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著名京劇表演藝術家袁世海在北京去世,家人決定為袁先生舉辦一個與眾不同的葬禮。老爺子一輩子喜歡花兒,就喜歡紅紅火火高高興興。所以怹走了之后的相片用什么相片好,那時候劇照都擱在八寶山靈堂的前面,八幅大劇照、里面要五彩的、不要黑白的,曹操、李逵、張定邊、竇爾墩等等等等,八幅。
這是1956年北京電影制片廠攝制的戲劇電影《群英會》。影片取材于同名京劇,故事講述的是東漢末年曹操率領八十萬大軍攻打江東,為獲取對方情報,謀士蔣干自告奮勇勸降東吳主帥周瑜,結果卻中了周瑜的反間計,令曹操誤殺了兩員大將。這部《群英會》中的主要角色全部由當時京劇界優秀的表演名家們出演,如馬連良飾演諸葛亮、葉盛蘭飾演周瑜、蕭長華飾演蔣干、譚富英飾演魯肅等,在這其中、袁世海飾演了曹操,盡管在整部影片中曹操這個人物的戲份并不是很多,但是袁世海的表演同樣給觀眾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原來的曹操就是按老劇本演、特別水,您曹操算配角,長錘一打上場、唱兩句散板,一念白、完了,袁少海他父親就研究這個曹操出場怎么出場,不能按一般的老程序來個絲鞭就出場了、不行,得帶著內心的感覺去演,什么叫內心呢,歷史、看《三國演義》,曹操統雄兵下江南,曹操帶領八十多萬人馬、孫權這邊兒東吳才有六萬多人馬,曹操帶領十倍以上的兵力要掃蕩東吳、統一中國,打完了東吳的孫權再打劉備,他曹操就把全國給統一了,這是他的宏圖大業,已經發展到這種地步了。所以他(袁世海)說,我得揚揚得意,眾將官都上場之后,絲鞭、走上、一端肩,跟著涮這個八字的小步,純粹都是內心,揚揚自得、美。
電影上映時,袁少海只有十歲,但是他還清楚地記得這一個邁步動作讓父親飾演的曹操一出場就博得了觀眾們的喝彩。上場,沒有一次觀眾不熱烈歡迎的,它好 不是說你改動多大,這一句話你改動了、都管事兒,你加上一個動作、都管事兒。在戲中,蔣干把從周瑜那里偷來的書信帶給了曹操。曹操誤以為水軍大將蔡瑁、張允是周瑜派來的奸細,盛怒之下斬殺了二人。二人剛死,曹操便立即醒悟是中了周瑜的計策,然而為時已晚,為了表現曹操內心情感的起伏,袁世海在細節上、下足了功夫。曹操正后悔呢,你說說、傷了我兩員大將,蔣干得意啊,要不然叫他書呆子一盆面漿呢。曹操一聽就急了,從大帳出來,內心的話是好小子、你還要跟我邀功,心里的懊惱說不出來道不出來。這些小動作是前輩留下的,但是細加工是他父親創的,上場可堂好,下場同樣沒有不看的,下場怎么下呢,兩句散板唱完了,“這件事壞在你一人的身上”,用他那個動作、一抖袖,這手一抖、這手一翻腕子往后面一背,就這一個動作,這是他父親最成功的創舉。觀眾必得有好,為什么,就是人物出來了,觀眾來就是憋著你這個來的,就這些小的動作把這個人物就給串起來了,不是為演戲而演戲,為演人物而演人物。演戲演的就是情、演的人物。袁世海飾演的曹操形象很早就被同行和觀眾廣泛認可,他也被人們稱作“活曹操”。
而早在上個世紀三十年代,袁世海和馬連良就合作演出過《群英會》,那個時候袁世海便開始對曹操戲進行改良和創新,電影《群英會》中曹操的這套下場表演就是袁世海早年設計出來的。當時唱這出戲他父親剛畢業二十來歲,你沒有資格去改戲、動戲,更沒有資格像今天跟樂隊說說,我這兒你給我什么鑼鼓點、怎么弄、沒有,頭一天,他父親用了這個動作之后打鼓佬不知道,他得有鑼鼓點跟著,下來之后這個打鼓佬老前輩謙虛,找到袁少海他爸爸說,哎、說你這兒的動作怎么跟你師父不一樣,他父親說、我覺得這么做曹操的內心能表現出來,打鼓佬說、我瞧著挺好,你再做一個,我給你加上鑼鼓點、咱們給你傍嚴了,說著說著,給馬先生(馬連良)拉胡琴的李慕良李老師說,好、我再給你加一個小過門兒,這一下就圓滿了,從這出戲改了之后沒有一次下場上場不叫好的,所以這出戲最后就變成什么呢,“活曹操”。在這之后,袁世海又和馬連良合作演出了《借東風》等劇目,幾十年的舞臺生涯中袁世海先后在二十多部描寫三國的劇目中出演過曹操。不同時代的曹操,從年輕時《刺董卓》開始、《捉放曹》等等,到最后《戰宛城》、最后兵敗《華容道》,他是不同階段的曹操,縣令是縣令那會兒,門客是門客那會兒,丞相是丞相那會兒、統帥是統帥那會兒,你得把人物演出節奏來,袁少海他父親這一輩子八十多歲了還在看《三國演義》,這個演戲就得演人物,得讓觀眾知道裝龍像龍、裝虎像虎,你裝什么得像什么,還得讓觀眾認可你,才能給你加一個字“活”。
1916年,袁世海出生在北京一個窮苦家庭,他兩歲就失去了父親,一家人全靠母親做縫紉維持生計,盡管家境貧寒、袁世海卻從小喜歡京劇,常常找機會溜進戲園,光看還不夠、散戲回家后,袁世海還要模仿表演一番,漸漸地他在街坊鄰里間成為知名的小票友。他們家的后山墻挨著消防隊,父親回到家一唱,人家消防隊員就聽見了,隔著墻喊、小孩兒過來唱,他們老爺子講,我(父親)從小不發怵,誰讓我唱我都唱、就過去給人家唱,忽然有一天唱一個上句,旁邊一個小孩進來了加一個下句,那天唱的是《丁甲山》,他父親記得相當清楚,這倆人就認得了,從這兒起倆人形影不離,跟裘盛戎裘先生。十一歲那年,袁世海得知裘盛戎被裘家人送進了戲曲科班富連成學戲,富連成是京劇教育史上辦學時間最長、造就人才最多、影響最為深遠的一所科班。在當時紅極一時的京劇名角馬連良、侯喜瑞等都出自富連成,裘盛戎能進入富連成學戲,這讓袁世海羨慕不已,于是,袁世海也萌發了入科學戲的念頭。那會兒進富連成不是像現在一樣招生,一下子招三十個人、招一個班,不是,都得有保人,還得是有點兒名望的保人,你要學戲、你得立生死文書,七年不許回家,這是袁少海聽他父親講的立這個文書,就這生死各由天命這一手就受不了,那時候叫打戲、打死勿論。最終,母親費盡周折、托人作保、將袁世海送進了富連成。一開始進富連成是學老生,蕭先生(蕭長華)有一回瞧見了袁世海,所有富連成的老師都得聽蕭先生的,蕭長華說、瞧著你虎頭虎腦,有點兒(花臉名角)郝壽臣的樣兒,你就唱花臉吧。花臉就是京劇中的凈行,演員妝容上往往濃墨重彩、給有復雜的臉譜形象,而扮演的大多是性格、品質以及相貌上有獨特之處的男性人物,如關羽、張飛、包公、曹操、李逵、魯智深等。在富連成學戲的日子是辛苦的,袁世海不但要學習、更要不斷地實踐演出。那會兒沒有一天不演出,除了過節封箱這幾天不演出,黑天白天都演、你什么都得演,最多的時候他父親一宿演十二個角色,勾十二次臉。盡管演出十分辛苦,每天收工后,袁世海卻不肯馬上休息。這一出戲回來,他躺在炕上講話我且得想呢,今兒這一出戲哪兒好、哪兒不好、這兒觀眾怎么有掌聲了、那兒觀眾怎么沒掌聲,我想著這兒好、為什么觀眾沒理我,他回來之后都琢磨。不上戲的時候,袁世海還喜歡觀摩名家的演出,因為偷偷跑出去看戲,他的屁股上沒少挨師父的板子。南邊是麒麟童(周信芳),北邊是馬連良,兩個大師、那天是同臺演出,周信芳周先生上北京來跟馬先生(馬連良)合作,這倆就動了心了,裘大爺(裘盛戎)跟他父親就動心了,怎么著咱得偷著出去看這出戲去,看人家怎么演、咱們怎么跟人家學,那時候偷著出去,按今天來講是犯了校規了,你私自跑出去那還能行丶回來趴板凳上、一個人打十板,板子打上屁股就得流血,但是他爸爸說了,值了、你再打、我也值了,看這出戲真過癮、真好。當然這打并不白挨,每每看到精彩的表演,袁世海就嘗試著融入到自己的舞臺實踐中,1940年,袁世海出科后不久又拜花臉名角郝壽臣為師,吸收了郝派兼顧做工和唱腔的特長,成功地塑造了曹操、周處等人物。袁世海在梨園界也漸漸開始小有名氣,不少京劇界的大腕名角也都愿意找他搭戲。1948年,袁世海與武生名角李少春在新編評劇《逼上梁山》的基礎上創作了新劇《野豬林》。故事講述了北宋徽宗年間,禁軍教頭林沖因為得罪了太尉高俅被刺配充軍,途中幸得好友魯智深暗中保護才免于喪命野豬林,在這部劇中袁世海扮演的魯智深戲份并不多,但同樣給觀眾留下了深刻印象。比如說,一段唱段能表現出來“自從賢弟遭禍殃”,這幾句話就把魯智深的內涵、內在的東西給反映出來了,他(魯智深)有他的性格,又豪爽、又愛打抱不平、又粗中有細,連著四十天客滿在上海黃金大舞臺,買不著票。京劇《野豬林》的成功讓袁世海逐漸成為全國知名的花臉名角,被戲迷們稱為“活魯智深”。盡管如此,袁世海依然日夜琢磨、不停地改進著魯智深的唱腔和表演,沒成想、對戲的癡迷,無意中還讓他免去了一場牢獄之災。
那會兒是征兵稅、國民黨政府征兵,沒兵啊、你不參軍得交錢、兵役稅,老爺子給他錢了、他嫌少,那會兒自己(袁少海他)正有病,老爺子也是著點兒急,就給了保甲長一嘴巴,好、捅婁子了,逮起來、逮監獄里去了,提審、審他父親你是什么背景,他父親說了我什么背景啊,我演戲那個背景是棵大樹、我倒拔垂楊柳,這全堂的人全樂了,這這這這,成了、別審了,就這個背景還審他呢,這出《野豬林》把他給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