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武將來說,“假節鉞”是一件極為特殊的事情。
漢末三國時期,能夠獲得“假節鉞”者鳳毛麟角。
劉備稱漢中王時,只有關羽一人“假節鉞”。
孫權稱吳王時,只有陸遜一人“假節鉞”。
而在曹操稱魏王時,只有于禁一人“假節鉞”。
因此,許多朋友好奇:于禁在曹操軍的地位,難道可以與關羽在劉備軍、陸遜在孫權軍中的地位相當嗎?
問這個問題的朋友,大多低估了于禁的地位,又誤解了“假節鉞”的實際含義。
曾為五子良將之首的于禁
提到“五子良將”,后世基本贊成以張遼為首。
確實,不論是《三國志》中“張樂于徐張”的排序,還是后人的口碑,張遼都領先于于禁。
不過,這其實只是于禁晚期被“水淹七軍”,淪為囚虜后,“蓋棺定論”的結果。
在此之前,于禁是“五子良將”之首。
“五子良將”中,于禁的資歷僅次于樂進。
他本為鮑信“泰山軍”的成員。鮑信死后,在王朗的推薦下,曹操“拔于禁于行伍”,成了“泰山軍”的將領。
此后,于禁的戰功,一度是最為突出的。
在曹操討伐陶謙、張超、張繡等人的作戰中,于禁或“破別營”、或“皆拔之”,或“斬邵(對方主將)等”,即便在戰敗時,也能“獨勒所將數百人···徐整行隊,鳴鼓而還”。
而在曹操與袁紹決戰時,于禁更是表現最為突出的。
1、堅守延津,為曹操贏得“聲東擊西”的機會。
曹操與袁紹初交手時,袁紹勢大,于禁自請為先登,率步卒二三千人,守延津。
劉備在徐州反曹,曹操率大軍東征時,袁紹趁機進攻延津,為于禁所敗。
隨即,于禁又與樂進一起,掃蕩延津西南的汲、獲嘉二縣,焚三十余屯,斬首俘虜各數千,穩定了延津局面。
延津,是當時袁曹對決時,最重要的黃河渡口,從這里,雙方都能給對方制造最大的威脅。
正因為延津在手,曹操才可以采納荀攸之謀,佯裝出延津襲擊袁紹的后方,聲東擊西,救援白馬,斬殺顏良。
斬顏良,世人稱贊關羽、張遼的功勞,其實,正是于禁獨自守住延津,才使曹操擁有相對有利的態勢,可以威脅袁紹后方。如此,才擁有施展聲東擊西之策的空間與時間。
2、力戰原武,為曹操贏得部署官渡戰場的時間。
隨后,于禁駐屯原武,擊敗了袁紹別營于杜氏津,又穿行戰場,回到官渡。
正是于禁獨領一軍,在前方力戰遲滯袁紹,才使得曹操贏得在官渡部署野戰防御的時間。
3、官渡相持時的正面支柱。
官渡相持時,曹軍的張遼、樂進、徐晃等人悉數參戰,但只有于禁的表現出現在正面戰場上。
袁紹軍起土山,居高臨下,射擊曹營,曹軍死傷很多。
于禁督軍起土山,守土山,“力戰,氣益奮”。
官渡之戰,人們津津樂道于曹操火燒烏巢。
其實,正是于禁等人力戰,以少戰多,才能穩定形勢,使曹軍“扼其喉使其不得進”,贏得施展奇謀的機會!
可以說,曹操能贏得與袁紹的決戰,勝負手是其奇謀,但于禁的力戰,是曹操得以施展奇謀的基礎!
此后,于禁又替曹操解決一個老大難問題。
曹操時期,曾“五征昌霸而不下”,張遼等人都曾降服昌霸,但昌霸依然時降時叛,反復無常。
于禁攻昌霸時,昌霸以為與于禁有舊(皆是“泰山”系),故技重施,投降。
昌霸流淚斬殺昌霸!泰山賊的叛亂基本消除。
由于資歷老,戰功高,于禁的職位長時間為“五子良將”之首。
曹操攻破鄴以后,曹操論功行賞,特別進于禁為虎威將軍,樂進為折沖將軍,張遼為蕩寇將軍。
雖然三者都不是“重號將軍”,位階不好排,但從先后排序看,于禁居首。
曹操稱魏王后,以夏侯惇為前將軍,于禁為左將軍,樂進為右將軍,其余張遼、張郃、徐晃等人未列入“四方將軍”行列。
可見,當時,于禁確實位列異姓將領之首。
然而,無論怎么說,于禁的地位必然不及曹仁、夏侯惇,與關羽在劉備軍、陸遜在孫權軍的地位又不是一回事。
那么,為何他可以獨自“假節鉞”呢?
或許,許多朋友誤解了“假節鉞”的含義。
“假節鉞”的常見誤解
1、“假節鉞”與“假節”的實際含義
或許受到一些權威文章的影響,許多朋友認為漢末三國時期的“假節鉞”和“假節”地位差不多,沒有實際區別。
說得好像曹操劉備們沒事干,非要創造出兩個意思一樣的詞一樣。
所謂“節”,就是符節,意味著軍事指揮權,所謂“鉞”,就是斧鉞,意味著軍事執法權。
所以,“假節”,就是只授予了軍事指揮權。
后來的晉朝規定(晉承魏制,應當差不多),“假節唯軍事得殺犯軍令者”。
其實,無論有沒有獲得“假節”,將領當然都可以殺掉手下犯軍令者。因此,“假節”實際上就是沒有特殊的軍事執法權。
此外,依照晉朝的制度,“使持節得殺二千石以下;持節得殺無官位人,若軍事,得與使持節彤;假節鉞,得殺節將“。
也就是說,獲得“假節鉞”的將領不必請示、匯報即擁有所節制部隊的生殺大權。
曹丕時期的夏侯尚,原本是荊州刺史,假節,在征吳作戰后,又“假鉞,進(荊州)牧”,其實就是增加其軍事執法權。
兩者含義,當然不能混為一談!
2、“假節鉞”與“假節”誰更大?
無論是“假節鉞”還是“假節”,都指的是對所節制軍隊的權力!
當“假節鉞”的將領和其他將領在一起時,誰指揮誰,要看具體的任命!
于禁“假節鉞”,曹仁只是“假節”,但兩人一起作戰時,于禁仍然要受到曹仁節制,按照曹仁的命令駐軍。(《資治通鑒.卷六十八》)
后來,滿寵也“假節鉞”了。
然而,他還是要奉命受賈逵所督作戰。
總的來說,“假節鉞”、“假節”,都僅僅只指將領對其所統軍隊的權力,當他與其他將領配合時,具體意誰為“督”,要看領導的命令。
后來的司馬懿貴為顧命大臣,又加大都督、假黃鉞,但當曹睿派辛毗使持節來時,“六軍皆肅,準毗節度”。
漢末三國的歷史,其實不必過于糾纏“節鉞”、“將軍號”,甚至官職大小,具體作戰時,領導說誰督,誰就督!
于禁的“假節鉞”
因此,于禁的“假節鉞”,并不意味著他的地位高于其他將領,尤其不可能高于諸夏侯曹的將領。
打個不恰當的比方。曹操集團是一個集團公司,各子公司的用人權、財權全部由集團公司統轄。曹操覺得于禁這個子公司老總不錯,把該子公司的用人權力,財權都下放給了于禁。因此,于禁在本子公司的權限大于其他子公司老總。但是,僅此而已,這并不意味著于禁的地位高于其他同級將領。
曹操之所以以于禁“假節鉞”,主要有以下幾個原因。
1、于禁“威重”。
于禁最重視軍法,嚴格執行曹操的軍法,甚至為了執行曹操軍法,敢作曹操自己都不愿作的事情。
青州軍軍紀松散,但因為各種原因,“太祖寬之”,軍紀嚴明的曹操也不便多管。
征張繡后,青州軍趁機劫掠。于禁“討之,數之以罪”。
昌霸投降后,于禁流淚殺了他。曹操自己都嘆息:昌霸不來找我卻直接歸降于禁,這就是命呀!
“圍而后降者不赦”,這是曹操的軍法。但是,從曹操的意思看,昌霸如果先向曹操請降,曹操還是得赦免他,而于禁卻直接干了曹操不便干的事情!
于禁治軍,“以法御下,不甚得士眾心”。
所以,曹操干脆把于禁軍的軍事執法權下放就是,完全不必費心。
而且,曹操還利用于禁“威重”,用以消化、統御一些不太忠誠,或者曹操不太喜歡的部隊。
2、于禁軍部隊成分復雜,執法壓力大。
昌霸時叛時降服。
因此,于禁在斬殺昌霸后,昌霸所部泰山兵也并入其部。
朱靈雖善戰,但為曹操所不喜歡。
所以,平定張魯后,曹操令于禁吞并了朱靈所部,名將朱靈甚至成了于禁的帳下督!
顯然,只有加重于禁的軍事執法權,才可能維持于禁對所部復雜局勢的掌控!
3、復雜的任務。
自從209年平定天柱山后,曹操四越巢湖,討伐馬超,平定張魯,后又與劉備大戰漢中,大規模戰事此起彼伏。
然而,于禁都沒有出現在這些作戰序列中。
這段時間,于禁唯一一次出現在史冊的事跡是:江、淮之間的人民投吳,有人報告是蔣濟謀叛。曹操與于禁商議蔣濟是否真的謀叛。
由此來看,當時的于禁以及不在前線,所統之軍應當在內地。
而最后于禁覆滅后,除徐晃所率的,以新兵為多的部隊外,曹操只能調張遼等部前去應急。
由此來看,于禁所部應當是預備兵團,平時在內地震懾不法,只是在實在無兵時才調到前線。
單純“假節”,在非戰時是沒有軍事執法權的。而長期坐鎮內地,沒有戰事,但卻需要應付各種突發狀況,因此,需要授予軍事執法權,才可以保持軍隊及附近區域的日常管理。
總的來說,于禁的資歷、戰功、職位,確實一度為“五子良將”之首。
不過,“假節鉞”,并不意味著于禁的權力高于曹軍其他將領。
事實上,在后來的作戰中,他依然要接受“假節”的曹仁的調度。
曹操以于禁“假節鉞”,主要原因是利用于禁“以法御下”、“最號威重”的特點,試圖充分發揮其軍事執法的能力,并吞并、消化一些曹操不喜歡、不放心的部隊,以之為曹操的戰略預備隊。
可以說,曹操對于禁的運用是得當的,于禁對曹操任務的執行也是盡心盡力的,因此,“吾(曹操)知禁三十年”,君臣相知。
只是,最后時刻,于禁兵敗后降敵。一身功名,被恥辱所覆蓋,令人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