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跡 · 用文化給生活另一種可能
作者:百夫長法比烏斯
“仰賴權力而生,必因權力而死。”
最近,人民企業家們紛紛整出了大新聞,先有馬氏被調查而黯然離場,再有許氏陷入破產危機,如今孟氏又脫離囹圄高調返國,不禁讓人好奇。按理說商場起伏司空見慣,但并非所有市場都是自由的,也就并非所有成敗都是自然選擇的結果。
◎ 胡雪巖像
在一個2000多年都是權力主導的社會中,權力就如洶涌的暗流裹挾著一切,而紅頂商人胡雪巖的一生,就是這種權本位社會中商人發展的絕佳寫照。
◎ 仰權而生
中國社會中,經商并不是隨便哪個阿貓阿狗都能做的事,但商人的地位卻無異于阿貓阿狗。
在權力的淫威下,商人跑商需要討好官府才能被允許通關,他們承受著高昂的稅率還很難染指鹽、鐵、酒等關乎“國計民生”的高利潤行業,縱使部分時代的官府不愿“與民爭利”而放棄官營,鹽、鐵等行業依舊只有少數關系戶才能進入。
這一套以權為先的經濟制度讓中國自古以來就飽受物資匱乏的痛苦,更讓市場總在關鍵時刻運轉不靈。等到滿洲入關,這種糟粕依舊未能清除,滿清同樣施行關傳許可和皇商制度。
◎ 雄才大略的漢武帝開鹽鐵專賣之先河
皇商的出現決定了清代歷任皇帝看待商業的視野,也促成了晚清紅頂商人的出現,所以在我們敘述紅頂商人胡雪巖之前,就必須要先了解什么是皇商。
皇商來源于晉商,這是一支來自山西的商人群體,他們在明末時利用商貿之便為后金輸送了大量物資與情報,努爾哈赤極為重視商人的作用,曾對山東、山西等多地商人厚給資費,還利用他們作為運輸媒介,向明國傳達自己的宣傳材料《七大恨》,晉商便因此與后金政權結下了不解之緣。
滿清于公元1644年入關后,順治皇帝面對破敗的山河和征服明國全境所需的物資,急需商人鼎力相助,于是開始拉攏晉商,在紫禁城設宴款待范永斗、王登庫、靳良玉、王大宇、梁嘉賓、田生蘭、翟堂、黃云發這八位巨賈,為彰顯他們的尊貴并給予權力認可,順治皇帝將其納入內務府。
在為皇家辦事的身份保駕護航下,他們迅速壟斷了全國的銅鐵、皮草、鹽、絲綢、茶葉等重要產業,還參與對外貿易的官吏與軍工產業的生產,由此奠定了清代的基調——權力指導商業。
◎ 晉商是清代皇商的基礎
與此同時,歐洲人正乘著大航海的巨浪,在世界各處發展壯大,等時間步入19世紀,滿清的閉關鎖國在洋人的堅船利炮面前再也支撐不下去了,這些西人帶來了先進的商業制度、技術和產品,無情的沖擊著落后而脆弱的中國市場。
就在這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中,清帝國決定師夷長技以制夷,開啟了浩浩蕩蕩的洋務運動,在強軍的同時,大力學習洋人發展現代工業、商業。
但正如歷代清帝不肯承認他國與天朝平等一樣,清廷也不能讓商業脫離權力的桎梏,所以籌辦工廠、振興實業的重擔便落到了官員的頭上,然而籌辦和運營企業的活并不是官員這種門外漢可以勝任的,官員也還有更為緊要的軍政事務要處理,于是官員庇護下的商人就成了具體落實的首選。
這些人身居要位,往往勞苦功高,是一方大員的左膀右臂,他們在為權力服務的同時也就能獲得一定權力,因此一種新型的商人——官商便開始在晚清的舞臺上大放異彩。
◎ 洋務運動旨在通過管辦實業加強帝國的實力
其中最為典型的,便是本文的主角胡雪巖。
胡雪巖本名胡光墉,安徽績溪人,因家境貧寒而只能粗通文墨,但所幸為親戚推薦,于浙江杭州的錢莊當學徒,期間認識了候補官吏王有齡。
很快,王有齡便扶搖直上,一路做到浙江巡撫,胡雪巖憑借這位貴人的提攜,于杭州、上海等地大舉發展業務,錢莊、典當行遍布各地,有了資金和權力的支持,他又進一步涉足生絲、軍火和藥材生意,獲利無數,使“其子店遍于南北,富名震乎內外”。
◎ 胡雪巖的發展離不開王有齡的庇護和提攜
雖然胡雪巖憑借王有齡的權力背書而富甲一方,但他仍舊是清廷權力體系中的外人,真正讓他進入其中進而成為官商的則是以平定新疆聞名的左宗棠。
1861年,太平天國攻破杭州,王有齡兵敗自殺,失了靠山的胡雪巖隨即轉投新任巡撫左宗棠,奉上先前籌措的10萬石軍糧,由此得到對方賞識,被委以浙江糧臺總辦重任。
隨后他追隨左宗棠,為其在商業領域和后勤供應方面出謀出力,洋務運動期間,各地官府大員開始大辦各類工廠、涉足現代商業領域,時任閩浙總督的左宗棠便在胡雪巖的建議下加入其中,在福州開辦船政局,而后交于胡雪巖一手經營。
◎ 福州船政局
1875年,時任陜甘總督的左宗棠進軍新疆,但不幸的是軍費在第二年就已告急。
左宗棠無奈之下欲向洋商借款一千萬兩,卻遭沈葆楨反對,朝廷見狀從戶部和各省撥款500萬兩,但這對于2000余萬兩的缺口來說不過杯水車薪,自知無法仰賴朝廷的左宗棠隨即向洋商、華商借款,最終在7年間籌款2000余萬兩,而負責辦理此事的人中胡雪巖尤為重要,他僅在上海向洋商借款就達1195萬兩,總共籌款1870萬兩,可謂勞苦功高。
◎ 黃馬褂有著與皇權的密切聯系,象征著尊貴的身份
于是在新疆大獲全勝后,左宗棠上書皇帝要求對胡雪巖“破格優獎,賞穿黃馬褂,以示優異之處”,1881年光緒皇帝下旨授予其布政使銜(三品),但可戴二品紅頂戴,由此胡雪巖成了一個穿著黃馬褂享受皇家榮譽和特權的官商。
◎ 因權而亡
從胡雪巖的崛起之路中,我們不難看出“權力”的作用,可以說權力是胡雪巖的開路刀,是胡雪巖的攀巖石,更是胡雪巖的護身衣,但權力是把雙刃劍,你用它披荊斬棘也會被其所傷,而胡雪巖的破產就是最好的例證。
自從榮升布政使,胡雪巖的生意便越做越大,野心也不斷膨脹,他不僅局限于幫左宗棠辦理洋務,處理資金問題,更開始覬覦生絲市場。
依靠其尊貴的身份(黃馬褂)和官員的權力(布政使),他聯合華商共同購買生絲待價而沽,其本人在1881年至1882年間更是大量購入生絲儲存,希望通過供應緊缺造成價格上漲,從而在洋人那里獲得高利。
事實上他也確實大大影響了當時的生絲出口市場:至1882年10月,僅他本人就已儲存14000包生絲(相當于2.1萬擔),占1880年全國生絲出口量(8.2萬擔)的25.6%;占同年浙江全年生絲產量(6.35萬擔)的33%,全年生絲出口的66%。若算上其他華商的庫存,洋人可買到的生絲無疑將大大銳減,供不應求之下,價格飆升只是時間問題。
◎ 一捆捆的生絲遠銷海外
但權力向來是無法戰勝市場的,尤其是國際市場,就在胡雪巖滿心歡喜的以為洋人只能高價購入生絲的時候,國際市場突發巨大動蕩,首先是生絲需求大大減少,如法國的絲織品購入量就銳減了53%,美國則銳減了46%,其次是意大利生絲供應突然增加。
需求減少的同時海外供應增加,使得洋商對清國的生絲需求大幅減少,抬高生絲價格的企圖也就宣告破產,而更要命的是生絲儲存久后容易發黃,價格會大幅下跌,洋商瞅準時機靜觀其變,結果華商和胡雪巖只能選擇低價出售庫存生絲,虧損慘重。
◎ 歐美國家廣泛需求生絲制作絲綢
不過生意的失敗倒不至于傷筋動骨,真正讓胡雪巖萬劫不復的還是來自官場的傾軋。
胡雪巖的靠山左宗棠與新崛起的李鴻章素有不和,伴隨著李鴻章聲勢鼎盛的是左宗棠外放兩江,沒有權力保護傘的庇護,胡雪巖完全暴露在了李派的敵意之中。
恰逢生絲生意失敗,李派獲得了千載難逢的機會:為促使對方資金更加短缺,盛宣懷要求上海道臺邵友濂延將發給胡雪巖償還洋行的80萬兩暫扣下來,雖然借貸的款項是給政府使用,但仍是以其個人名義借貸,所以當政府遲遲不發這到期的款項時,胡雪巖只能從自己的錢莊挪用存款填補窟窿,而這恰好落入了對方的陷阱,盛宣懷隨即向外界散布消息,說胡雪巖因為生絲生意失敗而挪用錢莊款項,結果讓存款者失去信心紛紛前往錢莊擠兌,造成錢莊破產。
如此巨大的金融案件驚動了朝廷,李鴻章趁機指責胡雪巖在第一次向匯豐銀行借款時拿了對方的回扣,這一指責讓慈溪太后勃然大怒,下旨剝奪其官職,令左宗棠嚴厲追究責任,并逼迫胡雪巖盡快清償所有欠款。
◎ 左宗棠(左)與李鴻章(右)素有恩怨,胡雪巖成了政治斗爭的犧牲品
無奈之下左宗棠于1884年派人查封了胡雪巖的當鋪與錢莊,20年辛苦經營的商業帝國就此毀滅。次年,左宗棠在福州因病去世,傾家蕩產的胡雪巖也在同年悲憤交加而亡。
權力未能戰勝市場,卻用短短3年就將胡雪巖從巔峰斬落,不禁令人唏噓,但世間幾人能認清這個事實呢?尤其在權本位的社會之中,沒有誰能跳脫其外,所以胡雪巖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后一個仰權而生,因權而亡的商人,也衷心希望那些被卷到風口浪尖的白手套們不要成為下一個胡雪巖。
(END)