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九齡是唐玄宗開元時期的最后一位賢相,也是盛唐文人所景仰的時哲和文宗,類似于宋代的歐陽修,現存詩歌 218首,風格清澹自然。張九齡將唐詩由“詩品正”導向“詩品醇”,開唐詩“清澹一派”,“為李杜開先”。不僅他的詩歌自身已初具盛唐氣象,而且他還在各個方面影響著盛唐一代詩人,進一步促進了盛唐氣象的形成。唐詩三百首,張九齡開篇,大有“蔚成一代風氣”的象征意味。
一、歷代評價
胡應麟 《詩藪》云:“唐初承襲梁隋,陳子昂獨開大雅之源,張子壽首創清澹之派。盛唐繼起,孟浩然、王維、儲光羲、常建、韋應物,本曲江之清澹而益似風神者也。高適、岑參、王昌齡、李頎、孟云卿、本子昂之古雅而加以氣骨者也。”
高棅《唐詩品匯》云:“律體之興,雖自唐始,蓋由梁陳以來,儷句之漸也。唐初王、楊、盧、駱四君子,以儷句相尚,美麗相矜,終未脫陳隋之氣習。神龍以后,陳、杜、沈、宋、蘇頲、李嶠、張說、九齡之流,相與繼述,而此體始盛。”
王士禛《古詩體凡例》又云:“唐五言古詩凡數變。約而舉之,奪魏晉風骨,變梁陳之俳優,陳伯玉之力最大,曲江公繼之,太白又繼之?!陡杏觥?、《古風》諸篇,可追嗣宗《詠懷》、景陽《雜詩》。”

前人的這些言論都一致地指出了張九齡在盛唐詩歌史上的重要地位,他們都認為張九齡是繼陳子昂之后,力排齊梁頹風,追蹤漢魏風骨,打開盛唐局面的重要一人,他的詩歌對盛唐一代詩人和他們的詩歌創作有著相當大的影響。張九齡是以他的詩歌創作實踐以及他的政治、文學地位和正直的人品來影響一代詩歌的發展的。
二、張九齡對盛唐詩人的直接影響
作為盛唐初期士林中頗富威望的人物,張九齡尤以擢拔后進而聞名。從開元初年開始,張九齡就以左補闕的身份,同右拾遺趙冬曦主持吏部考選,前后數次,每次都被稱為詳正公允,以“尚直”著稱于朝。其后他由“嶺海孤賤”一步步登上了士人所渴慕的宰相地位。直到開元二十四年他被罷知政事止,這二十年間,張九齡為朝廷選拔了不少人才,同時也樹立了自己的政治聲望。
“融遇張九齡,引為懷州司戶,集賢直學士。”——— 《舊唐書·文苑傳》
“孟浩然隱鹿門山,以詩自適 ……應進士不第,還襄陽,張九齡鎮荊州,署為從事,與之唱和?!薄?《舊唐書·文苑傳》
“王維,字摩詰 … …開元初擢進士, 調大樂丞,坐累為濟州司倉參軍,張九齡執政,擢右拾遺,歷監察御史。” ——— 《新唐書·文藝傳》
“尚書郎盧公諱象,字緯卿,始以章句振起于開元中,與王維、崔顥比肩驤首,鼓行于時,妍詞一發,樂府傳貴 ……丞相曲江公方執文衡,揣摩后進,得公,深器之,擢為左補闕河南府司錄、司勛員外郎。———劉禹錫 《唐故尚書主客員外郎盧公集紀》
“李泌以神童召見,賦 《方圓動靜》,帝大悅曰:‘是子精神要大于身。' 張九齡尤所獎愛,常引至臥內。” ——— 《新唐書·李泌傳》
“補闕諱冉,字茂政……十歲能屬文,十五而老成,右丞相曲江張公深所嘆異,謂清穎秀拔,有江徐之風?!薄?《全唐文》獨孤及《左補闕安定皇甫公集序》
即使偉大詩人杜甫也在其 《故右仆射相國公張公九齡》一詩中說“向時禮數隔,制作難上清”,說明他也曾想投詩張九齡只是未遂而已。

從以上這些片鱗只爪的記載,不僅可以看出張九齡獎,掖人才的用心,更可以想見他在文壇上的領袖地位。正是由于他提拔、獎掖和團結了一批能詩善文的出類拔萃的人物,他在詩歌上的主張和實踐,也就得到詩壇上許多人的贊揚擁護,進而“蔚成一代風氣”。陳子昂提出的詩歌理論,正是通過張九齡這座“橋梁”而迅速到達盛唐詩國的。這正是張九齡對盛唐詩歌的重要貢獻。
三、張九齡詩歌內容對盛唐詩人的影響
首先,張九齡詩歌中對“直道”和“高節”的標舉以及其人品和詩品的高度融合對盛唐詩人有直接影響。王維在 《獻始興公》中,不僅對張九齡“所不賣公器,動為蒼生謀”尤表仰慕,希望追隨他實現自己的政治理想;同時還表達了自己不愿“曲私”的節操;同樣,孟浩然也視張九齡為“知己”、“故人”,他不僅以廉潔正直的高節勉勵得官的友人:“聞君秉高節,而得奉清顏,......去詐人無諂,除邪吏息奸,欲知清與潔,明月照澄灣”,而他本人也是因為品行清高而為張九齡所看重、任用;其他如高適在作封丘尉時所表達的“拜迎長官心欲碎,鞭撻黎庶令人悲”的正直,王昌齡在送別友人時的“洛陽親友如相問,一片冰心在玉壺”的高潔等等都是此類表現。
其次,張九齡詩歌中流露出來的“盛明期有報”“逢時解薜蘿”“當須報恩已,終爾謝塵緇”的逢時而起,功成身退的思想直接啟迪著盛唐一代的文人士子,成為盛唐治世中建功立業精神的特征。孟浩然在《望洞庭湖贈張丞相》中說 :“端居恥圣明”,在 《送陳七赴西軍》中亦說“余亦赴京國,何當獻凱還”,他還積極引薦同道的友人,要趁著“故人今在位,歧路莫遲回”;王維在 《不遇詠》中說 :“濟人然后拂衣去”,在《送崔三往密州覲集》中說 :“魯連功未報,且莫蹈滄州”;常建在 《落第長安》中說:“恥作明時失路人”;崔顥在《古意》中說:“未得報恩不能歸”;高適在 《酬龐十兵曹》中說:“許國不成名,還家有慚色”;李白在《贈韋秘書子春二首》中說:“茍無濟代心,獨善亦何益。終與安社稷,功成去五湖”;杜甫在 《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中所說:“生逢堯舜君,不忍便永訣。當今廊廟具, 構廈豈云缺??絻A太陽,物性固莫奪”,都與這種思想一脈相承。

再次,據劉斯翰 《曲江集》附錄 《張九齡年譜簡編》所系,張九齡一生詩作,作于三十歲以前的,寥寥無幾,其詩歌的絕大部分,可以視為他從政生活的實錄和寫照。這也就是說,張九齡的詩歌中始終擺脫不了政治的內容。其 《感遇》系列及 《雜詩》五首可視為其政治詩的代表。
張九齡《感遇十二首》和《雜詩五首》繼承了《詩經》、《楚辭》和阮籍《詠懷》詩的諷喻寄托精神,更直接受到陳子昂 《感遇》詩的影響。故后人往往把他們這兩組詩相提并論,或加比較,如管世銘在《讀雪山房唐詩鈔序例》中說:“張曲江襟情高邁,有遺世獨立之意,《感遇》諸詩與子昂稱岱、華矣。”劉熙載《藝概》則認為:“曲江之《感遇》出于《騷》,射洪之《感遇》出于《莊》,纏綿超曠,各有獨至。”不過,張九齡的《感遇》詩與陳子昂的《感遇》詩盡管都抒寫自己政治上的理想與失意之感, 立意大致相同, 但還是有所區別的。陳子昂的《感遇三十八首》,結構宏大,內容豐富復雜,詩中有感懷身世、抒發壯志未酬之作,但更多的是對武周時期各種弊政的揭露和抨擊;而張九齡的《感遇十二首》,主要是描寫他被貶后的憂國傷時之情,側重對把持朝政、蒙蔽君主、迫害賢明的奸邪小人的譴責。比較起來,子昂的《感遇》詩針砭時弊更具體、直接,批判的鋒芒更尖銳,但有一些嘆息人生禍福無常、贊美隱逸求仙、發揮佛老玄理的作品。這些消極因素,在九齡詩中并不存在。誠如趙昌平所說:“張九齡執政有年,晚遭讒毀,詩中自明窮通得失, 不變初衷,和子昂懷才不遇,淪落自傷的心情,不盡相同。”
張九齡詩歌中的政治內涵,對于盛唐詩歌中政治成分的增多,政治意識的進一步覺醒和發展,有著相當重要的作用。關于這一點,丁儀在其《詩學淵源》中說:“九齡與子昂當初、盛唐之際,承徐 、庾之后。時方以綺麗相尚,二子獨以復古自任,橫制頹波,始歸雅正,李、杜之以下,咸推崇之。 ……子昂《感遇》詩三十首全祖嗣宗,九齡十二首情契屈子,傷時憂國,借物喻懷,風人之旨,復肇于斯。洗綺靡之余習,開盛唐之先路,渾雅高古,陳隋以還,惟茲二人而已?!?/p>
這段話可以歸納出以下兩層意思,第一,“傷時憂國,借物喻懷”的“風人之旨”,由于陳子昂與張九齡的《感遇》詩而重新開始嶄露頭角;第二,以往都強調陳子昂在詩文革新和開創盛唐詩風上的功績,而此處則認為張九齡在這方面也有功勞,與陳子昂一起“開盛唐之先路”,并認為自陳隋以來,只有他們兩人可稱得上是最杰出的代表。
正因為有陳子昂在前,張九齡在后,使得初唐至盛唐間的詩風得以改變,政治意識逐漸加強,最后終于形成了盛唐詩歌的浩蕩之氣和繁盛的局面,涌現出李白、杜甫、高適 、岑參 、王昌齡、李頎等一大批才情縱橫 、風格各異而又關注時政與社會現實的著名詩人。
此外,張九齡的山水詩創作對盛唐詩人尤其是山水田園詩派也有著極其重要的影響。張九齡筆下的山水既具有景物自身的特點,同時又是他抒情的載體。那健拔剛勁的宏偉瀑布形象,正是詩人闊達坦蕩的精神氣度的象征;那浩蕩的長江水, 則寄寓了詩人對歲月流逝 、人生匆匆的慨嘆;而那些在奔走途中寫下的山水詩,更包蘊著詩人懷親念遠、羈旅愁緒、官場可畏等十分龐雜而深切的人生感觸。借助山水,詩人傳達了萬種情思。后來盛唐詩人在山水詩里表達的人格精神、世事哲理、人生悲感等等,可以說幾乎都是受張九齡的山水詩影響的表現。如儲光羲將《感遇》式的興寄體引入田園詩,從思想內容到表現方式都直接受到張九齡的感懷體山水詩的啟發。而王維、孟浩然二人的詩歌更是深受張九齡的影響。王維在《上張令公書》中談及張九齡對自己創作的影響 :“言詩或起予”。孟浩然在旅行中偏愛水行,“為多山水樂,頻作泛舟行”,他的詩中經常描寫南國水鄉的優美景色及所見所想。孟浩然詩中的“煙”字特別多,善于描寫模糊性意象,直接繼承了張九齡山水詩多寫煙景的內容。
四、張九齡的詩歌藝術對盛唐詩人的影響
張九齡在以詩歌內容影響盛唐詩人之外,其詩歌藝術更是深深地影響了盛唐一代詩人。張九齡善于創造情景交融的美妙詩境,不是單純地模山范水,而是因景生情,詩人在景物的感發下抒寫懷抱,創造出景中有情、情中有景的完美意境。這種個性與自然巧妙契合,景與情和諧統一的創作手法對盛唐詩人影響頗深,尤其是王維和孟浩然。如孟浩然的 《宿建德江》“移舟泊煙渚,日暮客愁新。野曠天低樹, 江清月近人。”這首詩與張九齡的《耒陽溪夜行》相似。為了傳達心中的一縷愁緒,詩人描畫了遠處暮煙籠罩中的一抹樹林,和身旁水中的一輪月影, 營造出一種朦朧而靜謐的環境。全詩情與景渾成一片,意境悠遠。此外又如王維的 《鳥鳴澗》“人閑桂花落,夜靜春山空。月出驚山鳥,時鳴春澗中?!备峭耆⑶橛诰?,通過景物描寫,讓感情似顯又隱,不露圭角。
同時,正如胡應麟《詩藪·內篇》卷二所說:“張子壽首創清澹之派,盛唐繼起,孟浩然、王維、儲光羲、常建、韋應物,本曲江之清淡而益以風神者也?!蓖蹙S、孟浩然等盛唐詩人也繼承了張九齡詩歌的清淡風格,王維曰:“我心素已閑, 清川澹如此。”孟浩然曰:“垂釣坐盤石,水清心亦閑。”兩人追求“心素”與“清川”合挈的清淡意境并出之以簡淡如畫的語言,這正是對張九齡詩歌清淡秀麗的藝術風格的繼承和發展。孟浩然的 《過故人莊》、《晚泊潯陽望廬山》、《萬山潭作》以及的王維的《山居秋暝》、《渭川田家》、《終南山》等詩都明顯地受到了張九齡這種詩風的影響。在清淡秀麗的風格之外,張九齡還提倡深沉凝重的風格,他將漢魏以來進步文人詩中追求建功立業的人生思想,堅持直道和高節的高尚情操,探求天道時運的深刻思考,對待窮達進退的處世原則引進了山水詩,從而使山水詩清麗的辭采和漢魏風骨相結合。而盛唐山水詩也正因為除了清新空靈的佳境之外,還有典重靚深的一類風格,才免于流為一派齊梁之音。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邢昉 《唐風定》所言“閑澹幽遠, 王孟一派,曲江開之”將張九齡定為王孟詩派的創始人便無不是之處了。

張九齡不僅以其山水詩中的“閑淡幽遠”為盛唐山水田園詩的勃興開辟了道路,其部分詩歌中所呈現的“超以象外,得其環中”的雄渾氣象對盛唐詩人的詩歌創作也有很大的影響。如 《江上遇風疾》分別用比喻、夸張 、渲染 、烘托的手法,把無形的疾風揮灑得氣勢磅礴,這對岑參《走馬川奉送封大夫出師西征》寫“風”、《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寫“雪”有直接的影響。
而張九齡的詩歌即使是對偉大詩人李白、杜甫而言,也產生了一定的影響。清人劉熙載在其《藝概·詩概》中說:“唐初四子沿陳、隋之舊,故才力回絕,不免致人異議。陳射洪、張曲江獨能超出一格,為李、杜開先。”例如,張九齡的 《入廬山仰望瀑布水》、《湖口望廬山瀑布水》和《登荊州城望江》二首,分別啟發了李白《望廬山瀑布》和杜甫《白帝城最高樓》的創作。
此外,張九齡詩歌聲律與風骨兼備的局面對盛唐詩人詩歌創作也有很深的影響。在張九齡之后,盛唐詩人的作品中律詩、絕句迅速增多,而他們所創造的詩歌境界也變得更為闊大壯觀,雄渾飄逸,感情基調也更加高昂明朗了。
從以上幾個方面的分析可以看出,張九齡對唐詩發展的貢獻是多方面的 、深層次的。不少方面在繼承前人成就的基礎上, 又有了新的進展與探索。他的這些成就對“盛唐氣象”的形成有極為重要的作用。盛唐詩崇尚風骨 、追求興象玲瓏的意境和自然美。張九齡的詩歌已經初步具備了這些特征。預示著“神來 、氣來 、情來”的盛唐詩美的到來。他確實是唐詩由初漸盛不可缺少的一個重要環節。四杰、沈宋、陳子昂、吳中四士、二張在題材與主題、聲律、風骨方面都有不同的貢獻,也正是這條條大路都通向盛唐,盛唐詩壇才會呈現出流派眾多 、眾星共耀、體式齊備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