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走的時候,我奶奶幾天都不吃不喝也不睡覺,差一點就要進醫院。最后還是叔叔看不下去了,強行讓村里的醫生幫奶奶輸液。
那時候大家都很悲痛,痛失父親的我們也沉浸在哀痛中,也無暇顧及到奶奶。后來,奶奶大病了一場。

那一年,還沒過60歲的父親被查出得了肝癌。我們從沒想過,“癌”這個字有一天降臨到自已最親的親人身上。總覺得它是一件遙遠的、聽說的事。可它卻讓我們措手不及,也讓我們痛失了這世最親愛的父親。
記得拿到檢驗報告時,我們都不敢相信這是真的,更不敢告訴我爸他本人。后經過再次確診后,才不得不接受這個殘酷的事實。
那時候我哥嫂都在上班,而嫂子懷孕沒辦法再自己去買菜,就讓我爸出來幫忙買菜做飯。也是我哥想借此機會,讓我爸看看他大兒子在外面的生活。
也想趁此機會陪陪我爸,畢竟從我哥離家上學后,父子間根本就沒有好好地相處過。
那還是我爸第一次離開老家,也是他到過最遠的一個地方。本來還想著辛苦了大半輩子的爸爸,終于可以享享福了。
只是,才到深圳半個月,我媽交待我哥說:你爸太瘦了,你帶他去醫院檢查一下身體看看,為什么這么瘦?
不檢查不知道,一檢查就把我們嚇著了:肝癌中晚期。

其實,也是我們做兒女的太過疏忽了,最后那一兩年,爸爸明顯就瘦得厲害,而卻沒引起我們的注意,總是以忙為借口,連過年也不回家。
爸爸迅速爆瘦就是一個嚴重的信號了,只是我們錯過了。
這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爸爸在哥哥才半個月就結束了這段他期盼已久并向往著的生活。因為醫生說:爸爸太瘦了,而且兩個肝都硬化了,已經沒有化療的必要了。
所以,我們把爸爸接回老家保守治療。
當時,爸爸的話我們不但瞞著爸爸本人也瞞著奶奶,哥哥對奶奶說是爸爸在深圳水土不服才回來的。
但紙總是包不住火的,因為我兩個姑姑都大老遠回來探望我爸。這讓我奶臭出一點不尋常,也或許是一個母親的本能吧,她覺得這里面肯定還有她不知道的事。
奶奶偷偷攔住哥哥說:孩子,你給我一句準話,你爸到底怎么了?
我哥才無奈地告訴了我奶實情,他也希望我奶有點時間緩沖一下,不然到最后連一點思想準備都沒有,那才是最大的打擊。
再說,作為一個母親,我奶有權力知道這件事。

我奶聽了我哥的話后,好半天都回不過神,只喃喃自語地說:怎么就得了這樣的怪病?
那天,奶奶把自己關在房間里,交待我們說別打擾她,讓她靜一靜。
爸爸的病,對身為子女的我們是一個重大的打擊,對奶奶這個母親何嘗不是重大的打擊。
第二天,已經80歲出頭的奶奶仿佛更蒼老了,臉上沒有一點的精氣神。她向我們宣布說要跟我們一起住,一起照顧爸爸。
其實,奶奶一直跟著小叔叔一起生活。現在,卻為了陪她的大兒子度過最后一段時光才想著和我們一起生活。
這也是他們彼此陪伴的最后的時光了。
奶奶的到來,讓我們看到了爸爸的另一面。爸爸就像個孩子一樣,也會在奶奶面前“撒嬌”。因為爸爸的病,我們只要聽說哪有偏方就往哪跑,也帶回了好多中藥。
熬中藥的事就落到了奶奶的身上,每次奶奶都要看著爸爸喝完才算數。可,大人喝中藥哪有什么冰糖、白糖,都是原汁原味,我們看著都覺得苦。
而我爸卻要一日喝三次,一次就一碗,真的喝到人反胃。到后來,我爸就不愿意再喝中藥了。奶奶為了讓爸爸喝完中藥,每次都是軟硬兼施,最后妥協的,總會我爸。

可能是我爸不忍讓我奶奶這把年紀還為他操心,也或許是這段相伴的時光太珍貴,我爸像是不舍得讓我奶難過似的,再苦的藥,只要是我奶讓他喝,他再不愿意也會喝完。
而我奶,總會在我爸喝完藥后,背著我爸偷偷抹眼淚。
看著自己的兒子被病魔折磨,而自己卻無能為力。
其實,喝中藥也許只是我們的心理安慰,對我爸的病并沒有作用。反而因此引起了肝腹水,為了把肚子里的水排出來,我爸前后住院了兩次。
可哪怕這樣,也沒能留住我爸。我爸還是在兩個多月后走了。
最后時刻,是奶奶陪著爸爸的。奶奶拉著爸爸的手,哭著說:你是個好孩子,老天爺為什么不把我帶走,讓你留下呢?
爸爸走后,奶奶反而顯得很平靜。只是偶爾會喃喃自語說:我這是作了什么孽,老天爺為什么帶走他?他都苦了一輩子了,為什么還不放過他?
爸爸出殯時,奶奶再一次把自己關在房間里。也許奶奶和我們一樣,只要沒有親眼目睹,就能假裝我爸還在,假裝一切都沒有變。
可是我們都知道,這只是我們的祈禱而已,它永遠也不會成真。

爸爸走后,奶奶的精氣神像被抽走了。她又回到叔叔家,走之前要走了爸爸的一套衣服,說:這是我兒穿過的,他在世時,我沒為他做過什么,他走了拿件他的衣服,也當是我的一點念想吧。
還說:怎么沒想著給你爸照個相呢?
是啊,家里沒有一張照是我爸的。
其實,在我們老家,一般家里去世的人,他生前的衣服鞋襪,包括被褥,都會丟掉或燒掉。他睡過的床則會被扔到水塘里。
一切他在世時的個人物品都會隨著他的消失而慢慢消失。
這之后,奶奶就大病了一場,休養了半年才算慢慢恢復過來,才能下床。
也許這半年時間是奶奶在念叨她的兒子,同時也是在撫平她的喪子之痛。經過半年,奶奶才從這喪子之痛中恢復平靜。
有些痛,外人再怎么安慰都沒有用。
而我們和奶奶,失去了共同的親人,經歷了同樣的痛苦。
都說:人生有三不幸,其中之一就是:老年喪子。
我奶就經歷了她人生最不幸的事,也是我們最不幸的事。
之后,我們總能看見奶奶偷偷撫摸那身我爸穿過的舊衣服。
有些痛只有當事人自己才能體會,有些人只有藏在心底,而最痛最不能忘的就是白發人送黑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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