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山村沉浸在燥熱的余光里,夕陽射在落葉上,斑斑駁駁。
一位低胸穿著的中年女子躺沙發里,叉開雙腳放到桌子上,豪放而無拘無束。
“喂!買煙。”一名赤膊上身的男子沖她嚷嚷。
中年女子醒來,嘴角涎著口水,看了一眼,也不問他要什么煙,丟給他一包阿詩瑪。
男子也不付錢,丟下一句:“今晚一并結賬。”拿煙走人。
看來他們是熟人,知道對方需要什么。
她叫張妹惠,村里的留守婦女。
二十多年前,她老公外出打工就再也沒有回來,她帶著兩個娃和公婆獨自生活,家里的家務活,地里的農活,全是她一個人干。
然而,二十多年過去了,當年紅潤的臉龐已經干裂,還是等不回丈夫。剛開始的時候丈夫還經常寄點錢回來,這七八年來就杳無音信了,不知死活。
一
烈日炎炎,我在鄉村的小路上走著。此行的目的是到農村去采訪一個特殊的群體——留守婦女。
要找到農村留守婦女并不難,難的是她們是否愿意接受采訪。那是一群內心受傷的人群,她們不愿意敞開心扉。
碰見路人,我就問他們:知道哪里有留守婦女嗎?
他們看著我,眼里掠過一絲淫蕩的目光。
我知道,他們給我貼上了標簽:嫖客。
但是我不是,我只是一位社會工作者,想研究留守婦女這群特殊群體最大的煩惱是什么。
“我們這里留守女人太多了,你找誰?”他們反問我。
我說:“找健談的。”
“健談的就數我們這里的張妹惠了。”他們說:“張妹惠是村里昔日的大美女,留守二十多年了,她的故事最多,人也開放,她在楊西村。”
我順著他們指引的方向,沿著山路走去。
在楊西村頭,一位大媽牽著牛,我問她張妹惠家在哪里。
她上下打量著我:“張妹惠家在村東頭,那個小代銷店就是。莫非你也是去找她?”
幾名在樹下乘涼的大媽聽說我要找張妹惠,朝我肆無忌憚地笑了,仿佛我是個尋花問柳的。
二
我對大媽們說,我是一位正經的教授,是做社會調查的。
她們哈哈大笑,說正經不正經誰知道?找她的就沒一個正經的人。
一位大媽聽了我的來意后,說:“你來找張妹惠就對了,我親眼看著張妹惠嫁到這里來,這孩子不錯,就是嫁的男人不好。以前她老公在的時候,經常弄得身上青一塊紫一塊。后來她男人出去了,再也沒有回來。”末了還補充一句:“阿惠現在變了,已經有點爛了。”
這句話像鋼針般將我深深刺痛。在我開展田野調查的過程中,聽到了太多的關于留守婦女墮落的故事。
在我對留守婦女開展田野調查之前,在我心里一直是敬佩她們的,她們把美好的青年時光留給山村,用蒼涼的一生守護著孩子和老人,守護著殘缺的家。
但是,人非草木,孰能無欲?誰也無法抵住生活的寂寞。
三
在村東頭一間小小的雜貨店里,一個微胖的中年婦女仰面叉開雙腳躺在竹椅子上,蒲扇跌落在地上,她已經睡著了。
我不忍心打擾她,蹲在遠處等她自然醒來。
這時,一個男子來買煙,不付錢就走了。
我急忙上前搭訕,問她是不是張妹惠。
她說你找我干什么?
我說阿惠我是一個社會工作者,想跟你聊聊天。
一絲亮色在張妹惠的眼神中稍縱即逝,平靜而憨厚地笑著說:“好啊好啊!”說罷她彎下腰,給我搬了條舊長凳給我坐下,轉身從雜貨店里拿了一罐雪碧給我。
我掏出手機想掃碼付錢給她。
她把雪碧硬塞在我手里,說不用了,一罐雪碧而已。
我說剛才那男子拿煙沒給錢。
她說,熟人,今晚他會給的。
我打量著張妹惠,她穿著一件劣質的低領襯衫,身材臃腫卻難掩豐腴,歲月已經在她臉上刻下一道道刀痕,但標準的身材依然訴說著當年的風韻。
看到這,心中忍不住一陣酸楚,許多話全梗在嗓子眼,只問:“阿惠,這些年還好嗎?”
阿惠凄然一笑:“很好,很好。”
四
太陽余輝鋪滿山巒,金碧輝煌。
我和張妹惠聊了很久,她突然說,晚了,要不要在我這里吃飯?我們一面吃一面聊。
我說好啊!
她炒了一碟花生,還有幾塊三夾肉,和我坐在嘈雜的雜貨店里,一面吃一面聊。
她問我喝什么酒。
我說,來點啤的吧!今天累,喝點。
她說她喝烈的,只有烈酒才能陪她度過漫長的夜晚。
阿惠開朗,樸實,話極多,我們一杯接一杯地喝著。她兩片略顯輕薄的嘴唇不停地上下碰撞,噼里啪啦冒出話來,樂觀中帶著無奈,又有一些傷感。
我想用筆記記錄,但寫字的速度根本跟不上,只能靜靜地聽著。
如煙往事像泛濫的洪水泄灘而下……
三十多年前,當年她也是村里一支花,嫁到了這里。“那時我老公很愛我,我也很愛我老公,我們像著了魔一樣整天廝守在一起。
婚后五年,還沒有懷孕,村里人開始懷疑我是石女。為此我尋醫問藥,吃了整整三四年的藥。”
阿惠抖索著手上的煙,長吁了一口氣。
她說,外面閑言碎語也就算了,最難受的是丈夫開始冷落她,嫌棄她。
她說,自己當時怎么說也是遠近聞名的大美女,嫁給老公已經是下嫁了,現在嫌棄她不生子,感覺很委屈。
她去醫院檢查,沒問題。
她勸老公也去檢查,老公覺得丟臉,和她吵起來,從吵架到打架,兩人互毆,險些把她的眼睛打瞎,那才叫慘烈。
在裊裊升騰的香煙霧中,我的腦子里再現了當年的場景,而眼前阿惠的臉龐變得模糊而遙遠。
她說:“我這一輩子都記得那個晚上,那是我第一次和老公打架,我以為他不會打我,可是他狠命地打我,用腳踢我。后來,在家人的勸說下,老公還是去醫院檢查了,他也沒問題!這就很難說了。”
阿惠說,她當時慌了,在農村,一個女人沒有孩子,就被別人當成石女,人家是看不起你的。
她說,丈夫的冷落像藤蔓般將她絞痛。
后來,他們一起去醫院檢查,才找出原因:阿惠的卵巢位置太深了,她老公夠不著,很難受孕,醫生建議他們做人工授精。
她丈夫是封建腦筋,一聽說人工授精,讓別人碰他的老婆,就堅決不干了,寧死不從。
然而,無后在農村始終是對一個家庭毀滅性的打擊。
不知道為什么,后半年,阿惠就受孕了。她很高興,把消息告訴了老公。
而她老公卻悶悶不樂,他懷疑阿惠對他的忠誠,因為阿惠天生性格開朗,和村里的青年合得來,不會是紅杏出墻吧?
十月懷胎,她生下第一個女兒。長到兩歲多的時候,不像老公。
兩年后,她又懷上了,生了一個兒子,長到兩三歲的時候,也長得不像老公。
這時,老公脾氣開始暴躁起來,經常打她。
“可是我知道,這兩個孩子都是我老公的!”她說。
看著眼前這個一身贅肉的可憐的中年女人,我相信她。
說起老公離開的那晚,阿惠說此生難忘。她語無倫次地說,那天晚上,丈夫對她施暴后,第二天早上毅然決然,背起行囊走了。
從此以后,她獨自撐起這個家。
講到這里,阿惠哭了。她喃喃自語:“我沒有對不起他,我沒有對不起他……”一杯接著一杯地喝著白酒,像祥林嫂一樣。
一個幸福的家庭,因為沒有信任,就這么葬送了。
我在瞬間察覺自己很殘忍。面對一位家庭殘缺不全的留守婦女,卻一次次揭開她心底的傷疤,讓她在記憶的廢墟中努力地搜尋幸福的殘骸。
這是我最痛苦的一次采訪。
我沉默著。而阿惠仍翻來覆去地說:“我是守婦道的,真的,我是守婦道的。你信不信?那時我是守婦道的。”
五
夜色漸濃,村頭聊天乘涼的人逐漸散去,只剩我和張妹惠坐在空寂的代銷店里,電視機里正在播放電視音樂,好像是《布列色濃》,飄飄渺渺,虛虛無無,令人心碎……
阿惠面無表情地坐著,還在噼里啪啦地訴說著過去。我不知道,當年丈夫離開時,她的心情是否像冰海沉船般無助而絕望?
阿惠整晚幾乎不動筷子,只喝酒。
我難過地說:阿惠,多吃點菜。
她苦笑著搖搖頭,我不能再多吃了,現在別人都叫我胖子,其實我年輕時挺瘦的,人也長得挺不錯的,鬼使神差,陰差陽錯,我嫁給了這個無情的人……
但是,她還是有良心的,獨自在這荒涼的山村里,養育了兩個孩子,伺候公婆,送走了公婆。
兩個小孩,是阿惠生命的臍帶,她常在夜深人靜時躲在自己的房間里獨飲,獨自沉醉。
阿惠不無傷感地說:“如果結婚后一兩年就有孩子,我就不會是現在的下場了,我應該有一個完整的家。”
窗外,螢火蟲搖曳不定,阿惠垂著頭,地默默抽煙。
我問阿惠,是否有過改嫁的念頭?
她的眼中隱現出一層雌性的光芒,但很快目光就黯淡下去了,悲哀地笑著,搖搖頭,說現在很好,歲月能夠撫平一切。
我知道,歲月已經扼死了阿惠最后的激情。
夜,氣氛沉重得讓人窒息。
這時,門推開了,白天來拿煙的那個男人來了,見我在場,眼里掠過一絲不快和嫉妒的眼光,錢也不給,就走人了。
阿惠抬眼看了他一眼。
六
夜已深,我決意回鎮里的旅社。
阿惠挽留我住在她那里。
我說孤男寡女的,怕人家說閑話。
她說她不怕,人家都說寡婦門前是非多,她一個留守婦女是非也不少,已經習慣了。
我執意要走。
她送我到村頭。
清冷的山村,阿惠幫我找了一輛三輪車,送我回鎮里。
山村的迷離燈光像磷火般撲向遠方,我的眼淚無聲地滲出。
歲月如歌。張妹惠的歲月,是悲歌。
多少年來,她始終是村民們調笑的對象。
她只不過是農村留守婦女中的一員,但卻很少人想過,她們的感受如何?她們的命運如何?面對晚景凄涼的夜晚,我們該如何幫助她們走出沼澤地?
但愿她是最后一個悲劇的承受者。
后記
在對農村留婦女進行調查中,我發現,這是一個龐大的群體,她們各有各的憂愁,各有各的困難。但是,生活的壓力沒有壓垮她們。對他們來說,煩惱是多方面的:
一是她們是女性,體力上的弱勢,使她們在農活上產生很大的煩惱。
二是作為留守女性,他們的經濟壓力非常大,老人、小孩都需要她們照顧。
三是生理上的需求。在我開展田野調查過程中,很多的農村留守婦女都有出軌的經歷。
如果一定要在這幾種煩惱中選出最大的煩惱,農村婦女雖羞于啟齒,但是毫無疑問,生理上的需求是她們最大的煩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