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吉安娜·普羅德摩爾是如今最為褒貶不一的魔獸人物。在《魔獸爭霸3》出場的時候,她差不多是一個人類女性版的薩爾,形象是絕對正面的,但隨著故事的發展,薩爾的身份漸漸從部落的大酋長變成了“世界薩”,吉安娜卻從過去相對中立的地位,變成了如今聯盟“攘部落”的激進派領袖。中間的種種變故,一方面讓她本人備受折磨,另一方面也讓這個人物形象日漸豐滿。盡管引來了不少非議,但從人物形象塑造上說,是非常成功。
在探討魔獸相關的故事的時候,我總是強調,不要孤立地看待游戲世界,要認識到艾澤拉斯是現實世界在編劇腦中的投影。吉安娜可能沒有一個非常確定的現實人物原型,但從人物的走向看,她不能不使我聯想起一個人:韓國前總統樸槿惠。

早期的吉安娜形象比較簡單:她出生高貴,父親是海軍上將戴林·普羅德摩爾。家境優渥讓她接受了最頂級的魔法教育,同時幫她建立了良好的政治基本盤,除了庫爾提拉斯,她和洛丹倫的王子阿爾薩斯青梅竹馬,不出意外很可能聯姻;師承達拉然大法師安東尼達斯,而安東尼達斯是達拉然肯瑞托議會的首領之一,因此,她也能夠獲得來自魔法都市達拉然的寶貴支持。
她的命運卻因為天災和燃燒軍團而徹底改變。在天災爆發、燃燒軍團第二次入侵前夕,吉安娜聽從了最后的守護者麥迪文的建議,率領人民駛向卡利姆多,建立塞拉摩;之后又與薩爾結識,與暗夜精靈建立同盟,共同挫敗了阿克蒙德的計劃。到此為止,吉安娜都是一個完美、睿智的英雄形象。
但后來的事情卻把問題復雜化了。在戰勝阿克蒙德之后,吉安娜的父親戴林·普羅德摩爾率領一支龐大的艦隊趕來,準備剿滅新生的部落;而吉安娜卻站在了她父親的對立面,幫助部落的英雄雷克薩,最終導致她父親身亡。應該說,吉安娜的選擇有合理的成分,戴林如果不是對獸人的仇恨刻骨銘心,也有可能不必戰死;但從人情上來說,“弒父”的嫌疑永遠是她的污點,她的敵人必定會利用這一點來攻擊她。再結合此前她放棄斯坦索姆屠城前的阿爾薩斯遠赴新大陸,就很難避免寡情薄義的指責了。

但吉安娜真的薄情寡義嗎?其實也不盡然,更大的可能,是因為吉安娜對自己作為一個睿智的大法師、一個超越陣營的調節者的定位,她總是希望做出最理性、最公正、最不受感情左右的決策,結果反而顯得冷血無情。然而,當加爾魯什撕毀部落永不進攻塞拉摩的協議,用聚焦之虹毀滅塞拉摩之后,她的世界徹底改變了。從那以后,吉安娜逐漸變成了聯盟堅定的支持者,對部落恨意日深。即使加爾魯什已經敗亡,破碎海灘登陸失敗之后,吉安娜仍把瓦里安之死視作部落的背叛,甚至力主將部落逐出達拉然。從預告片中也可以看出,起碼在《爭霸艾澤拉斯》的版本初期,吉安娜的強硬將成為點燃戰火的重要原因。
吉安娜的這種轉變,恰恰是魔獸人物塑造的精髓。在現實中,年輕的吉安娜就是一個凡事力求“理性、客觀、公正”的理想派,相信任何事都可以通過理性地安排得到“最佳的結果”,這甚至形成了一種道德潔癖,凌駕于一般的感情、動機之上。因此,說她是“圣母”,其實也并不為過。
其實,如果不是一個政治領袖,選擇當一個“圣母”的吉安娜毫無問題。但遺憾的事,政治天生就是和身份、認同、利益分配密切相關的活動,塞拉摩是一個人類的城市,就必須考慮人類的習俗、感情、文化、利益。吉安娜的問題是,真實世界總在她的理想狀態之外,現實博弈不是要實現“最優”,而是要避免“最壞”,通過妥協尋求“次優”。
吉安娜為自己的道德潔癖復出了巨大的代價,包括曾經的戀人、父親、名譽,這也就自然而然地提高了她對于實現道德潔癖的預期。然而,加爾魯什的背信棄義卻讓她吞下了無法承受的苦果,此前苦心經營的一切不復存在,自然就徹底扭曲了吉安娜的價值觀。從極端的道德潔癖,走向極端的身份政治(一切部落都是壞的),這是道德潔癖者邏輯上的必然,也是現實中經常會發生的事。通俗地說,“圣母”因為巨大的打擊而“黑化”,是很自然的。

最后,為什么說吉安娜讓人想起樸槿惠呢?樸槿惠也擁有顯赫的家世,她的父親樸正熙同樣死于非命,并且受到兩種頗為相反的評價。樸槿惠競選之初,她的競選口號同樣具有強烈的道德潔癖,宣稱自己沒有丈夫子女,是“嫁給國家的人”,是一心奉公的、無私的人。最后,這個沒有丈夫的女總統卻因為與閨蜜分享權柄鬧出軒然大波,不僅被彈劾,如今甚至身陷囹圄。當年參選的樸槿惠,就曾經賣弄過她不近人情的生活,并將之視為美德;但這種背離常識的生活,最終顯露出她不健康的底色。
其實,無論是吉安娜還是樸槿惠,過于背離人性的作為,哪怕看上去再美好,背后都難免潛伏著陰影。一個最簡單的問題:所有違反人性的犧牲,總會期待回報;犧牲越大,所期待的回報就越豐厚。一旦無法實現,就會埋下不滿的種子。如此說來,吉安娜對于部落不滿的爆發,或許對于艾澤拉斯而言,反而是更好的一條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