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亥革命爆發后,各省紛紛獨立,各地“世受皇恩”的駐防八旗由此被推到了命運的十字路口。
各地的駐防八旗,有的選擇順應潮流,有的選擇堅決抵抗,也有的在搖擺不定間做出離奇的選擇。
但是,大廈將傾,獨木難支。何況,此時的八旗已是朽木呢?
在絕大多數地區,駐防八旗都沒有給革命軍造成太大的麻煩。
駐防八旗:從“居重馭輕”到自身難保
大清平定天下后,以八旗兵分駐全國各要沖地區。
他們集中駐防于戰略要點,“居重馭輕”,壓制分散部署于各地的綠營,又以分散部署的綠營,控制天下。
但是,到辛亥革命時,八旗已經遇到了巨大的麻煩。
首先是戰斗力的衰落。
入關后,承平日久,八旗的戰斗力急劇衰弱了。
盡管大清仍希望振作八旗,又是補充近代裝備,又是部分習洋操,但是,效果實在有限。
其次是處境孤立。
早年,10萬駐防八旗,“居重馭輕”,以60萬綠營為輔,操控天下。
到清末,大清全力操練新軍。此時,無論是裝備,還是訓練水平,八旗都與新軍有了極大差距。而要命的是:辛亥革命時,革命軍的主力就是這些新軍!
因此,八旗的處境,已經由當初的“居重馭輕”,變成了陷入包圍!
最后,八旗自己也干得很不爽!
作為旗人,在政治、法律上享有特權,但自清中葉以來,旗人就已經生活困頓了。
到了晚清時,由于財政困難,拖欠軍餉,不足額發放的情況更為嚴重,旗人的錢糧就更困難了。
在廣州等地,大量底層旗人的生活水準,比周邊的普通居民更低!
到大清操練新軍后,新軍的軍餉、待遇,都超過了八旗,他們連紙面上的特權都已經喪失了!
因此,辛亥革命時期,八旗的處境是極為尷尬的。
一方面,他們沒有能力,也沒有足夠的動機去維護自己也不太滿意的統治者。
另一方面,由于害怕遭到報復,他們又對革命有天然的恐懼。
辛亥年,各地駐防八旗的表現,淋漓盡致地反應了這種矛盾心理。
最能反應當時旗軍戰力的一戰:荊州旗營
荊州旗營,是離武昌起義地點最近的駐防。
而荊州旗營的戰斗力,在各地駐防旗軍中算是比較好的,其中的新式軍隊還得到過英國人的贊許。
當時的荊州將軍連魁雖才具一般,但擔任主要指揮的副都統桓齡“尤熟中外兵家言”,對近代軍事頗有了解,是當時旗人中比較有軍事才能的一個。
武昌起義爆發后,荊州旗營拒絕了革命軍的勸降,決意抵抗。
桓齡的部署也頗展現出其才能。
他沒有像一般的駐防一樣死守滿城,而是按照近代城市攻防戰的方式部署了縱深防御系統。同時,他還散盡家財,鼓舞士氣,頗得旗人軍心,算是依稀有名將之風。
但是,名將之風換來的戰果卻很有限。
部署得當,彈藥還算充足的荊州旗營,在革命軍進攻下,損失慘重,尤其是其最精銳的振威新軍死傷最多。
在慘重的傷亡下,城內的旗人對桓齡十分不滿。
桓齡知道大勢已去:我如果活著,是不可能和的,但如頑抗到底,旗人男女無辜!
言畢,拔槍自盡。
桓齡自殺后,荊州將軍連魁趙沙市的英國領事,在領事斡旋下,革命軍答應保證旗人生命財產安全,發給糧餉等條件,荊州旗營遂降。
我們知道:武昌起義后,湖北新軍精銳,是留在武漢與馮國璋的北洋軍激戰的。用于進攻荊州的,主要是宜昌地區的革命軍和補充的部分湖南革命軍,并非革命軍精銳。
留在武漢的新軍精銳,難以抗衡馮國璋所率的北洋軍,而戰力在八旗中上乘的荊州旗營,難以抗衡非精銳革命軍。
由此,基本可以看出當時八旗軍的戰斗力了:真心不行!
所以,開明的旗人領袖,會優先選擇和平解決。
和平解決的典范:成都旗營
成都將軍玉崑,是一個務實的領導者。
在他任期內,他把重點放在解決八旗生計問題上。
為了給八旗找生計,他一直避免鎮壓革命黨,以免刺激滿漢矛盾。
早在保路運動時,力主堅決鎮壓的趙爾豐多次要求玉崑相助,但玉崑不僅按兵不動,還多次從趙爾豐的屠刀下維護運動領袖。
在武昌起義后,四川的革命黨起事,軍政府與趙爾豐僵持,玉崑一面斡旋,反對趙爾豐鎮壓,一面嚴閉滿城自守,以觀形勢。
在與革命黨談判后,他為八旗爭取到了一系列維持生計的承諾后,繳械而去。
“群體決策”,和平解決:廣州旗營
廣州八旗的實力是比較強大的。其兵力有9000人,裝備為各軍最佳。
此外,又有桂軍、綠營,以及部分效忠清的新軍,合計5萬余人。
武昌起義前,1910年的新軍起義和1911年的黃花崗起義,都是在八旗與綠營、桂軍的夾擊下所敗。
不過,武昌起義前,廣州八旗陷入了群龍無首的尷尬處境。
4月8日,廣州將軍孚琦被同盟會暗殺;10月25日,尚未上任的新任廣州將軍鳳山又被刺殺。
當時,廣州城內,唯一有實際權力指揮八旗的張鳴岐又是漢人,指揮權限有限。
因此,廣州八旗“群蛇無首”。基本上要靠“群體決策”來安排事務。
這些旗人多年全家在廣州生活,一家老小,全部家財都在廣州,當然不想“魚死網破”!
因此,他們一面全體動員,死守城池,一面又盡力尋求和平解決。
最后,經過四次會議,和平解決!
當時,全國各地旗人最安全者莫若廣州,地方秩序最安全者亦莫若廣州,廣州駐防八旗“和平解決”是比較文明的。
既給八旗找活路,又要做大清的忠臣:矛盾的鎮江駐防
鎮江旗營的載穆,是大清宗室。
與玉崑一樣,他在任期間,也將給八旗找生計作為主要工作。
在任期間,他建學校、工廠,保持與漢人的良好關系,口碑不錯。
辛亥革命期間,他據守滿城,被革命軍所圍。
眾寡不敵,他不忍旗人遇難,遂與革命軍談判。
在得到革命軍優待,并幫助旗人找生計的承諾后,繳械。
不過,載穆畢竟是大清宗室,他自稱“宜效死”,自盡了。
載穆深得旗人之心,他自盡后,部分旗人遷怒于革命軍,遂又起事,一些旗人被殺,但總體上抵抗不大,很快就平息了。
武力威懾下,輕微抵抗后繳械:杭州、乍浦
八旗駐防雖不愿為大清陪葬,但又擔心遭到報復,因而不會輕易放棄抵抗。
因此,在一些地方,革命軍通過“示以形勢”+政治談判,解決問題。
比如:杭州旗營以及歸杭州將軍管轄的乍浦駐防。
革命軍在光復杭州的過程中,將重點放在解放杭州城,并通過搶占要點等手段,壓制旗營。
旗人企圖頑抗時,革命軍不做突擊,只是依托高地,實施炮擊。但是,為盡可能避免對平民的殺傷,只做威懾,不使用開花炮彈。
旗人既無力奪回高地,又無法給與革命軍有效殺傷,處境被動。
革命軍派遣使者談判,在做出保證旗人安全等承諾后,杭州繳械。
繳械后,有部分旗人仍試圖抵抗,但被擊殺二人后,事情就平息了下來。
同樣,杭州將軍管轄下的乍浦駐防,開始時還企圖反攻杭州,配合杭州旗營作戰。
在革命軍與杭州旗營談判后,乍浦駐防也放下武器。
頑抗1:給革命軍造成較大殺傷的江寧旗營
江寧將軍鐵良,是旗人中比較有軍事才干的一個。當年,在京城時,他是唯一一個可以和袁世凱爭鋒的人物,“鐵袁之爭”一度非常激烈。
這樣的人,當然要拼命維護大清。
武昌起義后,鐵良、張人駿為加強防備,令新軍第九鎮移防,調張勛的江防軍入城。
其后,鐵良等人派人暗殺徐紹禎,企圖破壞起義組織,但未遂。
不久,革命黨起事,被鐵良、張勛挫敗。
不過,在杭州、鎮江、乍浦等地問題解決后,浙江地區光復,革命軍組成蘇浙聯軍(也包括上海的淞軍),再次來攻。
鐵良組織旗軍,協助張勛的江防軍,一起堅守。
起初,清軍還取得了一些優勢,得到朝廷嘉獎。但是,隨著蘇浙聯軍軍力的增強,孤立無援的南京已難以堅守。蘇浙聯軍接連攻占幕府山、雨花臺、天保城等城外要點。
激戰過程中,旗軍與江防軍抵抗十分激烈,甚至一度采取假投降等手段,給革命軍帶來重大傷亡。
不過,在聯軍控制城外要點,架炮轟擊城內后,清軍抵抗意志已削弱。
在革命軍答應不殺旗人,允許清方官員離開后,清軍投降。鐵良與張人駿等人離開。
南京光復,是辛亥革命中的重大事件,也為南京臨時政府的成立打下了基礎。
頑抗2:頑抗效果不佳,自己損失卻很大的福州旗營、西安旗營
也有一些地方的駐防,死戰到底,但由于力量有限,領導人物軍事才能不足,只是給旗人徒增傷亡,沒有給革命軍造成實際打擊的。
比如:福州旗營。
福州旗營的實力比較有限,旗人原本也并不是很頑固。
起義爆發前,革命軍從軍火庫偷運軍火時,被旗人發覺。結果···發現的旗人不但沒有上報,反而加入了同盟會···
或許是看到了旗人的動搖,革命軍一開始試圖和平解決,他們開出優待條件,試圖勸旗人投降。
總督松壽等人想要答應,但八旗將軍樸壽堅決反對,旗人遂決心堅決抵抗。
他們散布謠言,激化滿漢矛盾,發動全城旗人,13歲以上的男子用槍,婦女配刀,堅決抵抗。
他們不但堅守,還組織人馬主動出擊,放火燒民屋,企圖主動打擊起義軍。
革命軍只得提前起義,雙方激戰。
不過,松壽、樸壽雖有頑抗之心,軍事才能卻有限,雖先動手,卻未占據附近高地。
結果,在許崇智指揮下,革命軍先占據高地后,旗人拼死反撲,仰攻之下,傷亡慘重且沒有實際效果。
當天下午,旗軍就不能抵擋,舉白旗投降了,總督松壽自殺,將軍樸壽被俘。
但是,一度逃脫的樸壽又組織部分旗人趁革命軍不備,企圖奪取城門,但是也迅速被擊敗。
革命軍將再度被俘的樸壽正法,宣布政策后,旗人的抵抗才平息。
與此類似的,還有西安旗營。
西安起義時,陜甘總督長庚及其所控制的保皇軍不在西安,城內包括老幼婦孺也不過2萬余人。
實力懸殊,這原本沒什么好打的。
不過,西安地區的革命軍,似乎對“驅逐韃虜”的宗旨理解有誤,打出了“興漢滅旗”的口號,使旗人決心頑抗到底。
一場激戰,革命軍傷亡不大就攻破了滿城。將軍文瑞、兩個副都統,一個戰死一個投井。
西安旗人“潛逃一空”。
辛亥革命期間的各地旗營中,西安旗人的傷亡可能是最大的了。
不過,陜西戰事仍未結束,后來,陜甘總督率包括八旗在內的軍隊反撲,氣勢很兇,一度威脅西安。
頑抗3:相對成功的寧夏旗營
這就要說到寧夏旗營了。
武昌起義后,寧夏的革命黨響應起義,很快占領了寧夏省城,成立了軍政府。
但是,寧夏曼城副都統常連率旗軍出城抵抗,革命軍“終不能下”。
后來,陜甘總督長庚率軍擊敗革命軍,寧夏得以“平安”。
直到清帝遜位,寧夏始終在清廷控制下。
清滅亡后,臺布、常連相繼做了寧夏將軍,直到民國三年。
寧夏民軍戰斗力不足,而寧夏旗軍則因地處邊陲,條件艱苦,腐化尚不嚴重,而其指揮官又有一定的軍事能力,因此,寧夏駐防八旗得以暫時鎮壓民軍,成為唯一反抗革命軍取得勝利的據點。
其他旗營的情況
此外,北方的一些旗營,則因當地沒有發生大規模起義而沒有參戰。
比如:青州、開封等地的旗營,基本上無仗可打。他們只是在袁世凱、革命軍影響下內部發生一些搖擺,在大清滅亡后“隨大流”。
在東北等地,雖有革命黨活動,但由于趙爾巽等人基本能控制局勢,旗軍倒也不必面臨生死抉擇,只是“隨大流”就好。
在太原等地,由于當地同盟會政策得當,抵抗也甚微。
總的來說,到辛亥年時,八旗戰力已極弱,不可能支撐大清了。
而且,即便是“世受皇恩”的旗人,也對大清的統治頗為不滿,不愿為大清殉葬。
這種情況下,辛亥革命時,大多數駐防八旗都未做拼死抵抗。
即便是在一些抵抗激烈的地區,他們也沒有做到真正意義上的“死守”,其抵抗程度與當年太平天國戰爭時不絕于史的“死守滿城”也不可同日而語了。
因此,在革命軍的軍事壓力和政治攻勢下,各地的駐防八旗,基本上沒有給革命軍帶來實質性的麻煩。
連八旗都不愿為大清效死了。大清王朝,也該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