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詞人鄭覺齋有什么作品?
前言
鄭覺齋這個人除了留下三首詞以外,再也沒有什么痕跡了。其代表作是《揚州慢·瓊花》,這首詞多少有一點故事可以聊聊。
瓊花為揚州的市花,據說唐宋詩詞中的瓊花已經不在,揚州人把另一種相似度很高的“聚八仙“視為瓊花,關于聚八仙和瓊花的區別,古人在填詞時還專門解釋過。
一、弄玉輕盈,飛瓊淡濘,鄭覺齋《揚州慢·瓊花》
先從鄭覺齋的《揚州慢·瓊花》說起,其詞云:
弄玉輕盈,飛瓊淡濘,襪塵步下迷樓。試新妝才了,炷沉水香毬。記曉剪、春冰馳送,金瓶露濕,緹騎星流。甚天中月色,被風吹夢南州。
尊前相見,似羞人、蹤跡萍浮。問弄雪飄枝,無雙亭上,何日重游?我欲纏腰騎鶴,煙霄遠、舊事悠悠。但憑闌無語,煙花三月春愁。
這首詞寫瓊花,開篇三句用典,借三個人比喻瓊花:弄玉、許飛瓊、洛神。
迷樓的用意在于聯系上揚州,隋煬帝在揚州建行宮,因為建得像迷宮,誤入者不得出,名曰迷樓。為什么要聯系到揚州呢?瓊花與揚州的故事下面另說。
試新妝二句,用擬人手法,還是把瓊花比作仙女。后面3-4斷句值得注意:記曉剪、春冰馳送,平時要是這樣說話就是大喘氣。
春冰,比喻花如春天的冰,北宋王禹偁《后土廟瓊花詩》云:
春冰薄薄壓枝柯,分與清香是月娥。忽似暑天深澗底,老松擎雪白娑婆。
記得早晨,剪下冰清玉潔的瓊花,帶著露水插入瓶中,由高貴的飛騎送入隋煬帝在揚州的行宮中。緹騎星流,緹,橘紅色,有一騎紅塵妃子笑之意。
上闕結束時,詞人說,當年我們在揚州相見,沒想到今天,這美麗的瓊花到了南州臨安。
秦少游有《瓊花》詩云:
“無雙亭上傳觴處,最惜人歸月上時。相見異鄉心欲絕,可憐花與月應知。
問弄雪飄枝,無雙亭上,何日重游?鄭覺齋瓊花詞下闕,化用了秦觀的這首詩。他鄉重遇,不由得回憶起當時在揚州無雙亭相見的時候,我還有機會重回揚州嗎?
我欲纏腰騎鶴,煙霄遠、舊事悠悠。我想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揚州,可惜往事已成云煙。只好憑欄不語,在這煙花三月時徒生春愁。
據說歐陽修擔任揚州太守時,在城中后土祠那株名聞天下的瓊花旁專門建了一座“無雙亭”,歐陽修還有詩《答許發運見寄》云:
瓊花芍藥世無倫,偶不題詩便怨人。曾向無雙亭下醉,自知不負廣陵春。
這首詞花人一體,是詠物詞常見的手法,不足為奇。
需要思考的是,為什么詞人說這個瓊花“被風吹夢南州“,詞中的揚州與瓊花有什么故事呢?
二、揚州瓊花與聚八仙
今天查了一下瓊花的資料,說瓊花別名聚八仙,屬于忍冬科。宋朝詞人周密的《齊東野語》記載了關于揚州瓊花的故事:
揚州后土祠瓊花,天下無二本,絕類聚八仙,色微黃而有香。仁宗慶歷中,嘗分植禁苑,明年輒枯,遂復載還祠中,敷榮如故。淳熙中,壽皇亦嘗移植南內,逾年,憔悴無花,仍送還之。其后,宦者陳源命園丁取孫枝移接聚八仙根上遂活,然其香色則大減矣.......
傳說揚州后土祠有瓊花,天下無雙。關于這棵瓊花,早在唐朝就有詩人吟詠,寫出"葡萄美酒夜光杯"的王翰,有七律《題郝陵川瓊花賦后》
后土祠前春未歸,揚州城下塞鴻稀。仙人種玉云迷洞,使客揮毫露濕衣。
共道肝腸如鐵石,誰知咳唾有珠璣。茂陵屬國詩雖好,空向羊群看雪飛。
北宋王禹偁《后土廟瓊花詩》的詩序中說過:
揚州后土廟有花一株,潔白可愛,且其樹大而花繁,不知實何木也,俗謂之瓊花。因賦詩以狀其態。
《齊東野語》說,這種花非常像聚八仙,顏色微黃還散發著香氣。宋仁宗時,曾經一直到汴梁的御花園,但是第二年就枯萎了,只好又送回去,沒想到回去就茂盛如初。
南宋孝宗皇帝淳熙年間,太上皇趙構也曾經移植到臨安自己的宮殿內,但是也養不好,于是也送了回去。
宋代劉敞《后土廟瓊花》詩云:
繁香簇簇三株樹,冷艷飄飄六月霙。移植天中來幾月,欲看憔悴老江城。
后來宦官陳源找了個園丁,把瓊花截取移植到聚八仙的根上,竟然活了,只不過顏色和香氣減少了許多。
可見,聚八仙與瓊花是很相似的兩種花。宋代趙師睪《瓊花》詩云:親曾后土祠中看,不是人間聚八仙。
清《瓊花志》云:
“郡志謂花植于漢唐,兩榮于宋,一揭于金,再枯于元。為瓊花之始末。
宋朝的趙炎又有《吊瓊花》詩云:
名擅無雙氣色雄,忍將一死報東風。他年我若修花史,合傳瓊花烈女中。
這棵具有傳奇色彩的瓊花,在元朝終于枯萎了,后人見到的都是聚八仙 。
三、羌管孤城,吹起新愁。趙以夫《揚州慢·瓊花》
再回到宋詞里的瓊花吧。
趙以夫是宋朝宗室,即所謂趙家人。他得到好友贈與的瓊花數枝,召集詩人們一起飲酒賦詩,于是又有了一段詞人唱和的故事。
他的《揚州慢·瓊花》還為瓊花與聚八仙寫了一篇序言:
序:瓊花唯揚州后土殿前一本,此聚八仙大率相類,而不同者有三:瓊花大而瓣厚,其色淡黃,聚八仙花小而瓣薄,其色微青,不同者一也。瓊花葉柔而瑩澤,聚八仙葉粗而有芒,不同者二也。瓊花蕊與花平,不結子而香,聚八仙蕊低于花,結子而不香,不同者三也。友人折贈數枝,云移根自鄱陽之洪氏。賦而感之,其調曰揚州慢。
趙以夫在序言中絮絮叨叨地講了一番兩種植物的特點。其實與這首詞關系不大。也可以看出,寫論文與填詞的區別。
其《揚州慢·瓊花》詞云:
十里春風,二分明月,蕊仙飛下瓊樓。看冰花翦翦,擁碎玉成毬。想長日、云階佇立,太真肌骨,飛燕風流。斂群芳、清麗精神,都付揚州。
雨窗數朵,夢驚回、天際香浮。似閬苑花神,憐人冷落,騎鶴來游。為問竹西風景,長空淡、煙水悠悠。又黃昏,羌管孤城,吹起新愁。
春風十里揚州路,二分無賴是揚州。開頭兩句,化用了杜牧和徐凝的兩首唐詩。然后寫了瓊花的美麗。
似閬苑花神,憐人冷落,騎鶴來游。唐詩人吳融《隋堤》詩中提到:(隋煬帝)卻隨后主看瓊花。
傳說隋煬帝去看瓊花,結果瓊花不給面子,馬上枯萎了。隋煬帝大怒拔刀欲砍,于是瓊花與白鶴化作金風而去。這個典故,老街沒有看到出處。不過趙以夫詞中之意,是瓊花之神騎鶴來了臨安看望自己。趙以夫詞中之意,是瓊花之神騎鶴來了臨安看望自己。
于是趙以夫問起了揚州的情形。
趙以夫這首詞一點也沒有說什么聚八仙與瓊花的特點。而是借題發揮,通過詠瓊花,寫出對于揚州的關注,也是對于國運的一種哀嘆。這首詞可以和姜夔的《揚州慢》對比欣賞:
淮左名都,竹西佳處,解鞍少駐初程。過春風十里。盡薺麥青青。自胡馬窺江去后,廢池喬木,猶厭言兵。漸黃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賞,算而今、重到須驚。縱豆蔻詞工,青樓夢好,難賦深情。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念橋邊紅藥,年年知為誰生。
趙以夫上闕寫花,下闕在不動聲色間,從詠花巧妙地轉到了對于揚州衰落的感慨,同時也反映出了南宋當時的局勢。揚州當年是北宋對金國的后方,如今成了南宋的前方。
對比姜夔,趙以夫上闕寫花,下闕前面還是寫花,中間從瓊花之神騎鶴來訪,巧妙地轉到了揚州:為問竹西風景,長空淡、煙水悠悠,又黃昏,羌管孤城,吹起新愁。
而姜夔全篇大部分寫揚州,結尾處寫了橋邊的紅藥,也用擬人的手法,仿佛一個歷經戰亂幸存下來的災民,無奈地自生自滅。
從歐陽修《答許發運見寄》詩中可見,瓊花與芍藥都在無雙亭, 見證了揚州的繁華與衰落:瓊花芍藥世無倫,偶不題詩便怨人。
趙以夫與鄭覺齋填詞詠瓊花,可以看出是步韻唱和之作。當時趙以夫收到瓊花以后,邀請眾人飲酒賦詩,當然不僅僅這兩個人和這兩首詞,只是其他人的姓名和作品無從而知了。
結束語
姜夔《揚州慢》寫了橋邊的紅藥,趙以夫和鄭覺齋寫了瓊花,他們的詞有個共同的特點,都不可避免地提到揚州。
區別是三首詞中,關于直接描寫對于揚州感慨的內容篇幅不同 。鄭覺齋對于揚州點到為止,趙以夫雖然含蓄但是對揚州著墨漸多,姜夔是濃墨重彩地寫對于揚州的感慨。
正如姜夔在《揚州慢》中小序所說:
予懷愴然,感慨今昔,因自度此曲。千巖老人以為有“黍離”之悲也。
詠物詞或者寫景詞,加入了今昔之嘆、黍離之悲,其思想境界就提高了許多,也更容易打動人。
結束時,按照慣例填詞一首為今天的作業。《揚州慢·瓊花》:
曉月平湖,仙人種玉,淡香暗繞瓊樓。看楊妃出浴,窈窕水晶球。想圖畫,詞家彩筆,飛瓊淡濘,西子風流。笑前賢,宴飲新亭,空識閑愁。
無雙亭外,對奇花,誰主沉浮?嘆難賦深情,問花不語,今古悠悠。二十四橋又現,繁華地,王翰重游。但憑欄,彈指千年,歌舞揚州。
@老街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