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是一個熱心腸的人。他在孔子的仁者愛人思想的基礎上,更進一步,把這種溫情脈脈的思想,擴展為仁政的理想。他希望各國的國君們,都有一顆仁愛之心,并且要把這種仁愛之心,推恩及人,把這種仁心推廣到老百姓身上,實行仁政,讓老百姓過上安居樂業的好日子。這樣,推恩及人天下歸心,這個國家就能吸引更多的人口,就能實現王道理想。
孟子溫情脈脈的另外一個方面,就是他發明了并且系統地論證了性善論。孟子認為人可以為善,因為人的心中天生地有仁義禮智四種萌芽,就是為善的種子,只要我們人人都能好好保護這四種善的種子,我們就可以為善,甚至每個人通過自己的道德努力,實現人皆可以為堯舜的目標。
孟子太害怕人心墮落了,太害怕人人向惡,他主要是告訴人們,你心里就有善,你只要聽從內心的聲音,就能做個好人了。
但是,孟子的溫情脈脈,是靠著毒舌和辯論來的。他是出了名的喜歡辯論,要是哪個學派與他的理論相對立,他就非要把他們辯倒不可。
在戰國時代,儒家思想的影響力已經逐漸衰落。當時,從儒家叛變出來的墨家,和從道家思想發展出來的楊朱學派,占據了當時的社會主流思想。
也就是說,儒家的地位岌岌可危,一貫以孔子的繼承人自居,一貫想要平治天下的孟子,當然很著急,于是他就對墨家和楊朱學派開展,到處找機會與他們辯論,甚至有點氣急敗壞地罵人,他罵墨家是無父,是禽獸;罵楊朱學派是無君,反正是豁出去了。
問題是,孟子為什么非要找墨家的錯呢?為什么要口出惡言?
這是因為,從儒家叛變出來的墨家學派,在很多思想上,與孔子和孟子的思想是對立的,甚至是水火不容,不搞倒墨家,那么儒家就完蛋了。
第一,墨家學派動搖了儒家學派的仁者愛人的理論基礎。其實墨家比儒家更有愛,他們強調兼愛,強調無論是誰,我們都要給他們幫助,給他們愛,而且是不附加任何條件。
問題恰恰出在這一點。儒家的仁愛其實是有先后順序的,儒家認為,你要先愛父母,這叫做孝,你然后再愛兄弟姐妹,這叫做悌,你再愛你的上級和領導,這叫做忠。而墨家的愛,是撒向天下都是愛,這種理想主義,就是不愛。你把天下人放在和父母一樣的位置,這就是不愛父母。你不愛父母,這不就是禽獸嗎?
所以,孟子很沒有風度地罵墨家是禽獸,其實這也是他的理論上的邏輯的必然結果。
第二,墨家是儒家的叛徒。墨子本來是儒家的弟子,后來離開了儒家,自創了墨家學派,而且是與儒家學派勢不兩立,這樣的人,在孟子看來,就是不忠不孝,就是欺師滅祖之徒,所以孟子就要大罵。
第三,儒家強調禮樂,認為禮是調節人際關系和社會秩序的手段,而音樂是調節人的情感的。這在周禮的系統中,屬于核心的地位。儒家的創始人孔子一生以恢復周禮為己任,而墨家偏偏是反對禮樂制度。
墨家在愛人這一方面,很理想主義,但是在其他方面,又相當地現實,他們是現實的功利主義者,他們強調現實,強調有用,所有那些看起來很美,其實沒有作用的東西,都在被拋棄之列。所以墨家強烈反對音樂,強烈反對儒家的厚葬政策,墨子也曾經很毒舌地嘲笑儒家學派的弟子們,是專門靠騙死人錢吃死人飯的騙子。
就這么一點,孟子也要和墨子打一架,這也太過分了,直接否定了儒家的關于孝的理論基礎。
儒家和墨家都是有愛的學派,都是主張愛人的學派,但是他們的仁者愛人和兼愛的理論,在內核上,卻完全對立,所以,孟子要對墨家大罵,說他們是禽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