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考必然與否的問題,可以做這樣一個思想實驗,即:把當時的歷史推演100遍,看一看二戰是否還會發生。
所以,必然與否,實際上是一個概率問題,即:二戰到底是一個大概率事件,還是一個小概率事件。

如果覺得這么做太繁瑣,那就鎖定一些核心問題,看這些問題能不能找到戰爭以外的解決方案。如果能,那戰爭就是小概率事件;如果不能,那戰爭就是大概率事件。
一戰,最重要的問題是薩拉熱窩事件。這個問題并非一定要通過戰爭解決。但是,這個問題卻引發了一系列的連鎖反應。從開始到收尾,充滿了各種偶然。所以,一戰的偶然性極大、概率極低,是可以避免的。
薩拉熱窩事件之前,塞爾維亞政府已經旁敲側擊地警告了奧匈帝國。結果,奧匈帝國沒弄明白啥意思。于是,導火索被點燃了。

薩拉熱窩事件之后,只要塞爾維亞認慫,那一戰就打不起來。因為奧匈一直是個溫柔的帝國。但是,俄國駐塞爾維亞大使哈特維希,卻死命給塞爾維亞打雞血。于是,塞爾維亞這個撮爾小邦竟然硬懟奧匈帝國,殺了人家王儲,不僅不認慫而且不認錯。
接下來,就是奧匈與俄國的問題。而如果俄國沒有舉國動員,那么主要大國中的歐洲強國就不會參與進來,即德、法、英等。但是,俄國竟然舉國動員了。為什么呢?因為法國總統普恩加萊第一時間就跑到俄國去打雞血了。這就是逼著德國動手了。
德國動手也可以,你把軍隊往俄奧方向一擺,俄國大概率會認慫。因為沙皇和俄國政府都知道:肯定打不過德國。但是,德國是個死心眼,非要先滅法國、再打俄國。德國就是這么軸。所以這個神操作,也是沒誰了。

德國打法國,必須借道比利時。那你德國就把流氓加無賴發揮得徹底點兒,直接把軍隊開過去,低著腦袋就要借道。這么干,比利時一定會抗議,但德國裝聽不見就行了。然而,德國卻要當君子、非要打明牌,直接對比利時宣戰了。
而英國對比利時有條約義務。所以,德國侵略比利時,英國便不能坐視不管。然后,天字第一號的大英帝國,也攪和了進來。于是,一戰瞬間爆發,大家誰沒法停火了,只能往死里打。
這是一戰。催化一戰爆發的,是一系列的連鎖反應。而構成反應連鎖的,是一個又一個的事件。而當時的主要大國,對于這些事件的處理,統統選擇了最壞的方案。只要其中的一個事件鏈條被打破,那么一戰也不會打成世界大戰。或是奧匈揍死塞爾維亞、或是德國逼著俄國認慫、或是德國滅掉法國再逼著俄國認慫,哪個結果都不會比一戰更糟。
二戰跟一戰相比,則是質的不同。因為催化二戰爆發的,不是事件而是趨勢,不是理性而是感情。其中,以三個火藥桶最為要命。但是,在當時的情況下,幾乎拿不出合適的解決方案,去阻止這三個火藥桶的爆炸。
第一個火藥桶是德國
一戰的主要禍首是俄國,但鍋卻由德國來背了。原因是德國投降了,躺在歐洲任人宰割。英法這兩個勝利者,也毫不客氣,能把德國整死就不會留一口氣。
德國上百萬平方公里的海外殖民地,立即就被英法瓜分。這還不是最主要的。海外殖民地是德國的盈利盤,統一之后打下來的。德國本土才是德國的基本盤。而割地賠款,則是直接收割德國的基本盤。傷害性極大,侮辱性更大。所以,對于一戰后的凡爾賽-華盛頓體系,德國從骨子到靈魂,就三個字:不認賬。

對于成立的魏瑪共和國,德國人基本將其視為德奸偽政府。1920年,德國發生了極右翼勢力攻入柏林的情況。這就是造反,要推翻魏瑪政府。然后呢?一直保持中立的德國軍隊,竟然拒絕鎮壓。所以,在軍隊擁有國家的普魯士,軍隊的意志已經再清楚不過了:你這個魏瑪共和國早就該死。
非但軍隊充滿敵意,專業化的官僚集團也不配合。暴動分子沖入柏林之后,魏瑪政府集體跑路。但是,政府中的高級文官卻沒跑,而是留下來準備與暴動分子合作。所以,戰后的德國政府,毫無威信可言,隨時都有被干掉的可能。而且,德國人就是這么干的,不僅搞暴動而且搞暗殺。
魏瑪共和國成立后的四年時間里,光國內左派就策劃了22起政治暗殺。這是明目張膽地顛覆國家政權。然后呢?然后司法系統也不給力,在抓捕的38人中,只有10人被判刑。而保守派更囂張,搞了354起暗殺,卻只有24人判刑,關鍵是一個死刑都沒有。簡單說,德國人不高興了就可以對魏瑪政府搞顛覆、搞暗殺。
這就不是一個事件問題,而是一個趨勢性問題。關鍵是這個趨勢性問題,在當時完全無解。最后,納粹就是憑借這股趨勢上的臺,扯起了民族主義和納粹主義的大旗。而納粹上臺后,必須要干的事情就是毫無保留地宣泄德意志充滿激情卻被壓制的民族主義。對于戰后安排,德國人完全不認賬,“壯志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就是要往死里干。

第二個火藥桶是意大利
跟德國一樣,也在歐洲,但意大利是戰勝國。戰勝國拿到了利益、主導了秩序,咋還成了火藥桶?如果計算一下意大利的付出獲得比,自然明白這家伙為啥怒火中燒了。
一戰爆發之后,本來說好是三國同盟,德國和奧匈立即動手。但是,意大利卻說我要看看,實際是待價而沽。奧匈打塞爾維亞、俄國打奧匈、德國打法國,你們這仗打得都無厘頭,我們意大利人憑啥參加?于是,德國就勸說奧匈趕緊對意大利“封官許愿”,一定要把好處給足。但是,奧匈卻小家子氣了,三國同盟開始圍繞意大利參戰的問題,討價還價。

然后,協約國有了可乘之機,跟意大利簽了一個《倫敦協議》。地盤、鈔票、政治要求,你意大利隨便要、隨便提,只要你能反水。于是,意大利倒戈了,調轉槍口猛攻奧匈。意大利打仗不行,這種事當當笑話聽就行了。它之所以不行,主要是裝備太差,但軍隊的戰斗力和戰斗精神一點兒都不差。
奧匈帝國總共65個師,卻要拿出30個盯防意大利。沒有意大利,俄國早被虐成渣渣了。從1915年5月到1917年8月,意大利對奧匈發動了11次總攻,投入的60萬軍隊在當時就累積傷亡了57.1萬,相當于把軍隊全都換了一茬。十月革命后,奧匈揮師南下,意大利才徹底崩潰。
戰后統計,意大利付出了50萬戰死、90萬傷殘的巨大代價。對于意大利來說,這個成本付出已經是國力的極限。同時,為了打仗,政府不得不砸鍋賣鐵,甚至舉債打仗,光外債就借了7億英鎊。
戰后,意大利提出了一個“倫敦協議+阜姆”的要價。因為付出的成本太大,所以一個倫敦協議不夠,那就再要一個阜姆(現在是克羅地亞的第三大城市里耶卡)。但是,對于意大利這個要價,美國表示完全不能接受。別說阜姆,就是倫敦協議也不行。因為倫敦協議屬于秘密條約。

威爾遜的十四條里的第一條就是“簽訂公開和約,杜絕秘密外交”。于是,倫敦協議在法理上就站不住腳。
同時,美國人還提出了民族自決,所以倫敦協議答應給意大利的地方,全被民族自決出去了。有的給了南斯拉夫、有的給了希臘、有的給了土耳其,跟意大利沒一點兒關系。
德國不是還有大量的海外殖民地嗎?尤其是非洲,跟意大利就隔了一個地中海。然而,英法這兩個“饕餮”,全給生吞了,連口湯都沒給意大利留。
意大利左一個不行右一個不行,于是先斬后奏了,直接把倫敦協議答應的地方全給占了。生米煮成熟飯,看你咋辦?但是,圣人婊的威爾遜比德國人還軸,我就不同意,非要搞民族自決。民族一自決,當地人把票全都投給了南斯拉夫。

所以,意大利這個戰勝國,最后混得比戰敗國還慘。關鍵是把英國、法國和美國,全給得罪了。巴黎和會上,意大利相當于被英法一巴掌給扇了回去。然后呢?然后就是國內情緒徹底失控。
意大利的狂熱分子成立了一個“阜姆青年團”,挨個咖啡館點歌,要求每隔15分鐘就要演奏一遍意大利國歌,國歌響起的時候,所有人都要起立。當時的意大利就是這種形勢,已經到了“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的地步。所以,別說意大利政府,就是上帝來了,也控制不住。于是,墨索里尼的法西斯政黨上臺了。法西斯上臺要干啥?你都不用問,肯定是“八千里路云和月”,必須要把凡華體系往死里干。
第三個火藥桶是日本
日本也是戰勝國啊。但這個戰勝國卻是一個失意人。巴黎和會上大家唇槍舌戰,但日本代表卻在一旁默不作聲。等該表態了,就問你支持誰,然后日本代表就重重地來一句:YES。跟這種人就沒法談,于是大家一商量,就把日本代表給撇一邊兒去了,晾了半年。

這就沒把日本當人看,但日本人忍了。侮辱畢竟沒有割肉。但是,接下來卻要割肉了。趁著一戰,日本出兵占了德國控制的青島,而且還跟當時的北洋政府搞了一個秘密二十一條。所以,當時的中國就是日本的肉。
但是,袁世凱也不是傻子,他直接把秘密二十一條泄露出去了。這個套路,大清也常玩。于是,中國國內群情激憤,把日本視為頭號孽畜。而國際社會也不干了。二十條屬于秘密外交,所以美國人一條都不認。而日本要獨占中國,英法兩個家伙自然也不會答應。
在1921年的時候,美國組織英、日、法、意、荷、比等八個國家,與中國簽訂了《九國公約》,共同承諾維護中國主權和領土完整。這就相當于把二十一條扔到廁所里的垃圾桶。日本要獨占中國,想也別想。
威爾遜在巴黎和會上提出了民族自決,要求大家不能再搶殖民地了。英法無所謂,不僅搶夠了,而且還分了德國的殖民地。但是,日本不行啊。從明治維新開始就苦練武功,練到今天才位列江湖五強,正要下山搶地盤。然后,你們卻說不搶了,天理何在?

日本要求在國聯章程里加上一條:所有成員,不論種族,一律平等。因為日本雖然崛起,卻處處受限。日本人在白人國家里各種被歧視、被排擠,買地不讓買、移民不讓移、生意不讓做。所以,日本就想通過種族平等一條,獲得繼續發展的機會。但是,美英法集體不同意。
所以,日本的遭遇跟意大利一樣,左一個拒絕、右一個打臉。于是,日本死活不干了,非要拿到中國青島,否則就退群不玩了。日本畢竟比意大利更強,英法美也只能答應。但是,答應日本的要求是有代價的。
美國人內心不自洽了。不是說了民族自決嗎,不是說了不搞秘密外交嗎,關鍵中國也是戰勝國啊,咋就讓日本猖狂了?于是,美國國會拒絕加入國聯。所以,戰后的凡華體系從建立之初就是脆弱的,因為美國沒有加入。
而日本也成了中國的頭號公敵。中國人民各種抵制日貨,導致日本出口受阻,痛苦不堪。甚至,在1920年和1921年,日本兩次提出歸還青島。但當時的中國政府完全不理會:現在知道難受了,那你就繼續難受吧。

后來的《華盛頓海軍條約》,直接限制日本發展海軍,把美日海軍限制在10:7,你日本就是有錢也不能發展海軍。還有《非戰公約》,就是不允許日本對外搞侵略,以后有事都來國聯講道理。而一直被西方歧視的日本,肯定是怎么講道理怎么死。
因為當時的情況是日本正在崛起。所以,從日本人的角度看,凡華體系就是在限制自己,捆住自己的手腳。關鍵是種族平等這一條沒通過,日本人一下就認清了西方列強的本質,根本就沒把日本人當人看。
德國要掀桌子,是因為被欺負得太慘了;意大利要掀桌子,是因為被欺騙得太慘了。而日本人要掀桌子,則是因為根本就沒上桌子。種族平等都沒通過,還有啥臉上桌子。
后來日本的總體派,其出發點就要溯源到巴黎和會。既然沒能上桌,那就沒必要讓這張桌子存在。西方的事情,我管不了,但亞洲的事情,你西方人也別插手。
操作攻略則是聯合中國,一起把白種人趕出亞洲。但這個攻略沒執行好,聯合中國竟然變成了全面侵華。但是,這個總方向卻一直執行到最后。偷襲珍珠港,就是在執行總體派的戰略,向英法美宣戰。

三個火藥桶為什么一定要爆炸?
德國群情激憤,意大利群情激憤,日本群情激憤。這就是當時的三個火藥桶。而且,這三個火藥桶里面,除了意大利弱一點兒,其他兩個都不弱。
德國的工業底子在一戰前就已經冠絕歐洲。即便戰敗,德國在工業上也是歐洲一哥。英國和法國的工業革命,都是從紡織業向鋼鐵業發展的。首先要靠輕工業積累資本,然后才能搞重工業。
但德國是后起之秀,所以發展路徑完全不同,直接把第一次工業革命給跳過去了。德國工業革命是從化學和軍火發展起來的,一出手就是頂級科技。于是,德國一旦發動起來,歐陸就沒有對手,英國也只能靠海軍勉強扛一下。

日本就是當時的亞洲一哥。放眼整個亞洲,在當時,就沒有誰能是日本的對手。袁世凱問陸軍總長段祺瑞:如果跟日本打,你能扛多久?段祺瑞說我能扛48個小時,48小時之后就靠大總統英明神武了。所以,日本但凡出手就是橫掃亞洲的節奏,而英法美在亞洲的殖民地,完全不夠日本填牙縫。
關鍵是一戰后成立的這個國聯,啥威信都沒有。本就理虧的英法,因為把德國欺負得太慘,所以只能各種綏靖。而摁不住德國,也就沒精力摁住日本,日本自然在亞洲一路囂張,甚至囂張到全面侵華。
但,英法為啥不把德國直接欺負死,再狠一點兒,讓他翻不了身?如果這樣的話,德國就會成為另外一個蘇聯。國內就不是民族主義甚囂塵上的問題,而是共產主義要輸出革命的問題。這個結果,則是英法完全不能接受的。

火藥桶要爆炸。但英法美等主要大國以及戰后成立的國聯,卻完全沒力量壓制,也沒手段化解。所以,戰爭的爆發就是大概率事件。
三國軸心中,主要力量就是德國。德國一旦開打,立即便是掃蕩歐洲的節奏。再加上從一戰到二戰期間的科技進步,所以,但凡開打,就要奔著世界大戰的方向演變。
美國一直想置身事外,你們打仗、我賣軍火,這多好。但是,日本和德國的民族情緒,根本不給機會。在日本看來,白種人就不該在亞洲存在,而美國在亞洲卻有殖民地;在德國看來,敵人的朋友也是敵人,美國不僅是援助英國而且援助蘇聯。
所以,即便讓二戰之前的歷史再重演一遍,也沒有誰能控制住,改變德國、意大利以及日本的發展走向。
因此,二戰爆發的溯源原因,可以總結為兩點:
一是凡爾賽-華盛頓體系這個戰后安排,非但沒有解決問題,反而激化了問題。一戰結束之后,世界大戰的確不打了。但局部的戰爭和各國的內戰,在一戰和二戰之間就沒停過,一直就沒少死人。所以,凡華體系就是一張破鼓萬人捶。三個一定要捶爛這張破鼓的家伙,自一戰結束后,便開始擼鐵練武功。維持戰后秩序的國聯,美國沒參加,英法沒底氣,蘇聯則從沒拿正眼看過。于是,這張破鼓只能等著挨捶。
二是民族主義與浪漫主義結合在了一起。別說英法美這些外部大國,就是德意日這三國政府,也控制不住自己國內的群情激憤。這就極端民族主義。自由意志取代了理性主義,然后大家各美其美。但是,自由意志也借著人民主權這個概念演變成了全體人民的公共意志。這個公共意志再跟民族主義結合在一起,那就無敵了。人類終于找到了一種意識形態能把整個國家、整個民族凝聚起來,然后一起出去搞屠殺。為什么德國人殺猶太人就不會手軟?為什么日本侵華竟如此殘酷?意識形態不是能把人變成野獸的問題,而是把人群變成屠殺的機器。
干掉凡華體系,對德意日來說,就是在一雪“靖康之恥”。如果這三個家伙內部還是皇帝國王說了算,還是貴族大人說了算,還是議會政府說了算,那也行。但問題是希特勒和墨索里尼的法西斯政黨上臺了。這兩個家伙完全就是非理性的民意代表。指望他倆坐下來好好談,就是與虎謀皮。日本天皇要坐穩位置,就必須架空政府和議會,直接與民意合謀。所以,日本政治從根子上就不正常,比德國和意大利的火力還要猛。外部有敵人、內部有怒火,戰爭難以避免。而第二次世界大戰,實際上就是這三個火藥桶捆在一起團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