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美好溫暖的回憶,是那位同車而行的陌生女子。
那年我剛好18歲,還是一個學(xué)生,但屬于函授培訓(xùn)取得文憑的那種,上課時間一般都在周末進行。
我的家住在一個偏遠的小村,離城里那所函授的學(xué)校很遠。學(xué)校位于我們那個地級市里,每次從村里出發(fā)搭車要四個多小時,中途還需轉(zhuǎn)一次車,就是換乘從別的縣城到市里往返的中巴。
那是一個下午,我從學(xué)校出來走到車站時,正好有個縣的中巴車要開動,于是趕緊上了車。環(huán)顧之下,車?yán)锴『眠€剩一個位子。但讓我心情忐忑的是,邊上坐著一位二十多歲,穿著黑衣、打扮入時的美貌女子。正當(dāng)我有點猶豫不決的時候,那女子抬起頭來沖我微微一笑,并往邊上稍微地移了移。感到她的善意,我連忙沖她笑了笑,然后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
車開了,我坐在位子上低著頭瞄著自己的腳尖,身子盡量地往外偏著,生怕自己碰觸到這個女子。
可能你很不解我為什么這樣做。
我一直活得很自卑。我是一個農(nóng)村孩子,家里十分貧窮,文化程度又低,又沒見過什么世面,到過最遠的地方就是這座城里。每次看到那些漂亮動人的女孩子,我沒膽量搭訕也不敢去看,頭總是壓得低低地匆匆而過。那時我身上連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就比如那一刻腳上穿的鞋子,只是一雙幾塊錢的涼鞋,腳趾頭穿過了鞋尖,大腳趾甲縫隙里未清理的污泥,黑得異常顯眼。
我是一個沒啥前途、看不到光亮的人,我想。
車輛每遇到一個急轉(zhuǎn)彎,我的手都是緊緊地抓住把手,就是怕身子會斜偏。當(dāng)又轉(zhuǎn)了一個急彎時,也許是看到我這樣坐著很難受又太不自然,那女子忍不住“噗嗤”一笑,接著她笑著拍了拍我的肩膀,小聲地對我說,沒關(guān)系的,小弟,我又不是老虎。
接著她問我,你是學(xué)生吧,在哪里讀書呀。在一問一答之間,我的話匣子被她慢慢打開了,自然地和她聊起天來。我把自己的大體情況都告訴了她,包括對未來的擔(dān)憂和迷茫,當(dāng)時具體說什么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太記得了,只記得對她說了好多好多的話,那也是我生命里第一次和女子那樣對話。她姓杜,鄰縣人,我至今記得她的激勵:“小弟,你是一個努力又很趣的人,會有很好的前景?!?/p>
中途她感到有點困了,說先休息一會兒吧。接著就閉上了眼睛,沒過多久她便沉睡了,頭輕輕地依靠在我的肩膀。從眼睛的余光里我偷偷看到,她的眼睫毛可真長呀,可生怕發(fā)現(xiàn)我在觀察她,我也趕緊地閉上眼睛。其實我哪里睡得著,只是安安靜靜地通過肩膀,清晰地感受到她的頭發(fā)、肌膚和體溫。這樣沒過多久,我就敏感地察覺她醒了。果然一睜開眼睛,便見她眨眨眼,沖我不好意思地笑笑。于是我們又像剛才一樣,開始自由自在地聊天。
三個多小時的車程,我頭一回覺得是那樣快,真恨不得這車就永遠開下去。
可沿途的風(fēng)景不停地提醒著我快到地方下車了。
快下車在即,我鼓起了前半生所有的勇氣,小聲地說,杜姐,以后我可以聯(lián)系你嗎?
她嫣然一笑,說當(dāng)然可以啊,歡迎以后到我們縣里來玩,一定記得要找我啊。接著從包里拿出一個小本子撕下一頁紙,在上面寫下了她的聯(lián)系號碼。
后來我沒有和她打過電話。
她的那張紙條,也不知被我遺失到哪里了。
但是,我一直沒有遺失掉她給予的那份信任、勇氣和美好。到現(xiàn)在,每經(jīng)過她所在的那座縣城,我的心底總流淌過一陣陣溫暖,這座小城因她感動而變得親切生動。
其實,我背下了那個電話號碼,那是一份永不失聯(lián)的溫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