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承恩神魔小說《西游記》中,唐僧師徒取經回來,御弟玄奘跟唐王交差,奉上通關文牒,十萬八千里取經路所遇諸國歷歷在目,然而“獅駝國印”也赫然在列,確實有點驚悚,既然金翅大鵬雕統治的整個四萬七千妖魔鬼怪組建的這個妖精之國——獅駝國已經被孫悟空和如來徹底剿滅,國王大鵬鳥被降伏,青獅精和白象精也被各自的主人帶走,蝦兵蟹將們也作鳥獸散,已經是個妥妥的空城了。那么,通關文牒上怎么又會出現獅駝國印章呢?這個話題太有意思了。
親,你可別小看這個獅駝國印章,這個印章不僅僅具有護照的意思,作為唐王御賜的這個通關文牒,特別是獅駝國的”獅駝國印“這四個大字,確實是意味深長,它直接關系到整個小說架構體系中的佛法東渡、道佛之爭乃至神佛與人間王權之間的生克關系。
獅駝國印事件究竟意味著什么?具體又隱藏著什么樣的驚天大秘密呢?所謂拔出蘿卜帶出泥,我們今天就來做個考古工程,看看這蘿卜下面究竟埋了大的坑,坑里又是些什么。拭目以待——
第一、神佛也要食人間煙火:供奉和施恩的互惠本質。
唐僧師徒取經團阻路獅駝嶺,連孫悟空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天上人間第一妖猴見到獅駝嶺妖魔聚集、不見活人的慘狀都不由得膽戰心驚、淚流滿面,可見這青獅精和白象精一旦下界為妖,確實遺禍不淺,吃了很多人;金翅大鵬雕的獅駝國更是不得了,整個獅駝國里的王公臣民都被直接吃了個精光,取而代之的是四萬七千名各種飛禽走獸、妖魔鬼怪。——他們以吃人為生,這可夠恐怖的,難怪連大鬧天宮的齊天大圣都有點肝兒顫了。
在金翅大鵬雕被如來佛祖降伏的時候,大鵬鳥就說了,他是肉食者,就是靠吃人肉過活的,如來這樣做就是不忠不孝,對長輩無禮。
那么,問題來了,金翅大鵬雕這番話究竟有沒有道理呢?答案是,還真有。
金翅大鵬要活著就要吃飯,吃肉,且不說修行,這是生存的基本問題。如來親口對孫猴子說,他這個佛祖在練就丈六金身的時候,被上古神圣鳳凰的兒女孔雀給吞食過,他被諸佛勸諫,饒了她性命,并敕封為佛母孔雀大明王菩薩——把孔雀視為是母親;這金翅大鵬就是孔雀的弟弟,那么,也就是如來名分上的舅舅了。
這里就至少有兩點,首先,子孫孝敬父母和長輩不是應該的嘛!如來怎么能看著舅舅被活生生餓死呢?其二,這也直接揭示了一個成仙得道的秘密,饒他是誰,就是神仙佛陀也得吃飯穿衣,大鵬鳥是這樣,佛母孔雀大明王菩薩也是如此——她也吃過無數的人肉和各種生靈。這青獅精和白象精不是也干過同樣的事情嗎?竟然——也都是得道的神圣,普賢菩薩和文殊菩薩的坐騎。
他們下界就要成妖,吃肉吃人,上天則要接受人間煙火中的普羅大眾的供品供養,真相了。這其中的區別就是,修仙得道,成佛成圣,九九歸真,洗滌心靈,只接受主動的供奉,并且慈悲為懷,普渡眾生,給人間以恩惠。
第二、神佛也有生活的煩惱:他們也要養家糊口,競爭上崗,搶人搶地盤搶業績。
人爭一口氣,佛受一柱香。神佛也需要人間的供養,要吃飯,這樣也才能專心修道,普渡眾生。這是一種互惠互利的關系,何樂而不為呢?
作為一個合格的西游記迷,聰明如你,當然也知道吳承恩描述的是一場道佛之爭,為一口飯的事情。
這獅駝國印就很好地說明了這個問題。
唐僧西天取經,佛法東渡唐王治下,這其實是作為西天佛祖的如來這樣的大領導深思熟慮的結果,他要給天竺國靈山大雷音寺的同事們一個更加美好的明天,加職加薪水,保飯碗,謀福利。
因為,他看到了靈山面臨著一個即將到來的危機,作為西天首屈一指的大領導,他不得不深謀遠慮,考慮他和同事們整個辦公室乃至集團的前程,
這個危機是什么呢?就是靈山大雷音寺所在地天竺國即將進入所謂的滅法時代,天竺國所在的印支半島,諸國林立,貧瘠不堪,由西方教起身,被老子化胡為佛點化的這塊如來所在的圣地,并不是只有一個佛教教派,其實也是教派林立,僧多肉少。這還不是重點,致命的是,佛法無邊的如來已經預感到了不妙,靈山即將面臨著不好的前途——滅頂之災。
南贍部洲,西牛賀洲,《西游記》中的設定,不過就隔了區區一個西海,唐僧取經西出東土大唐,走的基本就是絲綢之路,西出西域河西走廊、柴達木盆地,饒過蔥嶺,再轉折取道天竺。
唐僧坐騎叫什么呀?白龍馬,活著直接叫做白馬,很明顯,這也寓意了東漢白馬馱經到洛陽的故事,整個所過區域,基本已經被佛教化了,但是,根基不深,不夠穩固;這是其一。
其二,致命傷害。親,你是知道的,佛教雖然起源于印度和尼泊爾,興盛的卻是后來的東土大唐,印度本土衰落了。
這就是靈山和如來即將要面對的最為棘手的問題,他需要謀得一個繼續生存下去的地盤,而且最好是繁華地——東土大唐。那里有足夠的財富和善男信女,為此,值得一試,必須拿下來。
孔雀為什么吞噬了如來一把,還能被諸佛——應該就是上古佛燃燈給勸說,然后被如來給敕封為佛母孔雀大明王菩薩呢?還有,金翅大鵬雕的上好待遇,所有四大部洲佛法之下的供品給養都要他來先享用?這就比如來等這樣的大領導還要有優先享用權。
因為,在靈山幾度衰容中,有個阿育王皈依了佛法,他開創了一個叫做孔雀王朝的時代,大興佛法,這個國度,可以說是孔雀大明王庇護之下的一個圣地。從這個意義上說,孔雀大明王菩薩確實是立了大功的,就是如來的飯碗,也是人家給的,所以,人家的弟弟金翅大鵬第一個吃飯,大家伙好像也沒什么可說的。
阿育王之后,靈山就徹底走向了衰落,泯然眾人,不知所蹤,成了個小小的土地廟規模。西域諸地也沒落了。
所以,這個獅駝國印看起來就很有意思了。這實在是如來的先見之明啊!給大家伙找個更好的落腳點也是一種使命擔當。
第三、天上的神佛也得依賴人間的王者:飄渺的神權和煙火色的人間王權的互惠互利與相生相克。
獅駝國的金翅大鵬雕為什么會被如來降伏?親,你當然會說是他們阻擋了西天取經團唐玄奘的路,這當然沒錯,恭喜你;但是呢,我們從根本上說,是金翅大鵬的這種做法是不可持續的,手段是殘忍的,是違天道的,與修仙的目的是背道而馳的。世俗的說,就是,金翅大鵬雕這種修道方式走了極端,屬于旁門左道,沒有前途,還毀了其他人的修道清譽。神仙不講臉面的嗎?
你金翅大鵬雕要生存,要修煉,這個沒問題,好么,你直接吞噬了整個獅駝國的人——連王者帶臣工子民,這會是個什么結果呢?食物鏈斷了連接,無以為繼。所以,這樣的做法斷然是不可取的。民以食為天,神佛也是如此,你斷了人家的香火,端了人家的飯碗,凡人王者奈何你不得,可這很多高人可就要出手了,如來很生氣,后果很嚴重。——你端我們的飯碗,我們就要你的——自由,要約束管教。動了大佬們的蛋糕,可不就是這樣的嘛!
畫重點:神仙大佬們和人間王者以及蕓蕓眾生的本質關系就是,世俗臣民需要被有廣大神通的神圣們庇護,比如給個風調雨順豐登年,延年益壽,多子多孫什么的,給供養;神圣們也投桃報李,給予相應的報酬——恩惠人間;而這其中,人間王權對世俗臣工們具有直接的約束和管控力,同時也需要得到如秦始皇所想的那樣,一世二世以致萬壽無疆。這其中缺少了任何一環,都是逆天的,不得人心的,神人共憤,會被群起而攻之。——這都是各自心甘情愿的,冥冥注定的。
同樣的,如來等對于唐王李世民的煞費苦心的爭取,也是這個道理。
我們來看下如來對四大部洲的評價,他說,東勝神洲好地方——其實那里根本就沒有幾個人,三山十洲,蓬萊仙山,瀛洲海閣,基本不是獸類就是各種散仙了,這倒也罷。北俱蘆洲,好像也真就那樣,野蠻人,不講道理的如毛飲血原始人,連玉帝和如來都不去爭搶,可見也實在是個雞肋,食之無肉。西牛賀洲首善之地,雖然沒有什么全真,可也都是得到的高人,而南贍部洲卻被貶斥得是一無是處,一地雞毛。親,你且來看,這是真實的情況嗎?我們反過來看,當時的東土大唐一片繁華,盛極一時,乃是當時的實實在在的第一盛國;反而是,唐僧一出大唐地界,進入西牛賀洲開始,從頭到尾被追著打的各種妖魔鬼怪可都是西牛賀洲的——是如來地盤上的,他眼皮子底下的。
可見,如來也是沒說實話的。他這樣說,無非是找個理由而已,而且,這個理由還必須很漂亮,不失佛祖的威儀和面子。拿九幽威逼唐王就范,得手了。
第四、真相帝和終結者:如來和唐王的不謀而合與各自較勁。
如來要給靈山同事們找個好的落腳地,金飯碗,唐王也需要道法佛法這樣的東西來”恩惠“萬民,一拍即合,成交。
但是呢,其中也很有意思,他們各自之間也有某種相互博弈的意思。
親,不信你看,唐僧師徒要拿到三藏真經,就必須要交出唐王李世民給的那個紫金缽盂,嗯,如來降伏假美猴王六耳獼猴的時候,用的就是一個缽盂,對上號了。這個紫金缽盂,一個當然是某種尊貴的象征,另一個,很明顯,這不就是個飯碗嘛!唐王給唐玄奘紫金缽盂,就是用來要齋飯的,如來收下,他的意思是,以后佛法東渡大唐國境,人口眾多,真是個大飯碗啊!收了。——不給也得給,給也得給,總之是吃定你了。
唐王是什么態度呢?給飯吃,供養你,沒問題。但是,也得找點面子,畢竟人家李世民是玉帝天庭的人間天子,給老東家一個交代,也給如來一個”爭執“。
所以,這個獅駝國印就出來了,太有意思了。作為通關文牒,當然有護照的意思,拿著這個,唐僧師徒四人就可以名正言順地通過各種大小國家了,這是基本的國際慣例。但是,更為重要的一點,這個所謂的通關文牒可不單單是護照那么簡單,它直接顯示了唐王眼中取經的真實性質,以及取經團團長的合法身份。
唐玄奘西天取經,對如來來說,那就是他的二弟子金蟬子,而對唐王來說,他的身份是唐王李世民派遣出去的使臣,這還不夠,唐王還跟玄奘義結金蘭,這樣,唐僧就又成了唐王李世民的御弟,使臣加御弟,分量足夠。
對唐王李世民來說,大唐天朝上國的威儀那是杠杠的,所有過往國家,那必須給面子,不然,哼哼,自己想——普天之下什么來著?
我們說,這蓋了印章的所有諸侯國都是西牛賀洲地界上的,沒錯,就當時來說,稱他們是諸侯國確實也沒什么大問題。不管你是誰,都得把通關文牒上的印章給我規規矩矩的蓋好了,西牛賀洲怎么了?必須給我唐王面子,憑什么你一個小小的獅駝國就可以例外呢?在天上,在靈山你可能真的行,這地界上,不好意思,我唐王是老大。
所以呢,唐僧師徒取經歸來,唐王可不得好好看看這通關文牒嘛!一來了解番外風土人情,二來贊許這御弟的艱辛,更為重要的是,這唐王要看看有沒有牛叉到不知道東南西北的小國,我大唐的面子夠不夠大。
有人說了,怎么不見天竺國印章呢?是不是因為是如來靈山所在地就有豁免權呢?其實,親,你真的想多了,所謂天竺國,當時其實是諸國林立的怎么個狀況,一個小小的城池就是一個獨立存在,你像”鳳仙郡印,玉華州印,金平府印“,等等,這可都算是所謂大天竺國的范圍之內的印章。就是這獅駝國,也是距離靈山很近的國家了。
唐王心說,這靈山你如來說了算,到地界世俗人間可就是我為尊了,我們實際是互惠互利的關系,飯碗可以給,可是,也不要想太多——你不能直接插手來管我的家國天下事,這事規矩,必須默認的潛規則,我們從來都是世俗國家。再者說了,我李唐尊奉的可是老子李耳,太上老君,你如來靈不靈,可真要靠你們自己爭取了——有飯碗,能盛多少米飯,就不是我要考慮的事情了。
綜上,唐王李世民仔細把玩這唐僧遞上來的通關文牒,也是頗有深意的。獅駝國印必須要有,這是個完整的鏈條,至于印章是金翅大鵬蓋的還是孫悟空骨頭堆里摸到的,似乎無關緊要;取經成功,佛法東渡,如來給靈山同事們找了個大飯碗,唐王也心領神會,延年益壽,子民們也受益匪淺,真是神仙佛陀、王者臣工都皆大歡喜,雙贏。這就是合作的力量,共贏的結局,其實不過都是為的一口飯吃,不然誰還上什么班呢。話說,唐僧可一直是雙重身份——金蟬子和唐王的使臣、御弟,缺少哪一環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