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年我14歲考上師范,體檢發現肺結核。我告訴父母,他們沒做聲。我看著遠處的南岳衡山,我想到我可能會死,這是我第一次想到死。
考上師范是父母的希望,讀書不要錢,3年后就可以領工資。我是想考高中考大學的,但我只是想。
就差體檢一步了,我回來時父母眼睛里是有光的,問我怎么樣。我說發現肺結核,他們眼睛里的光就沒了。我趕快說,帶隊老師擺平了。我知道他們會失望,兩句話是連著說的,中間都沒有斷。但他們眼睛里的光沒有再亮起來。
媽媽躺在床上,她經常躺在床上,七八年了。爸爸坐在床邊抽煙,兩條腿不停地抖動。兩個弟弟,一個10歲,一個8歲,不見人。我有個哥哥有個姐姐,沒見過,早死了。
我知道我不能生病,不能出任何問題。我恨自己,為什么生病呢?
我考的是湘鄉師范學校,有三四百里,我不知道怎么坐車,但我想我會知道。我一個人出門,行李就一床被子,一條短褲。
我到學校第一餐就吃了一斤六兩米飯,一個菜,西紅柿炒蛋。那是我第一次吃西紅柿,原來世界上還有這么好吃的東西,菜里這么多油。
吃完飯我就醉了,飯醉。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動不了,動一下就肚子痛,小手指隨便動一下都痛得要死。我腦袋暈暈乎乎,就想一件事,感覺肚子隨時會炸開。
飯醉最難受,難受又一點不能動,最難受。
第二年包產到戶,家里有飯吃了,可是我也要干重活了。
肺結核本來是要多休息的,可那年暑假搞雙搶,媽媽完全不能下床,全靠我和父親。我才100斤不到,要挑100多斤的稻谷。
從此我的病情急劇惡化。
天天咳血,偷偷用手帕包住,怕學校發現,清退。床上一個完整的人印,盜汗,一天都不干。胸部針刺一樣痛。
100米跑50多秒,1500米跑半圈我就退出來了。尤其是測肺活量,引起我極大恐慌,竟然是0。當時是吹一個球,我用盡全部力氣,紋絲不動。
我去圖書館查資料,說肺結核有很多種,可以活幾年到幾十年,也可能因呼吸衰竭幾分鐘就死。
我不知道我是哪種,我認為隨時都會呼吸衰竭。走路都大口喘氣,我自己都聽得到,就像扯風箱。教室在2樓,我都要扶著扶手,走半層就要靠著休息。
我開始怕死,好怕。整晚整晚睡不著。老是想,我死了,后面的時間無窮無盡,我什么都不知道,不寒而栗。
我沒有想媽媽,也沒有想爸爸,我就想我自己。
后來去醫院,醫生張大嘴巴啊了一聲,說你怎么才來?
我看到自己的雙肺X光片,到處是空洞,千瘡百孔,像兩片被蟲子咬得稀爛的枯葉。我打了個冷戰,當時是夏天。
1985年,爸爸跪著求別人,做了一單生意,賺了800塊錢。
我爸爸是死不低頭的。我家是地主,文革中被批斗,棍子打斷都沒用,三個人按著他的頭開完批斗會,兩個人都按不住。
爸爸連夜趕到學校,和我擠在單人床上睡了一晚。他說第二天一早就要帶我走,不能再拖了,一天都不能拖了。請不到假就退學。去湖南省最好的醫院,他已經打聽好了,就在南岳衡山腳下,湖南省結核病防治醫院。
我說那媽媽呢?
爸爸說,唉,你媽媽的病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你還年輕。
我不同意,我不走。
爸爸就把我從床上拖起來,走到寢室外面,走到一個角落,大發脾氣,你不聽話我打死你!話沒說完,一個大嘴巴就把我扇倒在地。
媽媽經常打我,爸爸從來沒有打過我,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第二天我跟爸爸回到家里,南岳衡山離我家才幾十里。
我看到媽媽正趴在床沿,吐了一地。我叫了聲媽,跑過去扶住媽媽的頭。我摸到媽媽的臉,全是骨頭,沒有肉。
聽爸爸說,媽媽年輕時是個大美人,豐乳肥臀。媽媽給弟弟喂奶時,我看過媽媽的乳房,像兩只掏空了的米袋??嚯y的歲月把媽媽榨得連渣都不剩。
我6歲開始跟媽媽干活,相依為命。
我放下媽媽,猛一轉身,拍著桌子對爸爸吼,打死我也不去!打死我也不去!
爸爸不做聲。
媽媽被子一掀,跳下床,抓起剪刀,跪在我面前,不去我今天就死給你看!
我趕緊抓住媽媽的手,去奪剪刀。
媽媽不知哪里來的力氣,我居然奪不動。剪刀抵著媽媽的喉嚨,我看到一絲絲血。
我撲通一跪,雞啄米似地連連磕頭,嚎啕大哭,我去我去我去……
一年半后,我的病徹底好了。
六年半后,媽媽油盡燈枯,送到醫院幾天就死了。
三十年過去,一想到媽媽我就哭。我知道要放下,就是放不下。沒人知道我心里有多苦,媽媽是我害死的,是我害死的。
問我小時候家里最窮的時候有多窮,我真不知道什么時候最窮,一直窮,7個人窮死3個半,我算半個。
沒有人能超越歷史。在時代的車輪面前,人就像螞蟻。
所以,我尤其珍惜今天的幸福生活,只要不想媽媽,每天都在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