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古人所說“天道”——
最早,指通過觀象授時總結出的日月星辰運行規律。
進而,先民們從中概括出了“易變”“陰陽”和“五行”哲學。
再則,古人從“天道”發展為研究“人道”,于是出現了解釋“天道”的不同學說。

一
距今八千紀的河南舞陽賈湖遺址以及距今七千紀的安徽蚌埠雙墩遺址考古證明,中國先民在七八千年前,已經建立起了系統的時空體系,懂得了“四方五位”,規劃了“八方九宮”,形成了“天圓地方”理念。當時,至少人們已經測得了“二分二至”,具有了原始歷法,并掌握了檢驗“四氣”之季節變化的方法。
以上這些天文觀測成就,記錄在中國最早的“政典”《尚書》的首篇《堯典》中。
《堯典》里,記載了先民通過觀測太陽出沒及位置變化而確定“二至”的基本方法——“平秩南訛”“平在朔易”。前一個是講夏至日后太陽出沒位置由北向南的移動變化;后一個講的是冬至日后太陽出沒位置由南向北的移動變化。
實際上,《堯典》中所說到堯帝時代的四位天官——羲仲、羲叔、和仲、和叔,分管“分至”,說明除夏至冬至“二至”之外,對春分秋分“二分”也已測量確定。
很顯然,《堯典》不過是假托堯帝之名,中國先民取得上述的天文觀測成果一定早得多,這有新石器時期遺址的諸多考古成果可以證明。

二
中國古人觀測天象,最根本的動力,是農業生產的需要——準確了解季節變換、日照長短、溫度差異、降水多少,等等。
在上古時期,誰能夠掌握天文歷法知識并將其告知眾人,誰就具有了成為人群、氏族、部落領袖的優先權。因此,天文觀象就成為了文化和文明的真正源頭,也成了社會組織形成的推動和選擇過程。
臺灣大學哲學系教授傅佩榮先生說:“中華文化的源頭在于儒家和道家,以及一部最特別的《易經》。”
這個說法未必準確。

文化,包含物質和精神兩個方面。如果從精神層面說,儒家和道家可能對中華文化的發展起到了重要推動作用。
但是,儒家和道家,都只是“流”而非“源”。
“源”,是古人天文觀象的科學實踐,以及與此相關的農業生產實踐,還包括前兩項造成的人群社會聚集的社會實踐。
比如,天文觀測及天文學成果,不僅使古人建立了完整的時空體系,還成為哲學觀、社會觀、政治觀、宗教觀、祭祀觀、禮儀觀的淵藪。
《易.賁.彖》中的一句,恰好講明了這樣的“源流”關系。其云——
“剛柔交錯,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

三
《易》所言“剛柔交錯,天文也”,就是“天道”,也就是天上日月星辰運行的規律。“觀乎天文,以察時變”,是說掌握了天上星辰運行的規律,就可以覺察明了時間季節的變化。
天文規律之所以被稱為“天道”,因為最初,這就是上古人類賴以農耕生產得以為生的根本。
所以,《堯典》里說,舜接受了帝堯讓位,正月吉日,舉行了攝行天子之政的大典,而后依天象以勤人事,觀察璇璣玉衡即北斗七星的星象,視其斗柄所指方向來確認四時、節令、物候,以處理“春、夏、秋、冬、天文、地理、人道”這七項與民生有關的要政。
《老子》說到了“天道”的特征:“天之道,其猶張弓與?高者抑下,下者舉之,有余者損之,不足者補之。天之道,損有余而補不足。”
這是說,“天道”具有“自在自為”的特點,可以自我調節。這也是“天法道,道法自然”的本義。
《莊子.天道》云:“天道運而無所積,故萬物成”。由此可以參悟老子講的“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之含義,即自然的規律形成了運行的天系;天系這個“一”演變成天地或說陰陽這中對立的“二”;天地陰陽有產生了人于是變成了“三”;天地人的“三”之后,也就有了萬物。

四
其實,儒家關于“天道”,認知上與道家很接近。
《禮記.禮運》,據說是由孔子傳與子游,又再傳與子思孟子的。其云——
“故天秉陽,垂日星;地秉陰,竅于山川。播五行于四時,和而后月生也。是以三五而盈,三五而闕。五行之動,迭相竭也。五行、四時、十二月,還相為本也。”
清華簡《五行》雖與此文稍異,但總體含義相同,不僅證明了《禮運》的可信性,還印證了儒學關于“天地”“陰陽”“四時”“十二月”,皆以“天道”為本。
贊成傅佩榮先生如下的說法——
“《易經》是‘依天道以立人道’,儒家是‘明人倫以安社會’,道家是‘悟整體而親自然’。這三種理念的共同立場是:宇宙充滿活潑的生機,人性要求價值之提升,人生要以圓滿的真善美作為至高理想。”

可能因為老子本就是周廷史官,能接觸到更多先古典籍,由他創立的道家,相比更原原本本反映了上古先人關于“天道自然”的思想。
儒家確實把更多精力放在了確立“人道”上。
《禮運》曰:“古圣人作則,必以天地為本,以陰陽為端,以四時為柄,以日星為紀,月以為量,鬼神以為徒,五行以為質,禮義以為器,人情以為田,四靈以為畜。以天地為本,故物可舉也;以陰陽為端,故情可睹也;以四時為柄,故事可勸也;以日星為紀,故事可列也。月以為量,故功有藝也;鬼神以為徒,故事有守也;五行以為質,故事可復也;禮義以為器,故事行有考也;人情以為田,古人以為奧也;四靈以為畜,故飲食有由也。”

(漢代伏羲女媧石畫)
“天道”,是上古先人對天文觀測的理論總結;是陰陽和五行學說的源頭;是道家儒家創建理論的基石;也成為中國最早的王權天授的論據;還是星占、筮占和天命思想的濫觴。
“伏羲女媧”,是最初“陰陽”哲學的化身;“三皇五帝”,源于古人天文觀象星宿的認知和原始宗教崇拜;“易卦”“河圖”,來自觀象授時的數術演算,等等,幾乎所有中華古老文化,都可以從天文活動中找到源頭。
后來,基本形成了對待“天道”的兩大“陣營”——一種是“天不變,道亦不變”;一種是“天道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盡管這是荀子說的話,但更符合道家的原意。
不論哪一“陣營”,都是對黑格爾所說中國古代哲學沒有本體論和邏輯抽象思維論調的“打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