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老板的情人跟著他吃苦、受累,情人幫著男人一塊掙錢,養活他原配老婆和孩子。幾乎所有認識花姐,并知道她“情人”身份的人,都覺得花姐是個好人,還幫著她說話,不允許別人詆毀她。花姐“沒名沒分”地跟著老板,7年時間就是一輩子,直到自己油枯燈滅。
我第一次見花姐,是去工地看我老公,我坐了4小時長途客車,又在跑線車上顛簸了40多分鐘,才到了一個特別小的縣城工地。我老公當時是工地的技術監理,包工頭老板是他的朋友,他們倆經常搭伙做工程,這次工程時間大約是1年半,當時老公要來這里,我是不同意的,因為他要離家一年多,而且這么遠的地方,實在不方便,但是老板給他開的價格很高,我們當時又很窮,老公就答應來了。
老公到工地半個月后,我串了幾天班,打算過去看看他。去了才知道,那邊的工作、生活環境真的太簡陋了,整個縣城小得抓一把瓜子,邊磕邊逛,瓜子沒吃完,縣城轉一圈了;這里只有一個二層樓商場算是“購物中心”,一個KTV,幾家燒烤店,一個賓館;火鍋店里四、五個人飽餐一頓,也就花100塊錢;工地上老板和工人都一起住在工地邊的彩鋼房里。那時剛好是夏天,他們的“宿舍”里熱得不透氣,只有一臺好像得了偏癱的風扇,不耐煩地左右甩著頭……
“這是花姐,”老公指著工地上一個帶著安全帽的中年女人說,“花姐,這是我媳婦,我先過去了,您讓她先到您那待會兒唄。”我傍晚到時,工地正忙得不可開交,老公把我交給了“花姐”,就匆匆回去干活去了。
花姐熱情地接過我手里的包,引我到了她的“宿舍”,這是一個十分簡單的小房間:雙人床、小飯桌、簡易的衣柜、一臺電風扇、幾個收納箱。大概就這些東西了,但是收拾得還是挺干凈,花姐讓我坐下之后說:“我要去給大伙準備晚飯了,你先在這兒歇著,一會兒吃飯我叫你!要上外面也得注意安全,帶著安全帽啊!”花姐說完就走了。
這個花姐,熱情、爽快,是個身材不高,微胖,有點兒黑的40多歲女人,能看出她個性中的爽朗和利落,我之前聽老公提起過她,她是包工頭老板的“小三兒”,跟著老板很多年了。以前聽老公說她的時候,她在我心里的形象就是個花枝招展,就知道花錢的狐貍精形象,所以對她有很大的偏見,但是今天一見,卻頓時覺得好像哪里不對勁,她這哪像個“小三兒”?這個女人長相也一般,根本不打扮,在工地上東跑西顛就差自己上手和泥、抹墻了。
屋里太悶,我站在門口四處看看,宿舍邊上有個十分簡易的大棚,看上去應該是工地廚房,花姐正在那里跟2個廚娘樣子的婦人,忙活著炒菜、蒸飯。沒一會兒,花姐過來招呼我:“來吃飯吧,我讓廚子給你多炒倆菜,你先吃,一會兒再讓工人過來吃。”
我婉拒了花姐的邀請,因為老公說,晚上他會請假帶我去縣城轉轉,我倆一起吃燒烤。花姐見我不去吃飯,就帶上安全帽徑直走到工地里,沒一會兒工人們都陸陸續續走到廚房邊上,每人拿上吃飯的碗、盆、筷子,打上飯菜,蹲在樹陰下吃起來。我見花姐把兩盆菜端進她宿舍,又盛了飯和湯,回去了。隨后,老公和他們包工頭也回來了,包工頭老板熱情地跟我打完招呼,直接進了花姐的宿舍,老公帶著我去他宿舍換了身衣服,我倆一起出去吃燒烤了。
因為花姐這個人,給我帶來的反差感太大了,這一晚上我不停跟老公打聽花姐的八卦。
“那個花姐,就是你說的,老板的小三兒?”我還是不敢相信,一再跟老公確認。
“是啊,老曲(老板)城里有家,有媳婦還有倆兒子,大的都上初中了。”老公輕描淡寫地說。他的態度,讓我有些懷疑,這些男人,對“養情人”這種事情,這樣輕描淡寫嗎?一個包工頭自己有媳婦有孩子還帶個情人在身邊,這種違背道德的事情,老公他們竟然見怪不怪!
“你覺得這很正常嗎?你是不是也想找個工地情人兒啊!”我開始沒好氣兒地擠兌老公。
“我哪有這福份!”老公開玩笑地說,“我的福氣不都用來找到你了嗎!”
“我說真的呢,你別打哈哈,你是不是可羨慕老曲了?”女人較勁的心態上來了,我非要把“工地養情人”這個不正之風問明白。這樣生活作風不正的老板,我老公天天跟著他,肯定要學壞的,我打算讓老公辭掉這個工作,趕緊回家。
“我跟你說,你不了解他倆什么情況,花姐這個人其實挺好的。你要是真想知道,我給你講講。”
“我想知道,你怎么幫一個小三兒說好話!”我擺開架勢,聽老公說。
老公在燒烤攤又叫了兩瓶啤酒,細細地給我講起老曲和花姐的故事。
花姐原名也不叫花姐,因為那時候流行一首刀郎的歌《情人》,里面有一句歌詞是這樣唱得“你是我滴情人,像玫瑰花一樣的女人”,起初大家知道花姐跟老曲的關系,背后叫她“玫瑰花”,也帶有諷刺的味道,但是相處久了,都覺得花姐人好心善,就叫“玫瑰花姐姐”。后來,花姐這個名字就叫開了,連老曲也叫她花姐。
花姐比老曲大4歲,早年喪夫有個遺腹子,她堅持把兒子生下來自己撫養,遇到老曲之前她們娘倆也是吃盡了苦,她四處打工掙錢,供兒子上學。那年花姐正好在老曲的工地上打工,因為孩子實在交不上學費,花姐咬著牙去黑診所賣了兩袋血,她沒休息直接到工地干活,在伺候工人吃飯的時候,暈過去了。
老曲問明白了原由之后,同情花姐個女人帶著孩子,也佩服花姐吃苦耐勞的脾性,他掏出錢幫花姐的兒子交了學費,并且空出來一間宿舍讓花姐和孩子住在工地上,這樣他們就不用住離工地遠的地下室,花姐也能一邊干活一邊照顧孩子。
因為老曲長年離家承包工程,東奔西跑掙錢養家,一年回不去幾趟家,孩子跟他也不親,這么多年他像個老光棍一樣,沒人照顧。花姐和她兒子住到工地上后,花姐感恩老曲的仗義相助,就幫著伺候他的飲食起居,洗衣做飯、吃喝拉撒,花姐的兒子跟老曲也挺親,倆人晚上還一起下象棋。一來二去,這仨人更像是一家人。
不知道哪天,花姐就住進老曲的屋里了。這個工地干完,老曲去下一個地方時,花姐兒子去學校寄宿,花姐跟著老曲一塊走了,就這樣,一個接一個工地,寒來暑往,倆人在一塊”過“了6年多。
花姐跟著老曲這些年,也沒享到什么福,反而是受了很多罪,一個女人在工地上風吹雨淋,什么活兒都搭把手,花姐能搬磚、能和泥、能開吊車、能下井,像個男人一樣忙活;老曲最信任的人也是她,上貨、算帳、開車、給工人發錢,都是花姐一手張羅;花姐還把老曲伺候得特別好,吃穿用住也都很舒服。
可以說,老曲這些年越干越大,錢越掙越多,離不開花姐的扶持。
但是,花姐沒分他什么錢,老曲掙的錢,也都如數地給自己家媳婦和孩子了,據說他們在城里住小別墅,媳婦出門開奧迪A6,孩子上貴族學校,學費一年20多萬。老曲除了供著花姐兒子上大學,花姐的日常生活費之外,沒見花姐有什么更奢侈的裝扮和行為,反而是幫著老曲把以前跑工地的五菱宏光,換成了豐田霸道。
“花姐這些年,跟著老曲,真是實心實意,沒藏一點私心,老曲跟我們一塊喝酒時也感慨,能遇到花姐是他的福氣,他覺得對不起她,又不知道該怎么辦!哎,你說這玩意,沒法評說,按說在外面養情人這事兒,該罵,但是花姐真是個好人!”老公講完,也無限感慨。
“你怎么知道她沒藏心眼,這些年她記著帳、管著錢,不知道暗地里存下多少,你們這些男人就是騙著自己媳婦,在外面被別的女人坑騙!”我在工地上見過花姐,對老公說的話也不懷疑,她確實是把工地當成家,把老曲當成自己男人一樣照顧,我看在眼里,但是仍然對她這個“情人”身份,十分反感。哪個小三兒不為錢?無利不起早,她肯定還是有“油水”,給兒子攢錢呢。
那次去工地看望老公,見過花姐之后,覺得男人常年在外真不行,說不定就養個情人,像花姐這樣的人,肯定是扮豬吃老虎,騙這些男人還行,我們女人一眼就把她看透了。因為擔心老公,我也不怕倒車辛苦,每半個月就爭取去“查崗”,看看他在那邊怎么樣。事實上,工地哪有什么閑心找情人,他們真是忙著沒白天沒黑夜,老公的襪子都黑得看不見原色了,我都嫌棄他了,別說再有什么情人。
但是,幾次去工地,我對花姐的印象也改觀了,她確實如老公他們所說,特別實在的一個女人,利落能干,心地善良,對老曲也是無微不至。我漸漸也覺得,老曲能有花姐,真是他的福氣,這樣的女人在身邊,即使是偷著存錢了,也心甘情愿,她應得的。
事情發生在第二年冬天,眼看這個工程就要完工了,老公應該有5天的假期回家里陪陪我和孩子,但是他卻不能休假了。
“媳婦,后天我不能回家了,工地的事兒,我得頂一段時間。花姐,沒了……”老公明顯有一些哽咽,我馬上問,發生了什么?
“老曲跟花姐去下一個工地考察情況,倆人想快點兒回來,半夜換班開車,誰知道老曲還是開著車睡著了,車翻到高速公路的橋下面,老曲系著安全帶受了傷,但是沒死,花姐,當時正在后排座躺著睡覺,車掉下去后,她從后擋風飛出去,當場就死了……”
老公說完,嘆了口氣。我們倆在電話里沉默了很久,我雖然跟花姐也沒有多深的交情,但是也感覺很難過。
“老曲還是醫院,我們幾個兄弟照顧著。他倒也沒啥事,就是知道花姐沒了,他接受不了,過幾天可能花姐的后事,還得我幫著整整。”算起來,老曲跟花姐在一塊形影不離地一塊生活、工作也7年了,沒有花姐也沒有今天的老曲,他們感情應該也很深厚,現在花姐沒了,老曲肯定是很難受的。
后來聽老公說,那段時間他忙懵了,工地的事兒全落在他和幾個兄弟身上,老曲失去花姐一蹶不振,天天喝酒,我老公還得經常去陪老曲喝酒,聽他哭訴心中的苦悶和難過。這個工程干完,老公回家休假,跟我閑聊時,又說起花姐。
“老曲那段時間是真的難受,他覺得自己對不起花姐,死心塌地跟了他這么多年沒名沒分,背后遭人指指點點。主要是一天福都沒享,天天在工地風餐露宿,跟著老曲東奔西跑,最后卻不得善終。”老公說起花姐,眼圈也泛了紅。
“你知道嗎?我們幫著老曲一塊辦了花姐的后事,把她送走之后,老曲發現花姐所有銀行卡里的錢加一塊,不到3萬;花姐的所有遺物里,最值錢的就是一個金手鐲,是她過生日老曲送的;她的衣服也全是地攤貨。花姐的兒子寄宿在學校,住的也是最便宜的宿舍,生活特別節省,學習也不差。老曲哭著說:花姐,你真是個傻女人,傻到家的女人!我老曲這輩子對不住你,下輩子我當女人伺候你……”
聽老公講到這里,我對花姐“肯定藏私錢”,這最后一點成見都沒有了,我突然也變得十分糾結,做為一個妻子,我肯定是恨所有當情人,當小三,破壞別人家庭的女人,但是像花姐這樣的“情人”,真的讓人恨不起來!她是在錯的時間,遇到了真愛的人,付出了自己所有的一切,當了人家一輩子的情人,最后還是以這樣慘烈的方式離開。
花姐,還有老曲,他們倆的婚外私情,應該被譴責,被唾棄;但是為什么偏偏讓人覺得這樣惋惜和悲痛呢?對于他倆,我真是無法評說了,大家都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