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中風了。
很突然，也算是預料之中。比設想的時間晚到了10年。
10年前，我20歲，弟弟8歲。我高考，弟弟上小學。爸爸也是高血壓引起的疾病，有一根血管被壓迫堵塞，導致一只眼睛失明。
那段時間，媽媽在杭州陪護爸爸，我高考完之后在家帶著弟弟一邊上學，一邊做兼職，一邊還要照顧家里的地。那年我也才20歲。
爸爸中風之后，媽媽打來電話把我叫回去，因為疫情，沒辦法進去看望，也沒辦法陪護。只能留媽媽一個人在醫院。
不放心媽媽的身體，她實在也是病痛纏身，又叫了一個陪護，兩個人輪流照顧爸爸。疾病的病根還是那根血管，還是堵塞，只不過這次有點嚴重，半身無法動彈。
堂妹來探望，巴巴地趴在門口看，但是被柱子擋住，無法看到。我在大廳坐著，處理手機上的各種待辦事項，還有約好當天要見面的幾位客戶，逐一做了解釋。
急診轉住院的那段路，是我們唯一可以看到爸爸的機會。媽媽推著推車，堂妹安撫著爸爸的心情，兩個人都開始哭，媽媽也開始掉眼淚。我繼續拿著手機處理公司的事。
爸爸開始吼我，說我冷漠。其實，他不知道，前一晚我因為處理公司的事，忙到深夜四點多，早上六點半起床就趕回去，一個小時的車程，我硬生生壓縮到了50分鐘。而他在見到我的第一眼，便說，要把弟弟安頓好。那天是弟弟回校的日子。
送到病房之后，我跟媽媽去辦理手續，交押金，臨時跑到5公里之外的辦證中心處理醫保的事，爸爸的醫保卡沒有更換新的，住院時沒辦法使用，需要加急去辦理新的證件。
忙完這一切，已經是下午三點多了，我得趕回去40公里之外的鄉下，接弟弟，然后送他回學校。這次弟弟只需要上8天學，我給他買了零食、水果，叫他自己收拾好行李，準備好校服，給了他錢。然后又急忙送他去學校。
弟弟到學校，我又趕著去醫院送衣服和晚飯。媽媽說，爸爸在埋怨我，冷漠，一直都在處理工作。其實他不知道的是，一針溶栓針劑，需要5000多，住院時辦理入院收入，交押金8000，又另外給媽媽一張銀行卡，是我這一年的全部積蓄。我只留下了今天要發的工資。
我并非冷漠。而是確實有很多事情需要我去處理。包括，賺錢養家這件事。
昨夜和媽媽通電話，爸爸已經會說話，口齒清楚，已經能站立，自己在病房里走動了。他說恢復得很好。和10年前相比，這次真的是很輕微，老天保佑。
實際上，這一次，用的藥物，全部是最好的，我托舅舅找的醫生，都是專家級的，住的病房，都是單人的。別人家都是自己人來陪護，我在媽媽陪護的前提下，又找了護工來陪護。
這些，都是錢。
我覺得是錢保佑了爸爸恢復得這么快。而他眼里，依舊是要求我照顧好家里，成為家里的頂梁柱，要照顧好弟弟，以后都要靠我了，諸如此類的話。
想到10年前。
高考完之后，才得知爸爸病重的事，我也是冷漠地回家，吃飯，照顧弟弟，照顧爺爺奶奶。和伯伯們溝通，拜托他們幫我把地里的事情處理掉，然后自己去找兼職打工，養活我和弟弟，照顧好爺爺奶奶。
那年，我也才20歲。
此后的10年時間里，不管是做什么，賺多少錢，都會給家里寄回去，給爸媽蓋房子，買了一套小房子放在弟弟名下。給爸媽買重疾險，爭取讓他們吃好的喝好的用好的。在農村，他們的生活并不清貧，相對來說，比我的幾個伯伯們都要富裕得多。
這10年中，我在不斷成長，是因為我知道，我已經是這個家的頂梁柱，我沒有辦法。這是我的宿命。
這幾天，都是外婆來幫我，做飯，喂雞鴨，處理地里的事，我要忙著一天3趟跑醫院，又要忙爺爺五七的事，還有公司的事。雖然爺爺五七的事有伯伯們和姑姑來做，但是我也是按照習俗，跟著跪拜，這本是爸爸要去做的事，我都逐一按照禮儀做下去。
五七守夜那天晚上，伯伯們說，你去睡一會，這里有我們的，我說沒事，我年輕，能扛得住，你們去睡吧。這本來也是爸爸要做的事。我一一頂替。
昨天忙完爺爺五七，堂姐們都吃完飯回去了，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忙。我把家里的事托付給伯伯，我也要回杭州工作了。爸爸在醫院，一天七八千的開銷，我必須要努力賺錢，才能付得起這筆錢，以及，爸爸嘴里養家的責任。
回來杭州后，我沉沉地睡了一覺。其實也不過一個小時而已，但是睡得很沉，似乎要把這些日子以來的所有疲憊，都放下。
睡醒之后，繼續忙工作，和公司合伙人開會，討論接下去的安排和規劃。
我從來不埋怨命運，老天爺實在給了我很好的機會和命運，讓我在年紀輕輕的時候，就能從一貧如洗的原生家庭翻身到現在的經濟狀態。
但也實在精疲力盡，扛不住爸爸的負能量，不愿意去面對這些語言。我只管做我該做的事。
外婆說得對，哪家男孩子會找一個有個癱瘓父親的女孩當老婆呢？還是要靠自己硬的。
外婆守寡30年了。她一直活得挺冷漠。但是很清醒。
爺爺去世那幾天，我整日以淚洗面，這是我30年人生中，第一次經歷親人離世。外婆說，你已經夠孝順了。活著的時候，對他好，他會記得的。
是啊，爺爺活著的時候，我也算是這幾個孩子當中最孝順的了，所以爺爺死后才會給我托夢，讓我給他買面吃。
爺爺五七前一天，是他原本應該過的86歲生辰。
那天傍晚，按照習俗，親人應該上山去通知他，我們明天要來給你打灶臺了，你要叫好朋友一起來吃飯。那天我也去了，跟著大伯一起，大伯叫我跪，我跪下了，大伯叫我說，爺爺啊，你要來保佑我爸爸，讓他身體好起來。我也說了。大伯跟爺爺說，你找囡囡要方便面吃，她給你帶來了，以后不要去托夢了，會嚇到孩子的。大伯又跟爺爺說，今天是你生日，方便面吃過了，也是長壽面，就安心去吧。
然后我就回來了，家里面也是一團亂，奶奶82了，一直在哭爺爺，大伯母要準備晚飯，我去幫忙，她說不用，她能搞定。她叫我去休息一下，等下她做完飯，先給我爸爸那份裝好，叫我送去醫院。
后來，再后來的事，我都不想再去想了。
爺爺去世了，爸爸生病了。這是整個8月、9月的所有大事了。其他的，就交給我，繼續去努力吧。
命運安排你必須要去經歷這些事，既然逃不掉，那就接受吧。
合伙人老張說得對，當你沒辦法擺脫，就選擇享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