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定。
使用別人現(xiàn)成的詩句,或稍作修改,至少可以分為以下幾類的情況:化用、致敬、引用、集句、最后才是抄襲。
這幾種情況,我們挨個看過來——
1. 化用——“奪胎換骨、點鐵成金”
化用,是將已有的句子稍作修改,變成自己的表述,如果一字不改,也叫借用。化用或借用的優(yōu)劣,在于【是否翻陳出新,讓舊的句子產(chǎn)生了新的意境】,或者【是否稍作修改,讓新的句子明顯優(yōu)于舊的表達】。
說白了,詩歌領(lǐng)域,菜是原罪。我用這句詩,用的比你好,那我就是真正的原創(chuàng)者!
這樣的正例,最典型的就是王勃《滕王閣序》里面的千古名句——
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
這個“與……齊飛,共……一色”并不是原創(chuàng)的,而是庾信的句子。
落花與芝蓋齊飛,楊柳共春旗一色。
然而,要不是刻意提起,幾乎沒人會記得原句。王勃將原句平淡小巧的意境,用落霞、孤鶩、秋水、長天這四個意象取代后,瞬間變?yōu)榱诉|闊蒼勁又逼格爆表的絕唱。
如果說借用的典范,那就是毛澤東的這一句: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間正道是滄桑。
這句詩來自于李賀的《金銅仙人辭漢歌》:
衰蘭送客咸陽道,天若有情天亦老。
原句的憂傷與憤懣,在“宜將剩勇追窮寇,不可沽名學(xué)霸王”之后,變?yōu)榱烁娱L久的歷史感,這是只有現(xiàn)代詩人以及改變世界的人才能夠表達出的意境。同樣,李賀的詩不可謂不好,但這個原句也經(jīng)常被人所忽視。
當(dāng)然,化用也有奪胎骨折,點金成鐵的,這個現(xiàn)象在宋人身上更經(jīng)常出現(xiàn)。或許好詩真的被唐人作絕了,宋詩愈發(fā)不容易出原創(chuàng),所以有人想到,干嘛不把古詩來個改良呢?于是乎,寇老西兒寇準,就在《春日登樓懷歸》中,這么寫道:
野水無人渡,孤舟盡日橫。
這句詩,很明顯化用自韋應(yīng)物的《滁州西澗》:
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橫。
不過,這個化用完全只是把原文精練雋永的后半句硬掰成了十個字,無怪乎顧嗣立在《寒廳詩話》中,說這種改動“已屬無味”。至于有人把“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改成“一鳥不鳴山更幽”,就算把原文中巧妙的矛盾美感徹底改死了。
所以,刻意的化用或借用,雖然有好有壞,但全然不屬抄襲。
2. 致敬
當(dāng)某個意象已經(jīng)被某位前輩所寫絕的時候,后人再寫這個題材,就幾乎一定會引用這個前輩所使用的某幾個詞語或者句子——否則,根本無可下筆。
比如《漁歌子》這個詞牌最有名的一首詞——
西塞山前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青箬笠,綠蓑衣,斜風(fēng)細雨不須歸。
后人寫漁夫生活的時候,“西塞山”,“斜風(fēng)細雨”基本上已經(jīng)是必須要寫的詞語。無他,因為開創(chuàng)者已經(jīng)把這些詞和漁夫徹底綁定了!
致敬,是因為前輩很牛逼,后人必須跟著來,并不是抄襲。
3. 引用
引用,是在詩歌中全文引用前人的一句詩的寫法。一般人是不會這么寫的,因為這比致敬還要致敬,是表示“我對于這個景色放棄了自己來寫,我覺得還是這句詩表達的最好”的意思,基本上詩人不太好意思這么干,這不就是在明確表示自己是誰的粉絲么。
但是,李白就不是一般人。他說自己是謝眺的粉絲,他就敢直接引用!
謝眺寫過一首詩《晚登三山還望京邑》,里面有一句光芒四射的名句:
余霞散成綺,澄江靜如練。
李白在《金陵城西樓月下吟》中,尾聯(lián)直接放棄了思考,他要引全文了!
解道“澄江凈如練”,令人長憶謝玄暉。
當(dāng)年謝眺大佬可以寫出“澄江凈如練”,我覺得dalao棒棒的!
詩歌的引用,和我們平時的引文一樣,都遠遠不是抄襲。
4. 集句
最極端的使用其他人詩詞原句的方式,叫集句。
集句的核心,是用其他人的詩句湊在一起,產(chǎn)生完全不同的意思。屬于是對原文的二次創(chuàng)作,和剪輯做鬼畜的道理是一樣的。
因此,集句也是有好有壞的,舉個例子:
蒼生喘未蘇,賈筆論孤憤。文采風(fēng)流今尚存,毫發(fā)無遺恨。
凄惻近長沙,地僻秋將盡。長使英雄淚滿襟,天意高難問。
這就是用了杜甫八首詩里的八個句子,組成了一首《卜算子》,標(biāo)題叫《吊賈傅》,把原本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詩句變成了一首感慨賈誼的詞!
小生不才,年輕的時候也湊過一首集句,現(xiàn)在腆著臉放出來,也算博一笑吧。
集句《古從軍行》
青海長云暗雪山,歲歲金河復(fù)玉關(guān)。路漫漫其修遠兮,不破樓蘭終不還。
征人薊北空回首,一時回首月中看。醉臥沙場君莫笑,風(fēng)蕭蕭兮易水寒。
君不見沙場征戰(zhàn)苦,朝朝馬策與刀環(huán)。十萬漢軍同日死,使人聽此凋朱顏。
君不見青海頭,門泊東吳萬里船。望來已是幾千載,洞在清溪何處邊?
嗚呼!茍利國家生死以,肯將衰朽惜殘年?
我自橫刀向天笑,人生得意須盡歡。提攜玉龍為君死,猶能夜夜氣沖天!
總之,集句本身不屬于抄襲,是一種同人。
5. 抄襲
好了,如果既不是化用,也沒有致敬,不公開引用,也不做集句,你還用了別人的詩句——恭喜你,文抄公!
這樣的例子雖然不多,但也有。
當(dāng)年有個非著名詩人張懷慶,見到李義府的一首詩:
鏤月為歌扇,裁云作舞衣。自憐回雪影,好取洛川歸。
張懷慶呵呵一笑:“你的詩句不錯,它現(xiàn)在是我的了。哇哦!謝謝你!”
生情鏤月為歌扇,出性裁云作舞衣。照鑒自憐回雪影,來時好取洛川歸。
每句前面加兩個字,其他全抄!不得不讓人評價:“已閱,狗屁不通!”此詩后來被選入全唐詩,但標(biāo)題就比較殘忍了——
《竊李義府詩》
讀書人的偷怎么叫偷呢?叫竊。
這位文抄公不僅抄李義府,還抄張昌齡和郭正一。時人有謂:活剝張昌齡,生吞郭正一。這就是成語“生吞活剝”的來源。
可見,使用已經(jīng)有的詩詞成句,到底是不是抄襲,根本在于一句話:
你用的好,你就是化用。
你用不好,你就是抄襲!
最后再啰嗦一句題外話:
對于詩來說,它的知識產(chǎn)權(quán)核心是自身的【美】,不美,你就不是詩。
對于小說來說,它的知識產(chǎn)權(quán)核心就是故事的【核】了,所以,對于某些帶作家抄了別人的梗和劇情,再號稱是自己原作的,我們就只能呵呵以待了。
嗯,我就是在說某位,不服的話,跳起來打我膝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