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機會,但確實很難,這里涉及到敵我兩方面的因素。首先大家要了解一件事情,那就是長津湖戰役中,志愿軍第九兵團殲擊的并非僅僅美軍一個師,而是阿爾蒙德少將第十軍的主力:陸戰1師和步兵第7師這兩個師的大部,甚至還有增援而來的英軍一部(第41支隊)。比如戰役中被我27軍大部消滅并且繳獲軍旗的“北極熊團”,它的番號就是陸軍第7師第31團,而不是陸戰1師的哪支部隊。
客觀來說,以當時雙方的綜合戰斗力之差,第九兵團的的戰役胃口有些過大了,戰斗打響后的第二天上午,也就是1950年11月28日天亮時,宋時輪司令員和幾名軍長就已經判明,當面之敵的數量比預想中的至少多一倍,并且其裝備之精良遠在我軍之上。在抗美援朝第一次戰役、第二次戰役期間,敵我雙方均屬于互相不太摸底的狀態,制定作戰計劃時難免有失偏頗,對于志司和九兵團來說,多多少少有些輕敵:知道美軍裝備和火力強,但是不知道強到什么程度。
比如第一次戰役期間的云山戰斗,我39軍以全部三個師的兵力攻擊云山城之美軍,也就是騎兵第1師的第8團,雖然取得了重大勝利,殲敵1800余人,但是仍然未能全殲該團(滿編近3000人呢),只能說是擊潰和重創。包括長津湖戰役中被大部消滅的所謂“北極熊團”,在新興里戰斗中,全團3300余人仍然有1500人突圍成功,嚴格來說,也不算全殲。
事實已經證明了美軍的綜合戰斗力確實不容小覷,只不過在當時我軍各級指揮員還不完全清楚,如果仍按解放戰爭時期的兵力對比去部署殲滅作戰,是難競全功的。所以三次戰役以后的1951年5月26日,主席在給彭總的電報中明確指出,“歷次戰役證明,我軍實行戰略或戰役性的大迂回,一次包圍美軍幾個師或一個整師,甚至一個整團,都難達到殲滅任務”。
電文中說:“每次作戰野心不要太大,只要求我軍每一個軍在一次作戰中殲滅美、英、土軍一個整營至多兩個整營也就夠了”,也就是要求部隊摒棄照搬解放戰爭時期大殲滅戰的經驗主義,從打小型殲滅戰開始,逐步削弱敵人,以動搖其信心和降低其士氣,為將來過渡到大型殲滅戰階段創造有利條件。當然了,這是后話,是用志愿軍戰士們的犧牲換來的經驗和教訓,在長津湖戰役爆發的1950年冬天,我軍還缺乏這種認識。
按照主席的標準,第九兵團以三個軍的兵力,一次性殲滅美軍三個建制營或者一個整團是沒有問題的,長津湖戰役中美軍損失超過了11000余人(其中包括凍傷數千人),已經證明了這一點。但是一下子圍住敵人兩個師的大部,確實是很難吃掉的,主要困難在于四個方面:
第一、美軍的空中優勢使我軍只能在夜間作戰。
1950年的朝鮮戰場上空,還沒有一架我軍的飛機,是美軍擁有百分之百制空權的時期,由于志愿軍防空力量薄弱,美軍飛機在白天可以肆無忌憚地低飛掃射轟炸,天一放亮就成群結隊而來。所以美軍的飛機數量和質量,可不是蔣軍能夠比肩的,在這樣的空中火力之下,志愿軍無法在白天遂行作戰,只能隱蔽起來防空,這就給美軍調整部署、補充糧彈、實施增援提供了時間,夜間被打得丟魂落魄的士氣也有所恢復。
換句話說,美軍飛機的肆虐,使志愿軍對敵人的攻擊做不到“一鼓作氣”,基本上是打一個晚上,白天就得眼睜睜看著敵人空投糧彈物資、調整防御或者作戰突圍,而且當時我軍還嚴令禁止用輕武器對空射擊,這個仗就非常被動了。
第二、美軍的“機械化撤退”使我軍追擊頗為困難。
長津湖戰役的過程用通俗的語言描述就是:第九兵團秘密到達戰場后,以大范圍的穿插將美陸戰1師和步兵第7師前出到長津湖地區的部隊,分割成為五截實施圍殲,戰斗打響后,美軍發現形勢不妙立即部署撤退,然后就是志愿軍沿著公路兩側山地圍追堵截。但問題是,美軍都是坐著坦克、汽車順著公路跑,而志愿軍只能以完成穿插的小部隊在兩側山上阻擊(楊根思連就是在小高嶺上阻擊南逃之敵),大部隊是追趕不及的,也很難實現戰役展開。
在戰役后期,盡管九兵團20軍所屬部隊繼續窮追不舍,但是第26軍主力始終未能趕到投入戰斗,難以發揮我軍的兵力優勢。而逃跑之美軍,擁有70多輛坦克(增援的特遣隊還有20多輛)和為數不少的自行高射炮、自行高射機槍,掩護火力非常強大,比如M-19自行雙聯高射炮,每分鐘可以傾瀉240發40毫米炮彈,一發炮彈就頂一顆手榴彈,它的高射速和強火力,給阻擊和追擊的志愿軍造成巨大傷亡。
我軍各阻擊分隊又嚴重缺乏反坦克武器,對這些坦克、以及用坦克底盤制造的自行火炮和機槍根本沒有什么辦法,眼睜睜看著敵人在公路上逃竄,如果那會每個連隊裝備幾具“40火”,美國鬼子就得哭了。
第三、我軍的糧彈補充不能滿足殲滅戰所需。
第九兵團匆忙趕赴長津湖戰場時,每個戰士只帶了80發子彈,每門82毫米迫擊炮攜帶90發炮彈,每門60毫米迫擊炮攜帶40發炮彈(考慮到朝鮮北部地形崎嶇,并且在美軍空中打擊下難于隱蔽,第九兵團的重型火炮都沒有過江,僅有山炮參戰),這點彈藥激戰一天就可能全部打光。然而后面卻運不上來了,從我國東北到長津湖前線,僅有一條崎嶇的簡易公路,且遭到美國空軍的嚴密封鎖。
東線戰斗打響后不久,給九兵團運送物資的汽車就被敵機摧毀了半數以上,無奈之下,兵團部動員所有非戰斗人員參與運輸,軍一級的機關人員、勤務人員甚至文工團員們,都頂風冒雪背著糧食彈藥艱難前行,然而數量和速度是遠遠滿足不了前線需要的。一線戰斗部隊經常是糧彈兩缺,沒有充足的子彈、炮彈、手榴彈,拿什么去攻擊瘋狂逃竄的美軍呢?所以彈藥的匱乏也使圍殲作戰的效能大打折扣。
而美軍利用空中運輸能力,一次性就在下碣隅里投下了300噸糧彈物資,甚至還可以運走重傷員,僅陸戰1師的18門155榴、54門105榴和12門107毫米重迫,就可以不間斷地對我阻擊部隊和追擊部隊進行炮火壓制,人家炮彈管夠啊!
第四、第九兵團的非戰斗減員實在太大。
眾所周知的原因,使志愿軍第九兵團出現了30000多人的非戰斗減員,注意基本都是一線戰斗兵員,比如遲上將第27軍的一個營幾百人,只有他一個人幸免,可見凍傷范圍之大。別看第九兵團滿編三個軍12個師15萬人,實際上按正常編制推算,一線戰斗兵員至多在60%左右,那就是90000人。而30000多人的凍死凍傷數量,已占其一線戰斗兵員的三分之一以上,所以九兵團的戰斗力受到嚴重削弱。
同時在美軍極大的火力優勢下,第九兵團還有20000多人的戰斗傷亡,這也都是一線戰斗兵員,也就是說,打到戰役后期,第九兵團的戰斗兵員至多還有40000人不到,戰斗力已經折損大半,很難再實施大規模的圍殲作戰了。看過一個志愿軍老同志的回憶:全團3000多人,打到后來只剩下幾百人了,足見第九兵團減員之嚴重。
筆者極度反感某些人對志愿軍“人海戰術”的污蔑,我們缺乏重裝備、缺乏重炮、缺乏彈藥,如果再沒有人數優勢,這個仗還怎么打?
有沒有機會呢?有,那就是美軍的命門“水門橋”,這座位于古土里以南六公里的橋梁,是美軍撤出長津湖戰場的唯一通道,如果徹底封堵這座橋梁,無論美軍有多么大的火力和裝備優勢,陸戰1師殘余的1萬多人和步7師的一部,終將覆滅在從長津湖到古土里的山路之間,無非就是戰役時間再長一些、第九兵團的傷亡更大一些。因為沒有退路的美軍,如果是完全依賴空投維持長時間作戰的話,其戰斗力和士氣早晚崩潰,最后的結果一定是舉手投降。
顯然,志司和第九兵團也意識到了水門橋的重要性,穿插分隊曾經在兩天內三次冒險炸毀了橋梁,然而美軍先是修復,后來干脆從日本空投來八具大型鋼制橋梁組件,最終鞏固了橋梁,保證了陸戰1師逃出生天。尤為遺憾的是,即便美軍修復了水門橋,前往橋頭的隘口仍然是美軍車隊逃跑的瓶頸所在,而九兵團雖然多次組織炸橋,卻沒有派出有利部隊占據隘口周圍的高地,進行火力封堵和不間斷的沖擊,那樣,陸戰1師主力還得覆滅在水門橋北。
今天來看,我方當時對美軍優越的現代化作戰能力,以及綜合國力,還是缺乏足夠的認識,或者認識的不夠充分。整個水門橋和隘口地區,除了零星的槍聲外,并沒有更大規模的阻擊行動,美軍專家們戰后分析認為:不是中國軍隊不知道隘口的價值,而是因為后勤斷裂這一不可克服的困難,當時已經沒有力量組織大規模的攻擊行動了。炸橋三次未能成功阻敵退路,沒有力量組織對隘口的火力封鎖,充分說明第九兵團的戰力也用到了極限。
但凡我方當時能把幾門重炮運到水門橋附近,或者有幾架轟炸機飛臨,陸戰1師全軍覆滅是板上釘釘的事情,“氣多鋼少”啊,一聲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