滅國戰爭,首要目標就是首都。只有打下人家首都,你才能滅國、人家才能崩潰。
秦趙長平之戰,的確非常慘烈。光趙軍降卒,白起就殺了四十余萬,但秦軍并沒有攻破趙國首都邯鄲。
邯鄲不破,趙國不亡。
所以,趙國不僅不會崩潰,而且其他戰國也不會認為趙國崩潰。于是,長平之戰后,趙國得到了最強國際支援。

然后,歷史的腳本立即發生反轉。
公元前259年到公元前257年的秦趙邯鄲之戰,秦軍被魏楚趙三國聯軍吊打。秦國不僅兵敗如山倒,而且兩萬大秦銳士直接戰場投降。但這還不算完,既弱且慫的韓國,也加入了三國聯盟,于是四國聯軍追著秦軍打。秦國花了幾十年才打下來的河東郡縣,全被四國聯軍給光復了。這時候,不可一世的秦戰國,直接被封死在函谷關,秦國當真是到了最危險的時刻。
這個反轉實在太驚人。我們難免生出疑惑:趙國怎么了?三晉怎么了?六國怎么了?
長平之戰前后,秦國拳打三晉、腳踢楚國,囂張得不可一世。這時候,整個關東六國要么怕得要死,比如趙魏韓;要么準備躺死,比如楚國;要么傻得作死,比如燕國和齊國。

形勢陡然逆轉的全部的關鍵,就是趙國未亡,或者也可以說趙國沒有崩潰。理解這個歷史吊詭,需要俯瞰一下當時的形勢:
七大戰國陷入到了一種囚徒困境。大家誰也不想沒完沒了地死命搏殺,但誰也改變不了這種死命搏殺的博弈局面。任何戰國的壓倒性策略,就是放棄幻想、準備打仗。你心存僥幸地準備休養生息、王道治國,那就等著被滅。因為對手已經武裝到了牙齒而且虎視眈眈,所以根本就不會給你休養生息和王道治國的機會。孟夫子所見,在戰國時代,就是誤國空談。真實世界已經博弈到了殘酷,而你怎么可能情懷滿滿地玩復古,
所以,結束這個囚徒困境,只有兩種途徑:
一個是外部力量介入,比如匈奴突然入侵了。但七大戰國,主要是燕、趙、秦這三個家伙太猛,早就把草原游牧聯盟打成了游牧部落。這時候根本就不會有匈奴帝國。

另一個是內部重新整合,簡單說就是有一個戰國把整軍備戰的壓倒性策略發揮到極致,然后以一打六再以一滅六。
七大戰國里面,誰有以一打六甚至以一滅六的實力呢?
不超過三個。
第一個當然是秦國,秦國最強,又兼地利之盛。而三代以來就是得關中者得天下,關中鐵律的秦戰國占盡優勢。第二個應該是楚國,楚國最大,從春秋到戰國,楚戰國一直都是中原諸侯的公敵,硬是從長江邊上殖民到了黃河邊上。第三個勉強算是齊國,齊國最富,但只能勉強算,齊國的優勢是人多地廣真有錢,主要是真有錢。
但齊戰國自己作死,硬是招致了五國攻齊,被打得只剩莒和即墨兩座城市,最后好不容易復國了,但國力已經被打殘。

楚國一直彪悍,而且彪悍了好幾百年。但“既生瑜何生亮”。本來吊打山東五國啥問題也沒有,但西邊出了個秦國。秦楚之間從世代聯姻到世代戰爭,到昭襄王時代,秦國硬是把楚國打得遷都。所以,楚國也就沒啥希望了。
至于燕國,這就是一個不開國際玩笑就蹭不到熱點的弱雞。被趙國和齊國封得死死的,燕國自己都知道自己根本沒啥存在感,于是只能作死博關注。韓國跟燕國一個路子,但處于四戰之地,所以命不好,只能躺死。魏國這家伙應該是戰國時代最先崛起的強國,但好漢不提當年勇,早被秦國欺負成二流戰國了。

所以,戰國時代的總體趨勢,大體可以做這樣的總結:秦國最強、楚國最大、齊國最富,最有希望的就是這三個戰國。但齊國玩作死、楚國不爭氣,于是最大的希望就是秦國。
然而,這里面有一個最大的變數。這個變數就是趙國。
就軍事實力來說,天下精兵薈萃的河北之地,完全能夠組織出山東六國的最強軍事武裝。所以,最富的齊國、最大的楚國,一旦拉上趙國這個盟友,那秦國吊打六國就是不可能。即便退而求其次,三晉趙魏韓能夠恢復到三家分晉時候的聯盟狀態,也能把秦戰國封死在函谷關。

所以,趙國是戰國時代的最大變數。
但是,長平之戰,趙國被干殘了。說是趙國有500萬人口,但這里面有能產生多少成丁人口?光降卒就被殺了四十多萬,趙國至少需要10年的時間來恢復力量,就是得讓那些十來歲的毛孩子長大成人。
所以,這時候秦昭襄王再努把力,秦軍東出函谷關、再出太行山,趙國就算滅了。但秦國打不動了,秦國就是再猛也成了強弩之末。趙國的確損失了幾十萬人,但秦國自己也沒少受傷害,至少也有20到30萬的軍力損失。而出函谷、入韓魏,再從韓魏北上太行山,不用統計兵力損失,就是這個輜重轉運的成本也能把秦國耗得廢掉。

于是,在最該一鼓作氣的時候,秦昭襄王慫了,與趙國簽訂了停戰條約。所以,趙國這才沒死。但沒死,不等于沒崩潰。
比如南北朝的蕭梁,侯景之亂以后雖然沒死,但已經崩潰了。比如二戰時候的日本,盟軍準備進攻本土的時候,就已經崩潰了。
什么叫崩潰?
一種情況是根本無力再戰,就是讓你活著,你也整不出幺蛾子,比如日本。另一情況就是被打得分崩離析,自己沒死但已經軍閥割據,比如南北朝的蕭梁。
趙國在長平之戰后被殺了幾十萬人,這時候還能再戰嗎?趙國廟堂昏聵到此種程度,這時候內部就不造反嗎?
首先必須承認,趙國真心難以再戰。
實力先放一邊,就是白起坑殺四十萬降卒一件事,就能把趙國百姓嚇破膽。甚至,這時候其他五國也嚇破膽,秦國的恐怖指數已經到了成吉思汗的高度。

所以,趙國無力再戰。但無力再戰的趙國并不孤單,因為有盟友。第一個梯隊的盟友就是三晉中的魏韓。然而,韓國就別指望了,讓他自己躺死就行了。但魏國還是可以發揮作用的。邯鄲之戰,率先支援趙國的就是魏國。第二梯隊的盟友是楚國,這家伙已經是秦國世仇了,即便不講博弈計算單論熱血情懷,楚國也得幫忙。第三梯隊的盟友是齊國,但齊國記仇,五國滅齊的時候,你們就沒一個好東西。所以,齊國就是在邯鄲之戰的時候也不幫忙。
難以再戰的趙國是出不起兵了嗎?兵還是能出得起的,但能不能打就放在一邊了。古代軍隊更要講究訓練,而且訓練周期比近代更長。訓練一個弩騎兵至少需要三年時間,二戰的時候訓練一個拿槍的步兵才需要多長時間?子彈夠,也就一個月。甚至蘇聯反擊希特勒,連一個月都不用,發件軍裝就敢讓你去沖鋒。

那趙國為什么不能組織軍隊抗擊秦國?
糧食和輜重比人口更重要。要打仗你就不能讓戰士餓著肚子、赤手空拳。長平之戰后期,趙國向齊國求援,但根本就不是請齊國出兵,就是求齊國出糧。
齊人、楚人救趙。趙人乏食,請粟于齊,齊王弗許。
齊國和楚國的有識之士,意識到趙國在山東六國中的巨大作用。所以,這時候已經出現了援趙的“國際志愿軍”。但這些人根本無濟于事。因為趙國此時最缺的不是士兵而是糧食。而能夠出起糧食的只有齊國,但齊王死活不答應。
長平之戰后,趙國就真心雪上加霜了,組織軍隊找不到人、組織抗戰籌不到糧。
都已經到了這種程度,趙國為什么還沒崩潰?要兵沒兵、要糧沒糧,國家危如累卵、廟堂昏聵無能。趙國的諸侯、將軍甚至百姓,這時候就該把趙國政權給顛覆了。
戰國時代的忠誠邏輯,是忠于人而非忠于國。
用現代人的觀念來分析古代人的行事,就是怎么分析怎么吊詭。因為古代人跟現代人的想法完全不一樣。
首先問趙國百姓是忠于誰。他們根本就沒有現代的國家觀念,所以不可能忠于趙國這個想象的共同體,更不會忠于趙國這片生于斯長于斯的土地。那他們忠于誰?忠于趙王。只要趙王還在,只要趙氏家族還在,趙國百姓就不會投降秦國。而強敵環伺之下,趙國的諸侯將軍也不會另立山頭鬧獨立。要鬧獨立,也得是趙氏宗親去領頭鬧,如平原君。其他人即便去鬧,也沒人響應跟隨。

這種忠誠的底層邏輯就是宗法制。古代是家天下而非主權天下。所以,秦國要滅趙國,就必須攻破趙國首都邯鄲。邯鄲這座城不重要,但重要的是這里面有趙王。
但如果趙王跑了呢?趙王跑了,趙國也不會崩潰。比如白起也把楚國的首都攻破了,而且還把楚國先王的墓地給燒了。但楚王跑了,所以楚國不僅沒死,而且也沒有崩潰。秦軍走了,楚國還是楚國。
秦滅六國,卻二世而亡。原因是徭役沉重而官逼民反嗎?秦國的徭役就是再沉重,也不會比戰國時代更沉重。

可以把這筆賬這么算:
七大戰國的中原天下,天下百姓要養活七支高強度動員的軍隊。平時呆著沒事的軍隊,跟高強度動員的軍隊,完全不一樣。因為高強度動員的軍隊是要打仗的,不僅要死命吃糧食而且還要死命搞消耗。但秦一天下之后呢?天下百姓只需要養活一支低強度動員的軍隊就行了。所以,老百姓在秦帝國時代的負擔,不可能比戰國時代更重。
那陳勝吳廣為什么造反?秦朝的楚地就一直沒消停過。楚人不僅認楚王而且認楚國貴族。因為楚國的變法非常不徹底,宗法分封的產物大量存在。所以,一伙楚地戍卒要被派去漁陽,這群人就是一堆澆了油的干柴,有個火星就能點著。于是,大澤鄉起義就是一場楚地戍卒要鬧事。但隨即天下大亂,六大戰國幾乎一夜之間重新復國。原因是什么?原因就是古人的忠誠邏輯。齊國百姓只認齊王和田氏家族、趙國百姓只認趙王和趙氏家族,余下皆是如此。這種忠誠邏輯,就是古人的意識形態。秦一天下已經超過10年,而天下百姓還是這種認識,就被提長平之戰后的趙國了。

最后總結:
長平之戰后的趙國,確實已經無力再戰了。因為要兵沒兵、要糧沒糧,但關鍵是要糧沒糧,根本無力組織軍隊。
但邯鄲未破、趙王還在。于是,只認趙王和趙氏家族的趙百姓,仍舊具有極強的凝聚力。原因是宗法制下的忠誠邏輯。
無力再戰的趙國,卻并非沒有盟友,最先看破形勢的魏楚兩國,立即為趙國提供了軍事支援,所以秦趙邯鄲之戰,趙國不僅未滅,而且三國聯軍吊打秦戰國。
決定歷史的是人心和力量,力量碾壓得了力量,但未必能夠征服人心。而只要人心還在,隨時就能組織出改變歷史腳本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