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1970年代,不論是北約、華約、韓日還是德意,世界上主要國家都形成了一個共識:即非洲不應該被殖民,而是扶持政府以達到暗中控制的目的。
這樣做可以最小化行政成本,保證不受任何反對的剝削,同時非洲自己也會成為一片巨大的緩沖區以吸收列強之間的沖突。在自由化思潮之下,給予非洲人名義上的自主權也可以讓自由派閉嘴。但是,只要不讓非洲發展工業和教育,這片大陸將永無翻身之地。
這是新時代下的經濟殖民,不需要負擔資本主義原罪,卻仍然可以持續的剝削非洲大陸,而且在新聞媒體上卻是公開地給了非洲大陸完全的自主權、自治權。所以,西方國家的援助非洲,從來不是真心實意的,因為他們的援助只局限于非洲的中產階級,目的只是維持非洲貧窮落后的面貌。
(南非版圖)
中國在非洲的努力為什么一直遭人嫉恨?那是因為中國的援助是根本上解決目前非洲的困境的援助,只是十年樹木百年樹人,非洲大陸積弊叢生,不可能通過短時間的援助就能夠獲得新生。非洲大陸最缺失的是什么?基礎設施和教育。這些是給予非洲普通民眾獲得平等生存權利的基礎,而不是只是為了維持一個穩定的中產階級殖民政府。
這在本質上,與西方國家的援助是不一樣的。非洲國家里是有著很多清醒的人的,他們在面對西方媒體的詰問下,也堅定地維護中國在非洲的努力,其原因就在于他們有過慘痛的500年殖民經歷,他們清楚誰才是他們真正的朋友。
說完了這個大的國際環境,我們再來看南非的情況。
在曼德拉的葬禮上,奧巴馬與古巴領導人勞爾·卡斯特羅握手這一頗具象征意味的片段,不免讓人想起非國大在廢除種族隔離制度斗爭中一段已被淡忘但卻重要的歷史。
南非自1948至1991年間實行了長達四十三年的種族隔離制度,幾乎和整個冷戰的歷史相始終。因而,南非黑人與白人之間為了廢除或維系這一制度所展開漫長的斗爭,戰場絕不僅局限于南非內部,而是與冷戰中美蘇爭衡、南部非洲的獨立運動息息相關。最終南非成功地廢除了種族隔離制度,除了南非自身內部即將陷入內戰邊緣,爆發種族沖突,也離不開美蘇全球爭霸的影響。正是蘇聯的解體和冷戰的結束,使得美國和英國缺少了干涉南非實現國家和解的必要性。沒有這個背景,英國和美國是寧可看到南非內戰也不會愿意看到南非出現一個親蘇的政權。
(安哥拉內戰古巴派兵5萬)
所以,南非這片土地上發生的所有事情,都不應該被孤立的看待、研究,而是應該放在世界歷史發展進程中整體去評價、判斷。
南非這片土地原本只是一些分散的殖民地,后來被英國人捏合到一起。第一批殖民者不是英國人,而是荷蘭人、德國人、法國人的后裔,他們被稱為是布爾人。英國人的到來,要求這些布爾人聽從他們的指揮,繳納相應的賦稅,引發了布爾的不滿。因此,布爾人揭開了兩次大規模反抗英國殖民軍的起義。雖然力量懸殊,最終布爾人的反抗以失敗告終,但同樣因為在南非曠日持久的戰爭,損害了大英帝國的國力和尊嚴。在此后,大英帝國開始走向了衰落。
布爾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于在1934年甩掉了“英國殖民地”這頂沉重的帽子,他們為此付出的代價是巨大的。代價越大也就意味著革命成果越是顯得來之不易,越是來之不易就越會被珍惜,越會被珍惜就越不會輕易跟人分享,尤其是分享給那些沒怎么為此事付出的人,可以說這是一個非常符合人性的因果推理。當南非獨立之后,布爾人回想自己多年來流汗流血的經歷,再看看那些正在給他們當牛做馬的黑人,心思馬上就變得微妙了起來。
不過,話說回來,現在南非的黑人也并非土著民族。有相當一部分是白人們在搞種植和放牧時因為缺少人手從別處買來的奴隸。在當時的白人眼里,奴隸就是替自己收莊稼和放牛羊的工具而已,是不會給他們體面的工作的,更不可能進入行政或司法系統,當然那些活兒那時候黑人們也不會做。南非的另外一部分黑人屬于非法外來務工人員,他們是在聽說南非遍地黃金和鉆石后跑過來淘金的投機分子,給這些人發戶口本和養老金那更是布爾人無法接受的。
(南非布爾人游擊隊)
當這些因素同時存在的時候,南非自然而然就形成種族隔離制度。在南非出臺的一系列法律里,隔離設施法是最讓黑人感到絕望和無助的。南非白人把黑人趕到一個特定的地區圈起來生活,輕易不讓四處走動,然后在醫療、宗教、教育和職業等方面也做出了比較明顯的差異化規定。
因為這個在當時變成了法律條款,所以如果有黑人不小心走錯了門或者坐錯了地方,那就是違背了法律,任何白人都可以理直氣壯地教訓違法者,同時警察也不會吝惜他手里的棍棒。當時的南非,因為犯禁被逮捕的黑人竟然達到1800萬人次,要知道南非當時的總人口也不過2400萬人。這使得南非成為了一種警察國家。
(種族隔離制度下的南非)
南非人口中占80%的黑人被限制居住在全國13%土地上,沒有土地,只能卑微地過活;而占南非總人口不20%白人卻享有著南非國家幾乎所有的優質土地和財富。大部分黑人都被驅趕到特定的黑人家園里居住,每個黑人家園都有白人任命的酋長,這些酋長在白人老爺的授意下組建管理機構對黑人家園進行自治。絕大多數黑人終其一生只能在自治區的范圍內活動不能隨意外出,非要出個門一定要攜帶能出門的證件。
因此,彼時的南非可以說是納粹德國,舊日本軍國主義覆滅之后最反動的政權,這種倒行逆施的政策是長久不了的。在來自非洲獨立運動及美國黑人運動的影響下,從1986年開始,由于種族隔離制度帶來的負面影響,南非的經濟開始了連續四年的負增長。這是因為南非的經濟建立在吸血鬼式的種族隔離政策,缺少真正的競爭力。黑人反抗運動風起云涌,僅一次黑人總罷工,就有300萬人參加。
(南非黑人罷工,口號“均貧富”)
南非經濟形勢不穩定,為了維持種族主義制度,還四處派兵干涉其他國家的黑人解放運動,結果在安哥拉被古巴派遣軍打敗,其他地方也是勝少敗多。這些邊境戰爭,榨干了南非的軍事潛力。一邊鎮壓國內,一邊干涉國外,南非白人也撐不下去了。在1987年,為了逃避兵役,57%南非白人青年準備逃離南非。這讓南非白人的政權陷入了絕境。
國際上,由于冷戰即將結束,美國的壓力頓減,南非來自美國、英國的偏袒成為過去,其作為殖民帝國在美國所主導的全球自由化的主旋律下顯得格格不入,美國國內頻繁爆發針對南非的游行示威,使得美國大學都不得不終止了與南非的合作協議。同時,由于南非在研究核武器,這突破了域外大國對非洲的定位,即非洲不能出現一個整體、統一的聲音。一旦南非掌握了終極武器,那么南非就可以非洲的代言人自居。這對其他國家來說都將是直接的利益損害,因此這些域外大國無一例外,不管是出于政治目的還是其他原因,都對南非的種族隔離主義政策大加撻伐。南非的國際形勢一度非常孤立,全球只有22個建交國家。
國內形勢更不樂觀。自1980年代,由于黑人的所有政治組織都不合法,黑人便只能通過無組織暴力搞自發反抗,八十年代的一段時期,南非已接近內戰邊緣。參考盧旺達的種族大屠殺造成的慘劇,如果南非爆發類似的種族沖突,將會使得南非徹底成為被世界遺忘的角落。
白人政權懼于這種無休止的暴動,便有了和黑人中產階級合作的打算,他們意識到種族隔離制度的問題在于扼殺了黑人中產階級的發展,而沒有這個階級作為白人和黑人底層的緩沖地帶,政局將無法安穩。所以1990年代的談判實質,是在南非岌岌可危的現政權下,白人統治者開始抱黑人中產階級的大腿,將大量的政治和經濟權力讓渡給黑人精英,同時,要求上臺的黑人精英保護白人的既得經濟利益。
(圣人形象的曼德拉成為白人政權的救命稻草)
南非實現了種族和解,曼德拉和德克勒克都獲得了諾貝爾和平獎,這對于南非和世界都算是一個福音。
1994年曼德拉總統接手的南非是一個底子很扎實的攤子,但是南非的經濟在這個基礎上騰飛的并不高也不順利。當初白人意識到黑人會用選票將他們趕出權力部門,這個確實發生了,自打曼德拉開始,非國大一直是非洲的執政黨,除了權力部門之外,工業系統、金融系統、醫療系統的白人精英們都在大量流失,空缺的崗位又黑人補上。于是20年不到南非已經成了另外一番模樣:治安變差,貧富差距拉大,艾滋病泛濫,工人失業大量,黑人上街散步。不過,曼德拉只在1994年至1999年任職南非總統,繼任的黑人總統姆貝基施政方略模糊不定,使得南非的鷹派和鴿派的斗爭一直持續,為了擴大自身的勢力,兩派勢力都分別尋找域外國家作靠山,使得南非經濟每況愈下。
南非的這種情況,是符合域外國家對非洲的定位的,畢竟卡扎菲只是規劃了非洲要建設一個比非盟更緊密的“非洲合眾國”、要發射非洲自己的通信衛星、要建立非洲自己的金融體系,包括非洲中央銀行,非洲貨幣基金組織、非洲投資銀行等整合非洲大陸的事情,就被無情的推翻了。這對于南非而言,如果這樣一個國家要承載的夢想過大,所承受的壓力也將是不可承受之重。
話說到這里,各位看官可知道,南非的經濟現狀究竟多少責任應該算在曼德拉的身上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