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巖來答。
《活著回來的男人:一個普通日本兵的二戰及戰后生命史》的主人公小熊謙二就是60萬日本關東軍戰俘之一。今天我們就以小熊謙二的親身經歷為線索,展示一下:60萬日本關東軍在西伯利亞勞動營,到底遭受到蘇聯方面怎樣的對待?
日軍學生兵
用謙二的話說:自己既沒有支持戰爭的自覺,也沒有反對的想法。不知如何就隨波逐流。像他這樣的一般普通人,大都處于這種狀態。
1944年11月20日,剛剛年滿19歲的小熊謙二就被日本陸軍征召,以二等兵的身份加入了牡丹江電信第十七聯隊。在軍隊駐扎地,軍官與士官可以分到獨立的房間,而剩下的士兵則會在“內務班”單位過集體生活。軍官和士官會隨時檢查士兵的個人物品、信件,除了在廁所內,新兵根本沒有任何隱私可言。謙二所屬的電信第十七聯隊,有五個“內務班”,總計有一百五十名新兵。精銳部隊大部分被調往太平洋戰場,此時的關東軍只剩下一副骨架而已。負責訓練新兵的任務,大都由老兵完成。“內務班”的生活,從聽到起床號開始,接著穿衣、點名、用餐、訓練、打掃衛生、就寢等都有一定的規定,只要動作遲鈍、槍械保養不好,或者是老兵心情不好,新兵就會立刻遭到毆打。在謙二的記憶中,沒有一天不挨打。每一天的區別,就只有挨了幾次之分。挨了打的新兵是不能有任何反抗意識的,一旦被視為“反抗上級命令者”,就會成為軍隊中的“萬年一等兵”,永無任何升遷的希望。
日本軍隊就像一種“公務機關”,上頭交代編成部隊,命令駐扎于此,便依令做成文件,如果沒有命令,就啥都不做。說穿了,新兵訓練如果不依照命令動作就會挨打,既沒有教大家要自己思考,也不期待我們思考。這種狀態下如果敵人進攻,該如何應對,我們自然從未想過。
小熊謙二
1945年8月9日,蘇聯紅軍調集了150萬兵力,5500輛坦克,3400架飛機,向駐扎中國東北地區的日本關東軍發動突然襲擊。相對于此,關東軍只有約70萬兵力,坦克飛機總計不超過三百。蘇聯紅軍的行動完全出乎了日軍的意料之外,因此前線部隊根本沒有采取任何戰斗措施。
謙二所在的部隊是在8月9日夜里被值班軍官叫醒的,全員在兵營前列隊后,大家被要求把所有通訊裝備、食品補給運抵安寧車站。8月10日,謙二的部隊搭乘火車,到達了牡丹江車站。在牡丹江市區大概有六萬多日本僑民居住,有許多人帶著家眷希望在此搭乘火車,回國避難。但日本軍方卻完全沒有安排僑民避難的想法,至少謙二乘坐的火車沒有搭載任何僑民。(事實上當蘇軍發動突襲后,關東軍就已經放棄了保護日本僑民的想法。)
8月15日,謙二等人搭乘的火車奉命到達了哈爾濱,但此時日本天皇投降的消息也已經傳開。當謙二聽到通知時,并不覺得日本戰敗關自己什么事,反而為自己不久就能見到家人而高興。但這種心情是不能表現出來的,只能沉默著,他估計車廂內的大多數人都是這么想的。
沈陽戰俘營生活。
當被正式告知日本投降后,謙二部隊奉命上交了所有武器,但部隊搭乘的軍列還在走走停停的向沈陽進發。9月20日,包含謙二在內的所有日軍俘虜全部被蘇軍重新編組,每一千人被編成了一個大隊。此時,日軍俘虜還全部沉浸在回國的喜悅當中,在被押送西伯利亞勞動營之前,士兵們完全沒有得到任何情報。(原來,日本首相近衛文磨早在七月底就同蘇聯政府簽訂了《和平交涉要綱》將駐扎于中國東北的日本軍人當作賠償的一部分,為蘇聯提供勞動服務。)
經過一個星期的監禁生活后,俘虜營中的日軍士兵全部按編組,搭乘火車向西伯利亞進發。在集中營內由于不會補充新兵,像謙二這種新兵,就會成為“萬年新兵”,永遠遭人任意使喚,食物配給也會被人壓榨。所以最下層的日軍新兵在西伯利亞死亡率非常高。不過謙二很幸運,他在登車前染上了痢疾,被原部隊如敝履般扔給了奉天第五十二大隊。奉天第五十二大隊全部是由體力不好的脫隊士兵與日本僑民組成,軍隊里面上級壓榨下級的習慣對于他們根本行不通,像謙二這種十八九歲的娃娃兵甚至還能得到一些僑民的特殊照顧。
艱難的旅途。
9月25日,謙二他們在沈陽北的皇姑屯火車站,搭乘了一列向北行駛的火車。就算此時,他們還在憧憬著能夠在海參崴坐船,返回自己的家鄉。
俘虜乘坐的貨車車廂以木板隔成上下兩層,每節車廂約有100人。貨車屋頂上另外有木板釘成的走廊,擔任監視任務的蘇聯士兵就在上面巡邏。俘虜的火車上沒有廁所,每當需要方便時,就在火車地板的縫隙處解決。至于食物,在搭乘火車時每人領到了兩公斤黑面包,一開始因為太酸,沒人愿意吃。不過到了后來肚子太餓了,俘虜們也終于吃起了黑面包。鐵路線上運送俘虜的火車,非常擁擠。每當前方塞車時,后方的列車就會停靠在臨時車站內,補充煤炭與水。當火車臨時停車時,俘虜就可以下車取水或用隨身物品與當地百姓換取可以立即食用豆沙包或煮玉米。
10月10日,謙二的部隊乘駁船渡過黑龍江,進入了蘇聯領土。從此時起,警備開始格外森嚴,俘虜除了下車打水外,一概禁止離開車廂。不過,乘坐的蘇聯火車都會配有炊事車廂,每天三頓蘇軍都會向日軍俘虜們提供熱粥。
日本戰敗后,蘇聯共帶走日本士兵、滿洲鐵路職員、偽滿洲國軍警等等,總計64萬余人。其中分散于西伯利亞地區的有47.2萬人,外蒙古1.3萬人,中亞地區6.5萬人,西歐地區2.5萬人,由于所在地域不同,俘虜們親身遭遇也會有所不同。
1945年10月28日,謙二所在的部隊到達了他們此行的終點,西伯利亞聯邦的首府赤塔。謙二等人被分配給赤塔第二十四區第二分所管轄,戰俘到達勞動營后的第一個任務,就是維修自己居住的營房。由于周遭都是嚴寒荒野,俘虜們又沒有得到充足的食物,所以戰俘在一開始的時間里過的十分艱辛。當二十多天的整備工作完成后,日軍勞動營就開始正式工作了。每天早晨蘇軍管理員會將當地各種企業團體的勞動力需求匯總到一起,直接交代給負責分發工作的日軍大隊本部,然后在層層分發給各個中隊、小隊、分隊。分隊長再從二十名左右的隊員中,抽調人手完成每天的工作。而當地企業會根據俘虜們的勞動強度計算薪資,支付給勞動營。當勞動營將俘虜的餐費、雜費、取暖費扣除后,就會將剩下的薪水下發給俘虜們。不過勞動營扣除的費用比較高,絕大部分俘虜是得不到薪水的。
謙二所在的第二十四分區第二分所共有兩幢蘇式木樓,在其中一幢比較小的建筑內,駐有勞動大隊本部、廚房、醫務室、食堂、蘇軍辦公室等等機關。(蘇軍會遵守《海牙第四公約》,勞動營內的日本軍官不僅可以免除體力勞動,反而還能得到特殊待遇。)而普通士兵居住的木樓,則更像是存儲雜物的巨大倉庫。謙二入駐的宿舍,建有底上三層的大通鋪,每個人大概只能分到50公分左右的空間,即使肩并肩也難以容身,所以俘虜們都會頭腳交錯著睡下。西伯利亞的晚上,溫度會降到零下40多度,宿舍內雖有一個小火爐,但因缺乏燃料,所以取暖效果非常有限。至于寢具就只有自己攜帶一條舊軍毯,每當感到寒冷時,就和旁邊的同伴緊緊靠在一起,互相用體溫取暖。
在到達勞動營的前兩月,謙二吃到的食物幾乎都是由水和高粱、小米、大米、玉米等煮成的蘇式麥片粥。麥片粥都是由日軍俘虜組成的炊事班自行煮制,然后大家拿著各自的飯盒去食堂領飯。由于蘇聯方面并沒有給俘虜提供餐具,所以飯盒就成為俘虜們活命的基礎。日軍配發的飯盒既有單層的、也有雙層的,兩者容量多少會有差異。每當分配食物時,俘虜們都會瞪大眼睛盯著,所以在餐廳之中紛爭總是最多的。
日軍俘虜在勞動
隨著寒冬的來臨,赤塔發電廠的取水渠經常會被凍結。而勞動營接到的第一個正式任務就是幫電廠挖掘溝渠,清理碎冰。像謙二這種沒有技術的三百多名俘虜,就只能一直在戶外進行作業。然而高強度的勞動,與長期的營養不良導致許多俘虜變得尿頻甚至拉肚子。由于蘇聯沒有屋內建廁所的習慣,俘虜就只能去零下40多度的戶外解決。情況最糟糕時,有許多人會出現小便失禁的情況,所以住在下鋪的人經常會被上鋪漏下來的尿液驚醒。在這種情況下,戰俘們開始出現病亡的情況。反觀日籍軍官的情況則要好很多,他們一般不會出屋,即便外出勞動,也只是負責監工,生活還算輕松。
到了1946年3月,隨著冬季過去,挖水渠的工作也告一段落。俘虜們中一些具有特殊技能的人,得到了蘇聯方面的禮遇,開始轉而擔任電工、木匠、瓦匠、理發師等工作。擔任技術工種能夠得到較高的薪水,所以這些人能夠有機會到附近集市購物。而沒有技術的俘虜,也會得到去田地幫工、到森林伐木等工作。還有一部分俘虜分到了為稻米去殼,研磨精米的任務。而這些俘虜在努力完成工作之余,對出品率做了一些手腳,所以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大家都能填飽肚子。
氣溫回升后,由于俘虜們沒有換洗的內衣,有許多人生了臭蟲與虱子。蘇聯方面還特意組織俘虜們洗了一次熱水澡,而衣物也被開水煮沸了一次,去除了蟲害。俘虜早晚食用的麥片粥也被逐漸加入了咸魚與美制的牛肉罐頭。
蘇聯軍官與孩子們
據謙二回憶:蘇聯軍官與士兵對于日軍俘虜一般不會隨意進行體罰。假如俘虜在工作當中被當地人欺辱,還可以到自己所屬的長官那里進行抗辯。從這點看,謙二甚至覺得蘇聯軍官要比日本軍官更好一些。
到了6月份,勞動營內的宿舍也通過俘虜們的勞動得到擴建。三層通鋪改為了兩層,隨著居住環境的改善,謙二所在的勞動營就再也沒有出現過死者。
秋天開始以后,勞動營里開始推行民主化進程,下午六點吃過晚餐后,俘虜們可以自由支配余下的時間。無論是玩圍棋還是打花牌,都不會有人來干涉。
到了第二年冬天也就是1946年12月起,只要早晨的氣溫低于零下35度,勞動營就會取消當日的戶外作業。
生活脫離最糟糕的狀態后,大家開始在夜間舉行各種文化活動。比如讓曾擔任北海道大學副教授的士兵講解農業知識,開設俄語初級講座,蘇軍甚至允許勞動營自行刊印《日本新聞》報。到了1947年年初,在蘇聯方面的干涉下,勞動營中的軍官體系被破壞。所有的軍官都開始與士兵一起參加勞動,勞動營中真正實現了待遇平等。到春天開始后,蘇聯方面又開始準許俘虜們寫明信片回日本,雖然明信片會遭到仔細檢查,雖然寄達的成功率不足一半,但俘虜們對于能夠收到家人的回信還是充滿期望。
光陰荏苒,轉眼之間謙二已經在勞動營生活了三年。1948年7月下旬,蘇軍發布的第三批回國名單中,終于出現了謙二的名字。
謙二歸國的行囊準備的相當簡單,他對于自己能夠回國,內心非常喜悅。一切都不重要了,一切也都不在留戀。只有那事關生存的飯盒,一直被謙二緊緊的抓在手中。
據戰后資料披露:小熊謙二所在的第二十四區第二分所共有日籍勞動人員500人,死亡約有45人,占收容總人數的9%。而蘇聯一共拘留了日籍勞動人員64萬,在此期間死亡人數約有6萬,占總收容人數的9.3%左右。從這一角度看,其他勞動營的總體情況應該與小熊謙二所在的勞動營差距不大。
日籍戰俘為什么會在西伯利亞勞動營中出現病亡的情況?
第一條,蘇聯方面對于接收戰俘一事,并沒有做好充分的準備。
由于蘇軍俘獲日軍戰俘高達64萬人,而他們將要前往的西伯利亞勞動營,自古以來又是人煙稀少的苦寒之地蘇聯方面雖然為日軍戰俘預留了住宿所需的建筑,但這些建筑明顯沒有經過整修。西伯利亞的嚴寒中,戰俘們沒有足夠的燃料、食物、被褥等生活必須品,體質稍差的人,自然難以挺過第一個冬天。
第二條,蘇聯方面并沒有認識到西伯利亞的嚴寒會讓這么多的日軍俘虜因此喪命。
在日軍戰俘到達勞動營后,蘇軍曾經為他們配發了日軍制式的防寒衣物與防寒靴。但這些防寒裝備在西伯利亞的嚴寒中,根本不夠保暖。無論棉衣、棉褲、軍鞋、帽子,日軍的冬季軍服跟蘇軍裝備相比,防寒效果都要相差不少。令人撓頭的是,蘇聯方面一開始并沒有注意到這一點。在第一年的戶外作業中,有大批的日軍戰俘出現嚴重凍傷。在缺醫少藥的西伯利亞,嚴重凍傷足以讓許多俘虜喪命。
第三條,在軍官、士官、老兵的壓榨下,新兵在第一年的陣亡率非常高。
在西伯利亞勞動營中,蘇聯政府奉行戰俘之間的自我管理。如果是依照原部隊編成進入勞動營的部隊,勞動分配與糧食分配的權利全部掌握在舊時軍官手中,下級士兵特別是新兵在承擔最大的勞動強度時,卻只能分到很少的食物。新兵陣亡率居高不下,也就不難理解了。
以小熊謙二的親身經歷看,蘇聯方面最起碼并沒有刻意的虐待日軍戰俘。日軍戰俘在勞動營的生活水平,明顯呈現出一道從低到到高的曲線。其實這與蘇聯國內的實際情況,有著非常密切的關系。二戰結束時,蘇聯雖然是戰勝國之一,但西部工業區與烏克蘭產糧區因德軍占領后采取焦土政策而受損嚴重,所以經濟情況也處于極度窘迫之中。再加上在衛國戰爭中犧牲了900多萬紅軍戰士,他們家中的父母、妻兒也急需國家提供救濟補助。這又讓本已不堪重負的蘇聯財政更加雪上加霜。在西伯利亞有許多家庭,完全是家徒四壁,房內沒有任何家具,大人小孩沒有換洗的衣服。在隆冬季節,只能睡到泥土地面依靠壁爐中的柴火,挨過冬天。與他們相比,日軍戰俘可能還會更加幸福一些。到了戰爭結束的第二年,蘇聯財政困難稍有緩解,日軍戰俘的各項生活指標就即刻得到改善,死亡率更是降到了極低的水平。我們不妨做一番比較,大家就能對蘇聯方面的努力有一個更為直觀的了解。在二戰當中,德軍共俘虜蘇軍士兵570萬,應在前線遭虐殺或因在戰俘營中服勞役而身亡者約300萬,死亡率高達5成。另一方面,遭蘇軍俘虜的德軍士兵約330萬人,其中因服勞役死亡約100萬,死亡率高達3成。而在戰爭期間,日軍更是不把《日內瓦公約》放在眼中,在各個戰場燒殺搶掠,被隨意處決的戰俘更是難以計數。
我的觀點就是,蘇聯方面在管理日軍戰俘方面雖然有許多有欠妥當的地方,但本質上并有對日軍戰俘進行刻意虐待。這一點應該得到大家的承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