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兄弟是中國現代文化史上的并峙昆侖,尤其是魯迅,一切生活在這個時代的中國知識分子,很少有不和他發生關系的,就是沒有直接關系,也有間接關系,沒有間接關系,也極少有在文章中不曾提到過魯迅的,特別是1949年以后的中國知識分子。但錢鍾書可極少的例外,其一生的文字極少提到魯迅。
目空一切 眼無周氏
其實,錢鐘書與周氏兄弟是兩代人,周氏兄弟與錢鐘書乃父錢基博約略是同時代人。兩代人的經歷不同,學識迥異,鮮少交鋒亦在情理之中。細究起來,錢鐘書少談,或者避談周氏兄弟,乃其刻意為之,甚至是無聲的鄙薄。
大抵有才學的人,都有恃才傲物的通病。南朝謝靈運就曾狂妄地說:“天下才共一石,曹子建獨得八斗,我得一斗,自古及今共分一斗。”意謂天下人的才華都不在他眼里,只有曹植文才卓越,可使他由衷折服。而到錢鐘書這里,則是目空一切,再沒值得欣賞的人了,述之筆端的全是些嘲諷、挖苦、貶損的臧否人物的字眼。

乃父錢基博早早窺出錢鐘書骨子里的傲氣,于是替他改字“默存”,叫他少說話。然而錢鐘書天生三寸毒舌,誰才名高便向誰放毒,放在現在的語境當為高級噴子。比如在短片小說《貓》中,即以曹世昌影射沈從文,說“雖然名滿文壇,還忘不掉小時候沒好好進過學校,老覺得那些“正途出身”的人瞧不起自己”;以袁友春影射林語堂,說“讀他的東西,總有一種吃代用品的感覺,好比涂面包的植物油,沖湯的味精。更像在外國所開中國飯館里的‘雜碎’,只有沒吃過地道中國菜的人,會上當認為是中華風味。”
在錢鍾書眼中,中國現代知識分子的地位是不高的,錢鍾書看不起他們。傅璇琮在《緬懷錢鍾書先生》一文中回憶,1984年他出版《李德裕年譜》后,因為書名是錢鍾書題寫,他給錢鍾書送去一本。錢鍾書對傅璇琮說:“拙著四二八頁借大著增重,又四一六頁稱呂誠之遺著,道及時賢,唯此兩處。”這是錢鍾書說他在新版的《談藝錄》中提到了傅璇琮的《黃庭堅和江西詩派資料匯編》,本書中還引述了呂思勉的《讀史札記》。
從錢鍾書對傅璇琮說話的口氣中,可以看出他對中國當代知識分子的基本態度是“道及時賢,唯此兩處。”周氏兄弟不入他的法眼,自在情理之中,少談、避談。
與周作人的筆墨仗
從目前已見到的史料判斷,錢鐘書與周氏兄弟的唯一一度正面交鋒,是對周作人文學觀的屬文詰難。
1932年春夏間,周作人應邀到輔仁大學做了八次演講,并于9月出版了經周氏訂正的演講稿,即《中國新文學的源流》。11月,時年22歲的錢鐘書在《新月月刊》第4卷第4期上發表了同題書評,文章對周作人的書先做了一個抽象的肯定,認為“這是一本可貴的書”,但在具體評述中,基本是對周作人看法的否定。在文章中錢鍾書有一段提道:“周先生引魯迅‘從革命文學到遵命文學’一句話,而謂一切‘載道’文學都是遵命的,此說大可斟酌。研究文學史的人都能知道在一個‘抒寫性靈’的文###動里面,往往所抒寫的‘性靈’固定成為單一模型;并且,進一步說所以要‘革’人家‘命’,就是因為人家不肯 ‘遵’自己的‘命’。‘革命尚未成功’,乃需繼續革命;等到革命成功,便要人家遵命。”

在對周作人“載道”、“言志”文學觀提出爭鳴之余,順便還提到了一本書,這就是后來選編入“中國文學珍本叢書”的《梅花草堂筆談》。他在文中寫道:“周先生提出了許多文學上的流星,但有一座小星似乎沒有能‘swim into his ken’,這個人便是張大復。他的《梅花草堂集》我認為可與張宗子的《夢憶》平分‘集公安、竟陵二派大成’之榮譽,雖然他們的風味是完全不同的。此人外間稱道的很少,所以膽敢為他標榜一下。”
錢鐘書這種看似含蓄的批評,實則就是批評周氏讀書不夠廣博之意。但周作人當時并沒有直接回擊,保持沉默達三年之久。直到1936年4月11日,“中國文學珍本叢書”中由周作人題箋的《梅花草堂筆談》,已經出版5個月了,他才慢條斯理地拈起筆來,輕描淡寫地捎帶著回應了一下錢鐘書三年前撂下的那一段話。這篇收入周氏文集《風雨談》的《梅花草堂筆談》一文,文章開篇即寫道:“前居紹興時家中有張大復的《梅花草堂筆談》四五本,大約缺其十分之二,軟體字竹紙印,看了很可喜,所以小時候常拿出來看,雖然內容并不十分中意。移家來北京的時候不知怎的遺失了,以后想買總不容易遇見,而且價目也頗貴,日前看舊書店的目錄,不是百元也要六七十。這回《中國文學珍本叢書》本的《筆談》出版,普及本只需四角五分,我得到一本來看,總算得見全本了,也不記得哪幾卷是不曾看過的,約略翻閱一遍,就覺得也可以滿足了。”

這段文字,是周作人間接告訴錢鐘書,你還在學《三字經》時,我就看過《梅花草堂筆談》了,而且還至少是清代線裝的古籍版本,但還真不覺得這書有什么特別的。緊接著,周氏用其一貫的不緊不慢的拉家常式筆法寫道:“這里須得回過去說《梅花草堂筆談》了。我贊成《筆談》的翻印,但是這與公安竟陵的不同,只因為是難得罷了,他的文學思想還是李北地一派,其小品之漂亮者亦是山人氣味耳。明末清初的文人有好些都是我所不喜歡的……若張大復殆只可奉屈坐于王稚登之次,我在數年前偶談中國新文學的源流,有批評家賜教謂應列入張君,不佞亦前見《筆談》殘本,憑二十年前的記憶不敢以為是,今復閱全書亦仍如此想……本亦無妨一讀,但總不可以當飯吃,大抵只是瓜子耳,今乃欲以瓜子為飯,而且許多又不知是何瓜之子,其吃壞肚皮宜矣。所謂假風雅即指此類山人派的筆墨,而又是低級者,故謂之假,其實即是非假者亦不宜多吃,蓋風雅或文學都不是糧食也。”
其實,讀過明人張大復文章的,用閑適、精致、獨特、雋永等多種形容來評價其文,應不為過。但在這500字里,周作人闡明了他不喜歡張氏文章的根本原因。他并不是認為張的文字不夠漂亮,而是不喜歡這漂亮背后的“山人氣味”。所謂“山人氣味”,即是一味地追求閑與雅的文字形式與風味,但在形式與風味之外,卻別無他物——這是沒有作者真實思想、切實感悟的“假風雅”。他認為,這樣的文章只是飯后閑嗑的“瓜子”,算不得開宗立派、真有思想的特立文字。把瓜子當飯吃,肯定吃不飽;如果還不知吃的是何瓜之子,那就不是吃不吃得飽的問題了,接下來就該拉稀、鬧肚子了。在此,他再次強調,“我在數年前偶談中國新文學的源流,有批評家賜教謂應列入張君,不佞亦前見《筆談》殘本,憑二十年前的記憶不敢以為是,今復閱全書亦仍如此想。”
這一記漂亮的回馬槍,顯然刺中了錢鐘書。
貶論魯迅
錢鐘書與魯迅終生不曾相見 , 因此 , 魯、 錢二人相互間的 “對面之批評” , 無從說起。但錢鐘書對魯迅的 “單面之批評” , 我們還能看到 , 盡管少之又少。
錢鐘書在非要涉及魯迅的時候,其辦法是暗指而不明說。李國濤在《錢鍾書文涉魯迅》一文中注意到,上世紀40年代,錢鍾書在上海發表《小說識小》數題,其中談到《儒林外史》時,錢鍾書發現,吳敬梓沿用古人舊材料不少,創造力不是最上乘的。錢鍾書說:“中國舊小說巨構中,《儒林外史》蹈襲依傍處最多。”同時錢鍾書指出:“近人論吳敬梓者,頗多過情之譽。”這個“近人”是指誰呢?明眼人都知道所指為胡適和魯迅,胡、魯之著都是名著,影響甚大,更多地是指魯迅。
錢鍾書在晚年不得已提到魯迅的時候,主要傾向是否定的,一方面是避免直接提及魯迅,非要提及的時候,盡量少說或者不說,而且談鋒中頗有深意。

見諸文字記載的有四次。 其一是在 《中國新文學源流》 的書評中, 說: “周先生引魯迅’從革命文學到遵命文學’ 一句話 , 而謂一切‘載道’的文學都是遵命的。” 其二是水晶《侍錢“拋書”——兩晤錢鐘書先生》 一文所記: 魯迅的短篇小說寫得非常好 ,但是他只適 宜寫 sho rt- winded “短氣” 的文章 , 不適宜 寫 “長氣” long- winded的文章 , 像是《阿Q正傳》 便顯得太長了 , 應當加以修剪才好。 錢在水晶的追問下評魯 , 表面看似乎尚公允持平 , 實際上卻是皮里陽秋。因為這“短氣”short- winded 一詞 , 原有貶義。 其三則是李銳 《黎澍十年祭》 所記 , 錢鐘書談到胡適時 , 說 “魯迅那樣批胡罵胡,且狠挖苦 , 但魯迅生前,胡適從來沒有講過魯迅半個不字”。 這里是贊許胡的為人,但語間涉及魯迅之處,卻是頗致微辭。這是論人。最后是他的 《“魯迅與中外文化”學術討論會開幕詞》 , 稱“魯迅是個偉人,人物愈偉大,可供觀察的方面越多”,這是官樣文章, 是不得已的應酬敷衍。
文人相輕
從歷史上看,周氏兄弟是文章大家,文化昆侖。縱有缺點,大抵不掩其高大。錢鐘書對周氏兄弟的故意無視或無意貶低,說到底還是其深入骨髓的文人相輕的俗氣意識。
周作人身陷老虎橋,收到了應有的懲處,錢鐘書則繼續落井下石,其短篇小說《貓》又有所指,以陸伯麟影射周作人,說“就是那個留一小撮日本胡子的老頭兒。除掉向日葵以外,天下怕沒有象陸伯麟那樣親日的人或東西。”
當年錢基博替他改字“默存”,意在叫他少說話,而他將“默”字拆為“黑犬”,自稱“黑犬才子”。是故終其一生,在對其沒有切身利害的人物面前,他恰是一條名副其實的“黑犬”,狂吠不止,仿佛怕人跟他搶屎吃;而在人人自危的特殊年代,面對政治人物,他尤深諳自保之道,隨波逐流,虛與委蛇,還忝列毛詩翻譯組員,可謂八面玲瓏已極。
當年冰心發表《我們太太的客廳》,嘲諷林徽因,林徽因當即給冰心寄去一瓶山西老陳醋。我想,這種難得的陳年老醋,周氏兄弟也該給錢鐘書寄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