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江什么時候“一心要招安”了?施耐庵在“引首”故事中說,梁山好漢是洪太尉放出來的妖魔,這些妖魔就是來“哄動宋國乾坤,鬧遍趙家社稷”的。宋江是這伙“妖魔”的領頭者,肯定是要帶著一百單八將,讓“一朝皇帝夜眠不穩,晝食忘餐”的寨主,宋江根本不可能“一心要招安”。
既然宋江不是“一心要招安”,那么,后面的問題就不成立了,宋江根本就不是為了當官才上的梁山。即便是后來會像朱武投降史進那樣,迫不得已招安了,那也不是為了做官,而是為了救自家兄弟。
宋江絕不會主動投降招安,但是,梁山上卻有人一直想著招安。這個人不是別人,就是被所有讀者認為的梁山造反派托塔天王晁蓋。
宋江要造反,晁蓋要招安,水滸傳就是這么寫的
我曾經以晁蓋借彭玘之口,在勸說凌振投降時說出了招安愿望,證明晁蓋才是梁山唯一要招安的人。有位喜愛《水滸傳》的朋友說我舉的是孤證,以此斷言晁天王要招安,有點可笑。
晁天王是梁山主張招安的“孤家寡人”,這可不是“孤證”能夠證明得了的,施耐庵從這個人物一出場就設下了伏筆,他與宋江等梁山一百單八將目標一致,但達到目標的方式卻不完全一致。晁宋二頭領一同替天行道,但宋江要造反,晁蓋卻要招安。這一點,恐怕誰都沒有讀出來。
那么,晁蓋為何一出場就被寫成了一個一心要招安的人物了呢?因為,“托塔天王”是佛門的護法天王,當然不能夠以造反的形式去“替天行道”了。說晁天王是佛門的護法天王,有依據嗎?
我讀書解書從來就不用“孤證”,更不會沒有證據地腦補。施耐庵在智取生辰綱的故事中,特別設置了晁蓋、白勝這樣一對人物,用意就是把晁蓋寫成了與宋江等一百單八將教派不同的佛門護法天王,也就是毗沙門天王、北方多聞天王。此處,施耐庵引據的就是佛典故事——《毗沙門天王隨軍護法儀軌》。
這是大唐不空和尚翻譯的佛典,其中有個故事,說的是唐玄宗時期,安西城被番兵圍困,形勢異常嚴峻。毗沙門天王忽然現身城北門樓,金光萬丈,唐軍聲威大振,擊鼓之聲震動三百里,奮勇殺敵。此時,一只金鼠咬斷敵軍弓弦,相助唐軍擊敗了番兵,解了安西城之圍。
如此明確的“證據”,是完全可以證明《水滸傳》中晁蓋這個托塔天王,就是佛門的護法天王之一的北方多聞天王。
如果說這還是一條“孤證”,那好,我再舉一條證據來證明晁蓋的真實身份。這條證據出自梁山三十六人的藍本《宋江三十六人畫贊》,其中,寫“鐵天王晁蓋”的四句贊詩是這樣講的:毗沙天人,澄紫金軀。頑鐵鑄汝,亦出烘爐。毗沙天人,就是毗沙門天王,與佛教典籍完全一致,龔開也是以《毗沙門天王隨軍護法儀軌》畫了晁蓋這個形象。
毗沙門天王的畫像或者塑像,左手中就有一只白鼠,在《水滸傳》中,就是白日鼠白勝。所以說,晁蓋是佛門護法天王不是“孤證”,而是鐵證。同樣,晁天王不愿意以造反的方式“替天行道”,也是鐵證。
晁天王是不愿意上梁山的,因為吳用瞞著晁蓋,在石碣村暗中調查梁山情況,設計了生辰綱劫案之后的路線,預設了阻擊官兵的戰場。所以,當宋江報信后,吳用才告訴晁蓋從石碣村上梁山。因而,吳用是故意暴露了晁蓋,晁蓋是吳用逼上梁山的。
到了梁山,晁蓋告誡好漢們,不可傷害一人。劉唐、三阮他們下山劫財,晁蓋十分擔憂會傷害客商,特別地叮囑三阮。劉唐等人劫掠回山,晁蓋叫過小嘍啰詢問是否傷了人,小嘍啰告訴晁寨主,不曾傷害一人時,晁蓋大喜,賞了小嘍啰一錠銀子,感慨地說,我等只可善取財物,不可傷害一人。不傷人,談何造反?
因此,攻打朝廷堡寨、州府,斬殺朝廷命官,棒殺宋徽宗的國舅,這些殺人造反的事,都是宋江挑頭干下的。
毗沙門天王本來就是一尊財神,手里握著的是一只“吐財鼠”。但是,晁天王不會以殺人的方式劫取財物的。假如他真的殺人放火劫財,那就不是托塔天王了。吳用設計的生辰綱劫案,原來也是為了滿足晁蓋的愿望,沒有殺害楊志等人。
這一段寫得太多了,只是為了證明晁天王才是梁山真正要招安的人,而且是“孤家寡人”。宋江及一百單八將肯定是堅決的造反派,哪里會“一心想著招安”呢?
宋江“一心想被招安”,都是續書胡說的
晁天王沒有歸位之前,或者說借彭玘之口勸說凌振投降之后,到曾頭市中箭這段故事中,宋江確實在文本中提到過兩次招安。但是,此后,宋江絕對沒有再講過這兩個字。即便是在大聚義時,提到過“惟愿朝廷早降恩光,赦免逆天大罪”,也絕對沒有涉及“招安”二字。
而且,這一處,也高度疑似續書作者竄入原著,加了這樣一句與原著精神完全背離的話。尤其是出現“朝廷”這個符碼,就是與施耐庵原著作對的明證。施耐庵設計的梁山好漢,都是霹靂大仙(包括玄武大帝)放出來的妖魔,是要與朝廷對著干的。這一點,我在本回答的導語中已經舉證了。
而且,羅真人派公孫勝以五雷天罡正法監軍梁山,已經否決了九天玄女“輔國安民”的替天行道主張,梁山好漢是不會去輔佐朝廷的。宋江在大聚義時,進一步否決羅真人“保國安民”的替天行道,號召一百單八將“替天行道,保境安民”。這是北宋滅亡,金兵入侵時,梁山好漢抗擊金兵的誓言。朝廷都沒有了,宋江還會希望所謂的“朝廷”赦免逆天大罪嗎?
出現在梁山上的那只大金盤,其實就是北宋滅亡的暗喻。大金盤出自趙匡胤的《詠日》詩,意味著北宋被金國滅掉。這只大金盤后來落到了梁山正南,也是北宋滅亡,南宋建立的隱喻。朝廷都沒了,施耐庵還能說這樣的話嗎?
如果說,這也是孤證,那么,我再舉一條證據,來坐實這個觀點。
梁山大聚義之后,故事忽然反轉,梁山好漢又變成了肆意劫掠的草寇。而且,書中出現了一段與前后故事都不相銜接的“菊花之會”。
我曾經通過《全宋詞》判斷過這個故事,認為“菊花之會”是《容與堂本》重新刊印時寫的,1940年以前,是沒有這么一段荒誕的情節的。這段故事說,宋江借菊花之會,極力表達自己的招安愿望,招致武松、李逵、魯智深的反對。
然而,寫這段故事的操刀手卻不顧原著文本,忘記了《水滸傳》中第一個提出招安的人就是武松。同時,又不顧后面的續書,說如果招安,魯智深便要“各自尋趁”,散伙了事。魯智深“各自尋趁”了嗎?不僅沒有,打得還很歡實,屢屢為朝廷立功。
“菊花之會”之所以會出現在一個特殊的時代,是因為要分出階層來,武松、李逵、魯智深怎么能夠跟地主出身的宋江一個立場呢?
所以,宋江“一心想被招安”,都是續書為了反轉《水滸傳》,宣揚忠君思想而瞎說的。“菊花之會”反對招安,反對忠君思想,但卻表錯了情。
宋江確實想過當官,但千真萬確地造反了
潯陽樓題反詩時,宋江就曾經表達過仕途經濟的愿望,表露了“自幼曾攻經史,長成亦有權謀”的心愿。這其實也沒有錯,王倫都還想著科舉仕途呢。王寨主難道不也造反了嗎?
有觀點說,宋江仗義疏財是為了籠絡人心,為自己的仕途鋪路。之后造反,也是曲線實現自己的仕途抱負。如此之說,還真不知道是宋江傻,還是施耐庵不智,竟然如此折騰去做官,他們兩人都沒有發燒吧。
書中明確寫的是宋江仗義疏財,專門針對的是有苦有難的下層人等。無論誰有疾病困苦,只要找到宋江,都能得到救濟。因而,宋江得綽號“及時雨”,施耐庵說他“周全人性命。時常散施棺材藥餌,濟人貧苦,赒人之急,扶人之困”。
難道施耐庵寫的不算數?也是“孤證”?
宋江花錢做慈善,施耐庵只字未提他這樣做是為了做官。假如宋江真的一心要做官,那就得行賄官府,拿這些錢買個官,一定不是難事吧。犯了事的楊志都能夠上下打點,在樞密院得到了官復原職的申告文書呢。
如果說宋江花錢是收買人心,以實現自己的仕途經濟,莫非鄆城縣令,或者是濟州府尹是民選的?
以此而言,宋江絕對不是一個官迷,他只是一個懷抱讀書人的理想而已。如果這一點也值得指責,那么,咱們大家還讀書干嘛?讀了書又去求職干什么呢?
實際上,宋江的“仗義疏財”就是《水滸傳》中的一道“江湖令”,是用來召集梁山一百單八將聚義的。一百單八將人人都是“哄動宋國乾坤,鬧遍趙家社稷”的天罡地煞,宋江召喚英雄,難道自己背叛自己,要去實現自己的仕途愿望嗎?
當然,胡說八道的續書《征四寇》就是這么說的。
此處,還要特別提到一個人,那就是被公認為最堅定的造反派林沖。這個人物被說成了是晁蓋派系的,是宋江的對立面。這樣說就有點不顧文本了,林沖堅決反對招安沒有錯,但是,在續書中,林沖為何不殺高俅,而是跟著宋江招安了呢?
電視劇演到這個情節時,紛紛篡改續書中的情節,干脆讓林沖死了干凈。否則,就無法自圓其說了。
林沖與宋江才是一個陣營的,他們都是來自伏魔之殿的道家星煞。晁蓋是佛門的托塔天王,說林沖是晁蓋系的,是不是說林教頭是一個背叛教門的叛徒?假如說是,那么,林沖不殺高俅,還跟著宋江招安,那就順理成章了,這樣的林沖不就是個反復無常的小人嗎?
續書不僅污蔑了宋江,也污蔑了林沖、武松、魯智深這樣的好漢。同樣,也給晁蓋的臉上抹了黑。
《水滸傳》中有兩個托塔天王,一佛一道,這兩個托塔天王最終將合二為一。那么,晁蓋、宋江就是“佛道合一”,一同“替天行道,保境安民”的英雄豪杰了。
無論是晁蓋,還是宋江,以及林沖、武松、魯智深等,都是抗金英雄。因為,《水滸傳》中出現了“岳廟”,也出現了《宋史·岳飛傳》中的“盡忠報國”。
如此高的立意,竟然被續書所顛覆,宋江變成了“一心想被招安”的投降派,真實可惜了《水滸傳》這樣一部偉大的著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