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呼和浩特市人,四十年前在農村鄉下修造地球的時候,也是說當地的方言土語。有些在城市里工作的人不識趣,回到家鄉,仍然按照市里習慣說半生不熟的普通話,這時就有父老鄉親回懟:“聽不懂!好好說話!”
家鄉話為什么叫方言土語呢?我個人理解,每天和土坷垃打交道,那話說出來,就感覺直掉土渣兒,自然叫土語;至于說方言,那自然是按照地球經緯度定點的。人有兩條腿可以移動,地方和語言沒長腿移動不了。
古語說:十里不同風,百里不同俗。
這話有道理,不過也并不全對。只要當地有山,有時隔著一座山頭,或許只有二里地,兩個村子語言也多少有點區別。
我老家的語言是這樣的。
早晨,一般說:“早起”。
凌晨,說的是:“臨明”或“五明頭”。五明頭,大概是說更敲五鼓,五更天,天快亮了。
中午,說的是“晌午”。
早晨到中午這段時間,統稱“半前晌”。有的老農民又把“半前晌”分為兩半;早晨到上午的一半時間叫“前半晌”,上午一半時間到中午這段時間叫“后半前晌”。不過后來的大多數年輕人都不太認可,也不習慣這么說,一律叫“半前晌”。
中午到太陽落山這段時間,叫“后晌”。中間那段時間叫“半后晌”。
傍晚,叫“黑張來。”或者也有人說“黑將來”。
晚上,說的是“黑夜”。
昨天早上,說的是“夜兒個早起”。
前天早上,說的是“前兒個早起”。
昨天,說的是“夜兒個”。前天,說的是“前兒個”。
昨天晚上,說的是“夜兒黑夜”;前天晚上,說的是“前兒黑夜”。
明天,說的是“明兒個”。
另外,還有一些方言土語,時間長了,一時記不住太多。不過回到家鄉,進入到那個環境,馬上就會想起來。比如“鞋”,叫“嚡 ”(hái);似乎全國很多地方有這種說法?!跋聛怼?,說“哈來”(哈ha,去聲)?!叭ァ?,說“尅”(kei,去聲)------
當然,方言土語并不是幾個名詞怎么說的問題,也不是每個字怎么吐出來的事,最主要的,還是說話的腔調。也就是說,大多數農村人,剛進城市時,即使你學說普通話,人家城市長大的人一聽就知道,你是農村出來的。因為你說的普通話腔調不對,也就是人們常說的“不標準”。
前面說的是我們的家鄉話。后面說一個鄰村的語言。
我們東北面有個村子,和我們隔著一座山,大概也就三四里地,那語言,似乎是又一個獨立的土語系統。給人的印象是,那里的農民舌頭都有點短,感覺似乎是水土里缺少一種什么微量物質,限制了他們舌頭的伸展。
早晨、中午、晚上,他們怎么說,我記得不是太清楚。我家前面一個鄰居的女人,就是從山那邊娶過來的,她說谷子、糜子、黍子,說的是“谷的”、“糜的”、“黍的”。
而且這“谷、糜、黍”三個字說得特別短促、著急,好像她說完這些話以后,得趕緊去辦什么特別要緊的事,如果現在不趕緊說出來,以后就再也沒機會說了。
開始不知道她說的什么,以為她舌頭有問題,說不清楚話,后來才慢慢清楚了。原來她們那個村的人說話都是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