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骨文圣字)
中國文化里,“圣”字和“圣人”含義,都有一個演化的過程。
先說“圣”。
甲骨文中已有“圣”字,與“聽”,是一個字。
徐中舒先生說:甲骨文的聖,“乃以耳形著于人首部位強調耳之功用;從口聽聞之功效是為圣。聲、聼、聖三字同源,其始本為一字,后世分化其形音義乃有別,然典籍中此三字亦互相通用?!}’之會意為‘聖’,既言其聼覺功能之精通,又謂其效果之明確。故其引申義亦‘訓通’、‘訓明’、‘訓賢’,乃至以‘精通者’為聖?!?/p>
“圣”之本義,與“聲”和“聽”關系,上面這段,講得很明白了。
先秦青銅器“克鼎”銘文中,有“圣”字,寫法同甲骨卜辭;“齊镈”“王孫鐘”銘文里的“圣”字,衍化為下有“壬”,即為小篆以來的繁體寫法。
《說文》把“壬”解為“聖”之“聲旁”,顯然謬誤——“壬”是從“耳”分化出的筆畫。但他將“聖”義解為“通也”,無疑追尋到了“圣”的本義。
“圣,通也?!?最早,古代典籍亦在此義上使用“圣”字。
《尚書.洪范》曰:“聼作謀,睿作圣。”《傳》云:“于事無不通謂之圣?!?/p>
之后,“圣”引申為聰明。
《老子》:“絕圣棄智,民利百倍?!睍x王弼《注》云:“圣,才善也。”
再之后,“圣”又引申為精通一事而有絕技者,亦可稱之。
晉葛洪《抱樸子.辨問》曰:“世人以人所尤長,眾所不及者,便謂之圣。故善圍棋之無比者,則謂之‘棋圣’,……;善史書之絕時者,則謂之‘書圣’,……;善圖畫之過人者,則謂之‘畫圣’,……;善刻削之尤巧者,則謂之‘木圣’”。
唐宋以后,“圣”進一步引申為敏銳、精靈、乖覺等等。
黃庭堅《次韻中玉早梅》之二:“羅帷翠幕深遮護,已被游蜂圣得知?!?/p>
“圣”,基本是上述四種含義。
再說“圣人”。
“圣人”,指人格品德至高之人。
《老子》:“是以圣人抱一為天下式?!?/p>
《易.乾.文言》:“圣人作而萬物覩?!?/p>
《孟子.萬章下》:“伯夷,圣之清者也;伊尹,圣之任者也;柳下惠,圣之和者也;孔子,圣之時者也。”
唐陸龜蒙《復友生論文書》:“六籍中,獨詩、書、易、象與《魯春秋》經圣人之手耳?!贝艘嘀缚鬃?。
“圣人”,為帝王君主的的尊稱。
《禮記.大傳》:“圣人南面而治天下?!?/p>
于此相聯系,凡稱帝王君主,則有“圣上”“圣君”“圣朝”“圣代”“圣明”“圣功”“圣武”“圣聽”“圣旦(皇帝生日)”“圣旨”等等,皆由帝王君主為“圣人”引申轉化而來。
對帝王君主之母,稱“圣母”。
《宋史.樂志》載《圣安》詩云:“圣母有子,重光類禋?!?/p>
清制,清帝嗣位,尊圣母皇后為皇太后,尊圣母即圣母亦為皇太后。
另外,“圣母”還是武則天的尊號,又當別論。
除以上主要二義外,有意思的是,“圣人”還是“清酒”代名詞。
東漢末年,曹操主政時嚴厲禁酒,人們諱言酒字,遂稱“清酒”為“圣人”,稱“濁酒”為“賢人”。
《三國志.徐邈傳》載,尚書郎徐邈私飲大醉,對人講,自己“中圣人”,即“中酒”而醉。
此說流傳深久。
唐李適之《罷相作》言:“避賢初罷相,眾圣且銜杯?!?/p>
李白《贈孟浩然》云:“醉月頻中圣,迷花不事君。”
古時,“圣”也延及其他一些用法。
如 “圣相”,指德才超凡丞相宰相;“圣臣”,指德智才能不凡臣子;“圣女”,指賢德女子;“圣童”,指智力特異兒童,等等。還有“圣水”“圣湖”“圣?!钡日f法。
佛教傳入中土,多用“圣”字,如對佛祖稱“圣人”;對佛經稱“圣典”,等等。對西方宗教,也多用到“圣”字。
但是要說,這些只是翻譯的原因,借用了“圣”字,可不再贅述。
大致就是如此。
葛洪的《抱樸子.辨問》,很有意思。
他講,不要對“圣人”過于狹隘理解。他說,積極入世,以治天下為己任,是一種為圣之道;而只要一個人在自己領域里取得別人不能企及的成就,亦是為圣之道。
這個思想,讓人聯想到偉人的詩句——“六億神州盡舜堯”;“遍地英雄下夕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