襲人拒絕的茜香羅,一覺醒來發現系在腰間,比起香艷的過程,更重要的還有兩個信息。
在《紅樓夢》第二十八回,賈寶玉被邀往馮紫英家做客,期間見到了慕名多時的京城名伶蔣玉菡,兩人相見恨晚,趁著無人注意,雙雙離席訴衷腸。
初次相見,兩人就交換了汗巾子。
賈寶玉樂顛顛回到家,是夜睡覺時,賈寶玉腰間的汗巾子頓時奪去了襲人的目光,沒辦法,這汗巾子是血一般的紅,實在太過扎眼。
花襲人見狀,也猜到了賈寶玉白天干嘛去了,可不好表現太醋,就讓賈寶玉還了她的松花色汗巾,賈寶玉才想起來那是襲人送他的,卻不料跟蔣玉菡做了交換,難免過意不去,當下就說要還襲人一條,襲人呢,想著再多說會惹惱賈寶玉,也沒在說話,文中寫道:
(襲人)少不得也睡了,一宿無話。
然而次日一早,當襲人醒來時,卻見賈寶玉笑道:
夜里失了盜也不曉得,你瞧瞧褲子上。
原來啊,蔣玉菡贈與賈寶玉的那件大紅色茜香羅,此時正在襲人的腰間系著呢。有朋友就問了,作者寫這一段情節,是有什么用意嗎?
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我們先來看看,這汗巾子是什么玩意兒?
在《紅樓夢》中,汗巾曾被多次提及,譬如第二十四回鴛鴦“穿著水紅綾子襖兒,青緞子背心,束著白縐綢汗巾兒”;
又有第二十五回,林紅玉“洗了洗手,腰內束了一條汗巾子,便來掃地”;
還有第六十三回賈寶玉生日時,芳官卸妝寬衣“束一條柳綠汗巾”;
而在賈寶玉和蔣玉菡交換汗巾時,文中寫的是:
(蔣玉菡)說畢撩衣,將系小衣兒一條大紅汗巾子解了下來,遞與寶玉,道:“這汗巾子是茜香國女國王所貢之物,夏天系著,肌膚生香,不生汗漬。昨日北靜王給我的,今日才上身。若是別人,我斷不肯相贈。二爺請把自己系的解下來,給我系著。”寶玉聽說,喜不自禁,連忙接了,將自己一條松花汗巾解了下來,遞與琪官。
撩開衣服,可知這汗巾子不同于鴛鴦、林紅玉和芳官腰上系的汗巾了,前幾位姑娘系在腰上的汗巾,可充當束腰、固定衣裙的作用。而蔣玉菡和賈寶玉交換的汗巾是系著小衣的,這小衣是什么?內褲,所以這北靜王送蔣玉菡的茜香羅和襲人送賈寶玉的松綠汗巾,都是私密性非常高的內褲帶子。
由這些信息,我們可以知道什么?
“一宿無話”背后是香艷故事
曾有朋友自嘲,當年讀張恨水時,每看到男女主人公“一宿無話”,都當人家真的睡著了,誰知翻到后面,卻見女的肚子突然大了。
《紅樓夢》中,作者也沒少這么狡猾過。
譬如第十五回,在下榻饅頭庵時,夜里賈寶玉抓到正在偷試的秦鐘和小尼姑智能兒,秦鐘求饒,寶玉笑道:“等會睡下,再細細的算賬”,可當兩人睡下后,文中卻寫道:
寶玉不知與秦鐘算何賬目,未見真切……一宿無話。
再有第十六回,賈璉從蘇州回來當天,夜幕剛落下不久,便吩咐二門,一應不許傳報,所有事情等明天再說,文中寫道:
鳳姐至三更時分放下來安歇,一宿無話。
單說這兩個情節,明眼人都知道“細細算賬”的賈寶玉和秦鐘不可能什么話也沒有,而分離近半年的賈璉和王熙鳳,不可能在相聚第一夜“一宿無話”。
所以,我們再回頭看看賈寶玉和襲人的“一宿無話”。
按,這茜香羅是系小衣的,就必須襲人配合翻動身體,才能系上去。這種情況下,就算襲人睡得再熟,賈寶玉動作幅度那么大,襲人也會驚醒,要知道人家可是常年睡賈寶玉外床等候傳喚的,不可能睡那么沉。
所以,賈寶玉在為襲人系小衣時,襲人絕對不是睡著的。而另一面,襲人對蔣玉菡這等“混賬人”那么鄙夷,在清醒時是不可能任由賈寶玉將茜香羅系在她的腰間的,如此一看,那只有一種可能,就是賈寶玉趁混亂之際、襲人沒有注意到時系上去的,而能讓賈寶玉混亂中摸到襲人腰身讓她察覺不到的,只有兩人行周公之禮時。
所以,作者所說的“一宿無話”,實際上是省去了幾百字,不過,很多人在看到這一段時并未察覺任何異常。之所以如此,除了因為被作者“一宿無話”所誤導,還有一層原因,那就是讀者的注意力更多集中在襲人和蔣玉菡的瓜葛之中。
沒錯,茜香羅系在襲人的腰間,意味著襲人和蔣玉菡將來結合
花襲人最終嫁給蔣玉菡,在第五回里她的判詞就已經給出了預示。“堪羨優伶有福”,其中“優伶”就是蔣玉菡,更有脂批中的提示,數不勝數。
汗巾子這種私密性極強的東西,在古代具有規約的寓意,就比如第二十一回巧姐兒出痘,賈璉搬出外書房住,再回來住時平兒為其打理行李,只見鳳姐吩咐道:
“這半個月難保干凈,或者有相厚的丟下的東西:戒指、汗巾、香袋兒,再至于頭發、指甲,都是東西。”
由此可知,汗巾和指甲、手帕等物件一樣,是具有規約意義的。
更有一層,在古代,訂婚憑證用紅色和綠色紙來書寫,男的求婚貼是紅色,女的允婚貼是綠色,謂之“紅綠貼”,非常巧,蔣玉菡的茜香羅是大紅色,而襲人的松花色汗巾,就是綠色。
所以,在這里,作者通過賈寶玉,讓汗巾成為了蔣玉菡和襲人的媒介。
而明明可以通過其他方式暗示襲人會嫁給蔣玉菡,作者為何非得安排賈寶玉為襲人偷系汗巾這種情節?
其實這里有兩個很重要的信息:
一、在知道賈寶玉和別人換汗巾后,襲人立馬就猜到了對方是不務正業的“混賬人”,以襲人深受封建禮教熏陶的思想,她對優伶這種生物是非常鄙夷的。所以,即便是樣子好看的茜香羅,她也瞧不上。
襲人瞧不上茜香羅,意味著將來她瞧不上蔣玉菡。可是在賈寶玉的“偷襲”下,她系著茜香羅睡著了,醒來后看見也是一萬個不愿意,在賈寶玉勸解下“襲人無法,只好系在腰里”。說明將來她雖然抗拒過嫁給蔣玉菡,但礙于現實又不得不接受蔣玉菡。
二,略為知道《紅樓夢》的朋友都知道,賈寶玉曾將他人禮物轉贈過兩個人,一個是花襲人,另一個則是林黛玉。不同的是花襲人被迫接受了蔣玉菡的茜香羅,而林黛玉在賈寶玉兩次轉贈北靜王的東西時,始終表示拒絕。
后來呢?花襲人后來嫁給了蔣玉菡。由此可知,林黛玉注定不會和北靜王有任何交集。這種結局與林黛玉下凡還淚的初衷非常契合,她的眼淚只為寶玉一人而流,她此番下凡目的只因賈寶玉一個男人,不會和其他男人產生糾葛。
以上,就是我關于“襲人腰系茜香羅”的一點點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