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有一種坊間流傳的錯誤認知,言之鑿鑿的認為德國能在二戰搞出原子彈,影響范圍還不小。

比如我幾天前就在一個帖子中看到如此評論:
“德國以前擁有真正的核武專家,后來被美國捉走了,美國才搞出核彈的。”
還有人表示:“盟軍炸了德國的重水工廠,所以德國生產不出來原子彈了,否則先挨炸的是美國。”
更有甚者認為:“美國人通過猶太工人偷竊了德國科學家的原子彈技術,然后靠愛因斯坦等人開發出了核彈頭。”

好吧,對此在下只能在服了之余,略微吐槽一下地攤書實在是害人不淺。
所謂“德國真正的核武專家”根本不存在,當時沒有任何國家研究出核武器,30年代時人們僅僅在沖擊原子核上取得了一定進步,包括愛因斯坦在內,都沒有估測到原子彈的真正威力。
愛因斯坦甚至給核彈推測了一種搞笑的使用方法——用船裝著送到對方港口去,然后引爆,那么這個港口應該可以被炸毀。

誠然,德國早期確實在核物理理論上比較先進,甚至有機會囊括“哥本哈根學派”的幾個鼎級大師,但因為對猶太人的迫害,當年歐洲的核物理人才跑了個一干二凈,幾乎全去了美國。
玻爾跑了,泡利跑了,愛因斯坦也跑了,費米領了諾貝爾獎也跑了,狄拉克根本是個英國人,奧本海默是美國人,德國算哪根蔥?

除了這幫大牛,還有一大批猶太人、有猶太血統的、有猶太親人的、純粹政治迫害的工程師、物理學家、學生跑到了美國。而且當時排猶的不僅僅是德國,整個歐洲不少猶太人才都跑到了美國,這還不是40年代,從30年代前中期不少人就已經跑了。
呵,這種情況下,德國能搞核彈嗎?也就海森堡在幫助德國搞“鈾計劃”,問題是他也心不甘情不愿,海森堡說:“老幾最想干的事兒是研究量子力學啊混蛋!”
海森堡究竟是技不如人,還是良心發現,這在后世都是個爭扯不清的歷史懸案,反正知道核彈在他手上短期是憋不出來的就是了。
海森堡心里有氣呀,愛國不等于愛朝廷。黨衛隊把海森堡噴成“白種猶太”,蓋世太保說他是“猶太物理發明家”,長達一年的時間里對其進行嚴酷的人身調查,還威脅他“別太雕!往你身上貼個六角星,明天就抓你進集中營”,不是希姆萊念其是個人才,恐怕他真要完蛋。

后來海森堡不堪其辱,居然跑去參軍了,當了個預備役下士,39年好險沒拉上捷克斯洛伐克的戰場當炮灰。
總的來說,海森堡這派德國人忠誠的是國家,他們希望國家勝利,但又厭惡于希特勒和納粹黨的統治,甚至單純的希望能在“戰爭結束后將希特勒趕下臺”,結果復雜又矛盾的充當了納粹德國的學棍。
關鍵是,海森堡想潛心做學問還不行,納粹德國根本沒對他的研究報太大希望,他需要時不時的出國,到被占領的地方去“巡講”,以自己學界牛頭人的身份幫助納粹收攏人心穩定統治,幾年間他出門了上十次。

用海森堡自己的話說:“納粹黨的官方口號是‘以物理學服務戰爭’,而我等則是‘借戰爭服務于物理學研究’”,其實都不過是安慰自己,求個心安理得罷了。
他還說過:“我的本質目的是為了挽救一批德國的物理學家和學生,避免他們被送上戰場當炮灰”。但這句話無疑又側面暴露出納粹德國令人絕望的一面,都整到這份兒上了,還研究原子彈?
總之,海森堡的“鈾計劃”其首要目的并非坊間盛傳的“納粹原子彈”,之所以又是重水工廠又是慢化反應堆,皆因德國當時最想搞的是“核電站”。

上圖.德國重水廠,這東西其實跟核彈也就半毛錢關系
缺乏能源的第三帝國相當缺乏能源,最吸引納粹的恰恰是學派專家們之前所云的“核能發電”項目,這也是當時德國科學家早已在進行的核物理實驗。
但諷刺的是,哪怕是反應堆實驗方面德國人也落后了,他們一直都在論證如何進行石墨做減速實驗,然而搞到最后都沒成功,美國人卻在1942年12月2日率先完成了相關的研究。
石墨實驗中道崩殂的德國人,又開始轉向重水減速實驗,這也就是我們后來看到的一系列關于德國重水廠修了炸,炸了修的故事。
實際上,原子彈要的是粒子加速,而非可控減速,德國人后期根本就沒有一絲一毫心思研究原子彈,他們只是想造核電站而已,讓他們生產重水,他們也沒條件造原子彈,還差了老遠呢。

更諷刺的是,制造重水工廠和生產重水,需要使用電解法,反而要消耗大量的電力,德國人這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后人分析,海森堡可能真的是在“借戰爭服務于物理學研究”,他一邊早早的拍著胸脯對納粹黨表示“原子彈確定可以造出來”,一面又總在武器項目上磨洋工,要么就是“算錯了”、“走了彎路”。
納粹裝備部長阿爾伯特·斯佩爾在1942年曾經問海森堡:“你目前能在9個月時間內用核物質制造出一種武器嗎?”
海森堡臉上笑開了花,在胡扯了一通原子發電的好處后,老老實實的回答:“不能”。
有意思的是,玻爾還對奧本海默等人談起過海森堡的研究,甚至復原了當年海森堡繪制的所謂“研究圖”,結果被研究恒星熱核反應的“戰艦”漢斯·貝特認出那就是個核反應堆圖,與核彈沒半毛錢關系。

上圖.美國人二戰建立的橡樹嶺K-25鈾濃縮廠
有人還旁敲側擊的問海森堡,制造原子炸彈究竟需要多少核原料,他支支吾吾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一會兒告訴人要10公斤就差不多了,一會兒又說起碼得按噸計,再過會兒又不耐煩的說要“再算算”。
最后結果是海森堡團隊的核物理基礎研究做了一大堆,納粹無論是核電站還是核武器一個都沒搞出來。
據說廣島原子彈爆炸之后,被軟禁的海森堡也演算了他的“核彈”,但他算的結果依然是錯的。
總之你說里面有鬼也好,海森堡獨木難支也好,德國人實際上離原子彈項目差的實在太遠了,核物理的進步需要全方面的邁步以及資源、人才的極大積累,沒道理美國齊集了一群諾貝爾專家和上10萬人次、砸錢猶如無底洞似的的高峰攀爬,比海森堡等人朝不保夕,三心二意,連經費都吃不飽的工作室還差。
僅濃縮鈾和濃縮钚兩個大工廠的建立,就足以拉開美國和德國原子彈的差距,這才是制造武器級核彈所必要的機構,挪威重水廠那玩意兒真不是造原子彈的。

話說回來,那年代搞核武器,在人們眼中與搞玄幻差不多,別說希特勒了,連被幾個大科學家圍著科普的羅斯福都是懵的,完全認識不到其威力,僅認為是個新型的,特別巨大的炸彈而已。
希特勒喜歡的是粗管子、厚板子,多鉚蒸剛,指望那年代一個中學肄業美術高考都沒搞上混子學生明白原子能嗎?他喜歡的都是他在世界大戰中直觀經受過的——大口徑炮、勇敢的士兵、毒氣彈。

沒有杜魯門對原子彈項目的拼命督促,龐大的“曼哈頓工程”仍然不足以在日本投降前搞出實用型原子彈。
“三位一體”核試驗后,盡早進行核彈實裝,對日本進行核轟炸,這還是曼哈頓項目的負責人對杜魯門游說的結果,原子彈畢竟是個前所未有的新武器,趁著大戰不用,以后哪還找得到好機會?

杜魯門出于自己的政治環境考量,他需要盡快結束戰爭,需要趕緊與蘇聯爭奪地盤,需要震懾又想像一戰結束那樣將美國人踢出去的歐洲人,更需要以減少傷亡來獲得國內民眾及軍隊的選票支持,好讓自己這個羅斯福逝世后順位繼承的“總統”得以連任。

1945年開波茨坦會議,杜魯門在會上接到了7月16日國內核試驗成功的消息,他回去充分了解資料后,想著要用原子彈這玩意兒炸人,手都是抖的,拼命在日記中給自己開脫。
這才有了我們在戰爭尾聲看到的“胖子”、“小男孩”兩顆原子彈爆炸,試問德國人有曼哈頓工程這個資源嗎?有這么多人才嗎?有如此完備的研究嗎?等他們研究出原子彈,恐怕要到猴年馬月去了。

當然,我們也可以幻想一下,假如德國人真的造出了原子彈,還將之裝在V-2飛彈上,那么毫無疑問英國是要完蛋的,即便是法國的馬奇諾防線,也將迎來一場巨大的崩潰性挑戰。
問題是,國際政局變幻莫測,德國的國內情況也是詭譎莫名,站在希特勒的立場上,戰爭真的是靠“瘋狂”二字,就能一個巴掌拍出響聲嗎?

別的國家并不是傻子,英國人當年照樣有原子武器研究,而德國科學家保羅·哈特在1939年給納粹寫信,建議研發原子裂變武器的同年,愛因斯坦等人也給羅斯福連上了三書,其實誰的動作都不慢,拼的還是國力、人才、資源和發展環境。

沒準最后世界就會像美蘇爭霸那樣,瞧明白核爆套路后,大家都用最快的速度憋出核武器,接著開始用轟炸機對峙,或者擦槍走火引發核大戰。

即便別國暫時研發不出核彈,但他們照樣有“窮人的核武”——化學武器、生物武器。從各種毒劑到細菌、病毒,你做初一我做十五,大家比著丟唄。
只要投放的夠狠,德國并不能討到好,畢竟那個年代造核武并不是件易事,而化武卻僅僅是被公約關在籠子里罷了,誰比誰更可怕還沒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