得多！”
中世紀的宗教裁判所直到二十世紀初還在島上橫行霸道，刑訊一切可疑的叛教者。
羅馬任命的官員、法官、警察不恤民情，作威作福，盤剝島民。
面對著這種野蠻殘暴的專制，受苦受難的人們養成了沉默的習慣和堅毅的性格。
在他們眼里，社會以及一切世俗組織都是他們的敵人！在受到冤屈尋求幫助時，他們更愿意去求地下組織，去求考利昂這樣的黑幫。
西西里的正義向來都不是來自當局，黑幫組織才是西西里正義的化身！
而黑幫統治西西里的法律就是緘默。
緘默也是黑幫的行事原則！
島民之間罵人，最具侮辱性的話竟然是，“你像個警察！”
與世俗社會的不合作，這就是緘默！
他們絕對不會發出任何形式的威脅，因為發出威脅等于是提醒了對方，既增加了自己的報復難度，也有可能使對方采取更加迅速的報復行動。
這也是緘默！
不滿強尼同第一任妻子離婚，老教父一段時間一直拒絕接聽他的電話。
這是緘默！
邁克爾咨詢老教父關于二哥的安排，老教父說:“喔，弗雷德，你知道……”，然后再也無言。
這是緘默！
大兒子被殺，二兒子崩潰，三兒子流亡，老頭子卻從病床上爬起來，與紐約五大家族簽訂了有點屈辱的和平條約。
這是緘默！
拒絕對大兒子桑尼的死因展開調查，從而使女婿卡羅暫時逃脫懲罰，甚至將他安置到更重要的崗位上。
這，還是緘默！
五
邁克爾.考利昂，這個人畜無害的新派西西里青年，在一個陽光燦爛的下午，在一個充滿檸檬香氣的葡萄園里散步時，被一道晴天霹靂擊中了！
這道晴天霹靂來自于一個美麗的西西里姑娘——阿波羅尼婭。
小說中，邁克爾的形象絕大多數時候都是一個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神一樣的存在。
他是2.0版教父！
他是考利昂帝國的2.0版君主！
與凱相處時，他的態度是彬彬有禮的，冷靜，紳士。
正如他自己承認的那樣，他對凱的愛情，是以她的甜蜜為基礎的，也是以她的聰穎為基礎的。
而他對阿波羅尼婭的愛情則完全不同。
這是一種征服！
一種單方面的完全無理由的粗暴征服！
她對他的征服。
像一道晴天霹靂，令他洶涌澎湃，無法自主！
小說中，唯一一次，我們看到了邁克爾身上的人性。
這也是邁克爾最虛弱的時候！
婚禮后，紐約的仇人收買了他的保鏢法布里吉奧，炸死了他的新娘。
還記得邁克爾醒來之后對老頭子托馬辛諾說的話嗎？
“法布里吉奧。想辦法讓你的牧人都認為，那個向你推薦了法布里吉奧的人，將得到西西里最好的牧場！”
這，正是西西里人復仇前的緘默！
六
西西里人邁克爾再也不會讓外面的世界看清他的真情實感。
他要在緘默中享受復仇的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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