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今大約一千年前的北宋,歌舞升平,生活富碩。一位神童降生,十四歲進士出身,三十歲為翰林學士,后來一路入閣拜相,還寫得一手好詞,人稱“富貴閑人”,這個人就是晏殊。
他堪稱古代宰相里最為寫詞的人,一手開創了北宋婉約詞派,就連赫赫有名的李清照恐怕都要稱呼他一聲“祖師爺”。他的詞里有一首是最為出名,那就是《浣溪沙·一曲新詞酒一杯》。
浣溪沙
讀一首詞,如果只讀其中兩句,難免寡淡。所以把一整首都拿來了。
一曲新詞酒一杯,去年天氣舊亭臺。夕陽西下幾時回?
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小園香徑獨徘徊。
初讀這首詞,第一入心的就是如秋的瑟瑟之感,雖然寫的是春季。仿佛他在一個夕陽西垂的午后,燙了一壺酒,飲下一杯,抬頭看見春花落去心生惋惜,亭臺樓閣還是去年模樣,但時光荏苒已經不能再回來。風吹散花瓣飄零四處,偶爾幾聲燕子鳴叫,仿佛還是去年來的那幾只。看到這里,他不禁寂寥一笑,順著小院中的花徑,一步步獨入那深處。
或許是婉約派太重視“婉約”二字,多讀幾遍便覺得有些空洞,仿佛并沒有什么事情或深意,只是單純的表意自己那時那刻的心境。
晏殊本人和他的詩詞,都給人一種波瀾不驚,優雅淡然的感覺。仿佛前景后路,與他都是四平八穩,品不出半點過于濃重的苦澀或清甜。翻遍他的詩詞,找不到李白“呼兒將出換美酒”的豪邁,沒有李清照“誤入藕花深處”的活潑,缺乏蘇軾“也無風雨也無晴”的釋然。他就是那么一個人,平生寫盡,仿佛只有四個字“富貴”、“閑人”。
既然如此,那這首詩里那股子淡淡的哀愁是從何而來,難不成只是感嘆時間流逝?
宰相的秘密
翻遍手頭幾本書,關于晏殊的記載,除了他那些膾炙人口的詞句,就是他的門下曾產生過很多為北宋撐起了半片天的能臣,包括搞變法且不愛洗澡的王安石,包括蘇東坡的恩師歐陽修。
不過歐陽修對自己的這位恩師,評價卻是這樣的十個字:“吾重修文章,不重他為人。”那意思就是,我對他的文章很佩服,但是他的為人不敢恭維。歐陽修這個耿直性子對自己的恩師如此評價,看來晏殊本身似乎有些事情,讓他不敢茍同。縱觀歷史,晏殊從未落下任何小辮子給別人來抓,就連詩詞當中也有一種半藏半露的感覺,從不寫什么事情讓自己高興,什么事情又讓自己太過傷心。這種不溫不火的藏匿大概就是直脾氣有啥說啥的歐陽修所看不慣的。那么是什么緣故讓他變得如此藏著掖著呢?
1.少年才子的悲哀
比晏殊小了48歲的徒孫蘇軾(晏殊→歐陽修→蘇軾,這么算的話應該是徒孫)曾給自己的兒子寫過一首詩,其中有兩句是:“人人生子盼聰明,我被聰明誤一生。”不知道如果晏殊有幸讀到這句詩,會不會有和蘇軾喝一杯的沖動。
晏殊的爸爸叫晏固,并不是什么名門,也沒什么太好的官運。一輩子過的混天撩日的,可就是生了三個好兒子。老大叫晏融,坐到了從二品的大官。神童晏殊是老二,但是他弟弟晏穎比晏殊還要聰明。
晏穎十八歲就死了,關于他的死,還有個比較神奇的說法。
晏殊和晏穎都是賜進士出身,宋真宗要授晏穎官職,可惜消息剛一傳來,晏穎竟然選擇了自殺,還留下書:“兄也錯到底,猶夸將相才。世緣何日了,了卻早歸來。”這意思就是告訴晏殊,你有宰相之才,但是等塵緣了卻,就早點“歸來”吧。在這個古書里,聰明絕頂的晏穎早早就看透了官場的是是非非,寧愿自殺也不愿意做官。
或許晏穎的死只是個意外,但這也側面反映出來一個事實,官兒沒那么好當的。一個十幾歲的少年,沒有名門爹媽做支撐,也沒有個姑姑二姨的進宮當娘娘,自己卷著鋪蓋卷,帶著一張稚嫩的臉龐就赴京了。在那些胡須一大把的官場老油條面前,憑他多么的聰明絕頂,也難免不吃虧。在這樣的環境下,要么你有辦法掌控乾坤,要么你就要想辦法自保,先活下來再說。一句話:“壓呀么壓力大!”恐怕晏穎的死,以及晏殊的性格養成與這些壓力不無關系。
或許正是在這樣的環境下,原本一個活潑可愛的少年,就變得老成練達,帶著和自己年紀不相稱的成熟,整日穿梭在一群官服都穿的起毛球的老手中間,求生存,求發展。而這些事情帶給他的不暢快更不可能示之與人,否則很容易變成把柄。于是藏在心里,成了秘密。
這樣就一帆風順了嗎?呵呵,想得美!
2.棱角是被歲月磨沒的
弟弟去世時,晏殊只有二十一歲。而接下來的十年,他似乎命犯天煞孤星,身邊至親之人相繼離去。二十二歲時結發之妻亡故,然后是父親,母親。三年里死了三個最親近的人。日子還要過下去,于是等喪期過了續弦娶妻,結果沒過幾年,這一任妻子也撒手西去了。
在官場上,他也曾經熱血過一把,因為隨侍遲到,那笏板照著人家面門一頓猛敲,把人家牙齒打掉了。結果呢?被小人一頓讒言,弄了個抗旨的罪名,獲得了此生第一次的貶謫。
官場不好混,最好的就是夾起尾巴做人。他喜怒不形于色,就連寫個詩詞也從不肯說就是因為那啥啥啥心情才如此郁悶。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這樣的日子,怎么能好過。
于是他寫《浣溪沙》,頭一句說起新詞,第二句卻念及舊時,這中間匆匆而過的時間成了第三句。接下來說無可奈何的失去,卻又說仿佛相識的燕子,最后還是要寂寂寥寥一個人歸去。
但他還是一門心思為著北宋和百姓,所以當年柳永捧著一首詞登門拜訪想獲個做官的綠色通道,晏殊長嘆冷笑,一句:“我也會寫詞,但絕對不寫你那種艷俗的句子”就攆他出去了。嘆的是好端端一個才子卻只會寫艷曲,笑的是這等人物怎么還敢上門求官。
平心而論,柳永求上進沒有錯,晏殊把好關擇優選仕也沒有錯。
太平宰相也好,富貴閑人也罷,高官厚祿和錢財富貴,說白了都是錦上添花的東西。人要活的有滋味,還是要身邊有至親,心中有想做的事。
晏殊一生,親人早逝,官場混沌,一生如履薄冰的所求不過“無驚無險”四個字。讀到這里,不禁有些覺得他有些凄楚了。
以上便是我讀這首詞的感受,你的感受是怎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