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表嬸三十多歲,每天混日子,什么都學不會,也不愿意學。
以前國營廠的時候,有個遠房表舅叫東舅,他原來是汽車兵,退伍后到了一個礦區,后來那礦區取消,調動到了我們廠。
東舅鉗工基礎很扎實,頭腦一般般,非常沉默寡言的人,身材很壯實。他媳婦梅嬸也跟著過來了,東舅很勤快,工作態度積極,很快就當上了鉗工班長。
梅嬸瘦瘦矮矮的,跟某個著名主持人很像,至于像誰看了下文就知道。她跟著一幫“官太太”在鉗工班混,她以前在礦區就是服務員,是個典型的老油條。口才很能說,擅長拍馬屁,一天到晚跟誰都笑呵呵的,就是臉皮太厚了,你再跟她著急沒用,她可以輕松做到唾面自干。
后來車間需要一個干粗加工的人,她們那幫人中,無疑是她最合適——因為她丈夫官職最小。我教了她兩周,除了按電鍵、扭把手,她啥也沒學會。你跟她講了半天,發現她根本就沒聽,眼睛都沒看這邊,然后她總是說:哎呀,人家都不懂這些的,哪里學的會。
還是半撒嬌的說,實在受不了她,她還特別愛提問,可惜都是在轉移話題,嘰嘰喳喳的問上一堆,她是一邊夸獎你一邊問,弄得你不知不覺就回答了她,然后她表示小小的驚嘆,再說:騙人,我不信……。
與其說我教她。不如說我跟她聊天,足足聊了兩周,基本上沒怎么教她。最后我沒招了,會按電鍵、扭把手也成,直接上手開工邊做邊學。鉆頭車刀什么的,她仗著我要喊她嬸,理直氣壯的要求我全部磨好。
有時候我也沒空或者不耐煩,要求她自己學著點,她就說:哎呦!你不幫我磨那怎么行?我怎么會磨?我們這些人都學不會的。
梅嬸上班就是各種聊天,跟誰都聊的津津有味,從上班聊到下班,不帶一句重復的。久而久之,我們也懶得理她,都安排些墊腳、墊圈給她車,她喜歡干多少就干多少,反正她也不是計件的。
梅嬸下了班,也是一樣很多話,晚上打麻將的時候,也是嘰嘰喳喳說個沒完沒了。唯一能讓她閉口的是東舅,只要他走過來眼一瞪,什么也不用說,梅嬸的話馬上嘎然而止。那怕一句話十個字,她已經講了七個字,剩下那三個字,也絕不會說完。
大家都覺得好笑,梅嬸自己也覺得尷尬,她總是嘴巴閉的緊緊的,過了幾秒鐘后,小心翼翼瞄東表舅一眼,又發覺我們在看著她,再無聲的自我解嘲笑一下。
后來我們才知道,以前東表舅會家暴,估計梅嬸有了心理陰影,才會這樣,她甚至連家門的鑰匙都沒有。
不過,她家是東表舅做家務,梅嬸每天下班后,都在周圍逛逛才回家吃飯。她家有個女兒,成績相當的好,讀高中的時候,學校免學費那種,也不用梅嬸管。她每天吃完晚飯,就出來打牌,直到半夜才回家。
我們當時是國營廠,等改制下崗期間,有些人已經出去了,開了廠做同樣的產品。后來公司需要弄個浙江常駐點,專門負責維修和售后服務,以及聯系客戶的訂單。
雖然是離家千里之外,但幾個主要管理都非常想去,目的嘛,自然是為了自己以后,有可能也開廠做準備,這是聯系客戶、培養感情、獲取第一手資料最好的時機——當然明面上不能這么說,比如我說的是:要去江南雨巷尋找,那撐著油紙傘的丁香姑娘。
我特地跟老總演說了一番,說自己鉗工基礎好,年輕體力精力充沛,工作態度積極向上,懂設計會寫說明書,客戶有什么需求,簡單的可以設計好,出圖紙在當地盡快做好,甚至我還有會計證……總之我是革命的一塊磚,哪里需要放哪里。
老總是剛剛空降,來負責改制工作的,還不懂我們這些彎彎道道,被我一忽悠,當場就拍板表示同意。我還沒高興幾分鐘,副總阿代來了,他當面一口否決——不能讓他去,要是他去了,就等于公司出錢幫他開廠。
最后公司的選擇是東表舅,因為他勤勞勇敢正直善良——其實是看死他能力不強,又比較沉默寡言,玩不出什么花樣來。
顯然公司的老總們,太看低了東表舅,他去了浙江沒多久,就跟我說沒有什么丁香姑娘,只有溫州城的洗腳小妹。每天下午,他只要有空就會去洗腳、吃晚飯等等。
然而好景不長,還不到一年,東表舅有次半夜從溫州城回檔口,路上被打劫,被搶車割喉。那會的治安比較亂,他過于大意了。
出了這樣的事,公司也不可能賠多少錢給她家,梅嬸卻突然辭了職,她說:其實很早就想出去,覺得自己做導購應該可以,就是一直下不了決心。但現在不一樣了,想不出去都不行,還有兩年女兒要考大學了。
梅嬸的辭職意味著她放棄了工齡,雖然當時誰也不知道,還要再等多久?到時候又能補回多少錢?但主動放棄工齡,還是需要很大的勇氣。
她去了她老鄉開的家具城,她果然是導購天才,她的銷售額總是特別高,做了幾年后,她開了自己的家具城。我結婚時的家具也是跟她買的,覺得她好像換了一個人似的,親和敏銳又充滿自信,難以想象她以前的樣子。她給我最深的感慨是:這人有自信和沒自信的時候,是完全不一樣的。
梅嬸女兒學的是藥科,前兩年她女兒讀完研究生后,她把生意盤結了,陪女兒一起去了德國學習。
結語:
梅嬸在我們那個老國營廠里,靠著丈夫的關系,渾渾噩噩的混日子,她的表現令我們這些管理,都懶得理她。
但后來在她丈夫出了意外后,她下決心走出舒適圈,之后表現出來的能力,令人刮目相看,我們這幾個人加起來,也沒有她的收入高。
在舒適圈里待久了,人會變得頹廢,沒有自信。有時候真的要逼自己,果斷的走出舒適圈,只有走出去了,你才有可能知道自己有多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