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鄉情怯(我的一個哥哥的自述)
一個人遙哪兒亂逛蕩之前已經成為習慣。
工作是地質勘探,居無定所,行無終止,遠離是常態,遷徙是家常便飯,遙哪兒亂逛蕩不像你是網名,而是實情。那時,回家反而不習慣,那么多的規矩,那么多的要求,那么多的嘮叨,那么多的責怪,那么多的……一個字:煩……
母親是父親所在廠的一個勤雜工,每天工作就是清掃。那時母親身體尚好,每天除了上班,就是圍著鍋臺轉,我是母親生下的第六個也是最后一個孩子。哥哥姐姐們都在本地,有的在工廠有的在學校有的在機關,他她們的孩子都在上學的年齡,于是給他她們做飯洗衣成了母親本職工作之外的總也做不完的工作,我也不知道她那瘦小的身軀里哪來的那么多仿佛用不完的力氣和精力……只是一條,她喜歡邊做邊嘮叨,她說話語速很快,就和四川、貴州、重慶的女子似的,說起來就摟不住火……父親說她是馬克沁機關槍-------一說起來就沒完……
父親年齡比母親大十歲,原是一個國營大廠的工程師,還是負點責任的那種。父親文革前很受尊重,到哪去,人家都多敬三分……到了文革,他成了反動技術權威,接連十幾天的吊打,傷了他的脊椎,把他從一米七六的高個變成了一米六七的駝子,僅比一米五七的母親高十公分。父親自己說起這事,卻是讓母親落淚的輕松和調侃:挺好的,我比孩子媽大十歲,如今也高十公分,一年一公分。原來上街呀,人家還老說我們不般配,這回行啦,再上街,人家都說,挺好個人,怎么嫁個駝子?這會兒扯平啦……文革結束后,父親回到了原來的工作崗位,但是,他幾十年積累的技術資料全部毀到尸骨無存,這讓他痛苦萬分。幾年后,他以身體不佳,不堪重任為由,提前退養了……
我在文革期間下了鄉做了知識青年,后來地質勘探隊招工,又成了地質勘探隊的一員。再后來,恢復高考,我已經習慣了地質勘探這個行當,就考到地質學院學了四年,畢業后又回到勘探隊也做技術工作。轉眼間,也到了婚娶年齡,甚至已是大齡……
于是,我的婚姻問題就成了全家的重要課題。母親的嘮叨是家常便飯,我在勘探隊,每隔兩三天一個電話,是母親和我的常例,內容照例是找對象……我很慶幸在勘探隊,不然的話就不是兩三天一次,而是每天都要承受這種嘮叨了,那奇快的語速讓我簡直難以招架……再就是哥哥姐姐們的介紹,他們那真就叫一個用心,各行各業的小姑娘都找遍了,學歷、相貌、家庭、性格……各有千秋……但是,最終都是沒有結果。一晃,五年過去了,我還是單身一個。期間,只有我的父親始終沒有過問我的婚事,似乎全不在意。
其實,我上大學的時候,曾經處了一個,是我同年級的同學。那女孩兒小我兩歲,一米七的個頭,矮我十公分,和我站在一起很般配,長相么,咋看一般,越端詳越有味兒,更主要的是有氣質,用酒打比方,她就是那百年老醪,有品頭,雖然年輕,不見青澀……你說我這么夸她,怎么就沒走到一起去?唉,陰差陽錯……這女孩去過我家,和我媽還很投緣,最怪的就是,我媽的話匣子見到她就關機,娘倆在一起,就只聽她慢悠悠的說……我媽曾經說,兒子,就這個啦!你要待人家好,要不你就沒有我這個媽。可是,女孩的爸媽執意讓她出國深造,堅決不同意我們戀愛結婚。她拗不過父母,只好去了美國讀研,在留學第二年,出車禍身亡……其實,她沒了,我的心就死了,已經容不下其他女孩兒了……能陪伴我的,就只有工作和酒了……
我的母親知道我心里一直放不下這個女孩兒。但是她更擔心我的生活和未來,她始終在張羅給我介紹對象,這似乎成了她活著的主要任務,而我,卻有些厭煩了。終于有一天,我剛剛喝了點酒,她又打電話來,我不耐煩的說了一句,媽,別說了,煩不煩那……母親半天沒有吱聲,最后把電話撂了……從那以后,母親沒再給我打電話,我呢,落得耳根清凈,也沒在意。
一晃,我38歲了。這一天,我的父親突然給我打電話,說,兒子,你媽病了,病得很重,她一直不讓告訴你,怕你分心。可我知道,她心里一直惦記你,不見你一面,恐怕這病也不會好,你回來看看你媽吧。我知道我父親的性格,如果不是不得已,他不會打這個電話。于是,我立即請了假,往家奔去……
離家越來越近,我的心越來越忐忑,我忽然覺得和這個家距離很遙遠,突然覺得見到父母不知該說些什么才好,我覺得自己好像一個犯了大錯的浪子,想回家又怕回家……我自我解嘲,這就是近鄉情怯……
兄弟,我回去以后一切都還好,我和母親之間也恢復如初……在母親的關注下,我最終組成了一個家庭,有了一個孩子,我們一家三口人現在也挺好的,逢年過節都回家看看父母,享受一下天倫之樂……你記住,一定常回家看看父母,別像我演那出近鄉情怯,那是我母親沒大事,那要是……我這輩子還怎么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